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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在雨中立了一夜。清晨,雨停了,山林被洗得一片青翠,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味。四根杉木柱子上水痕未干,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深沉的褐色。柱脚下新填的泥土被雨水浸透,显得格外踏实。
苏木醒来时,玉虚子已经不在灶房。他起身走到门口,看见老道士正站在那四根柱子中间,仰头看着柱子顶端尚未架设横梁的空处,又低头看看脚下泥泞的地面,手里捏着几根从废墟里拣出来的、还算结实的旧钉,若有所思。
阿橘蹲在昨晚立起的第一根柱子旁,正用爪子扒拉着被雨水冲出来的一小片光滑的鹅卵石,玩得不亦乐乎。
“今天不立梁,”玉虚子没回头,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地太湿,木头沉,容易滑,不安全。先把昨天剩的泥,把西墙的裂缝也补了。再去砍些细木,削成板,搭个睡觉的阁楼。总睡地上,湿气重。”
日子便在这有条不紊的劳作中一天天过去。西墙补好了,虽然抹得凹凸不平,像个巨大的泥饼,但风再也钻不进来。玉虚子用砍来的细木和旧梁上拆下还能用的木板,在灶房一角搭了个简易的矮阁楼,离地三尺,铺上厚厚的干草和一层旧褥子,总算有了个能隔开地面潮气的床铺。苏木睡下面,玉虚子睡上面,阿橘自己选,有时蜷在苏木脚边,有时跳上阁楼,窝在玉虚子枕头旁。
他们又花了好几天,用同样的方法,在四根主柱上架起了横梁和次梁。木头沉重,需要两人用绳索、木杠,一点点撬,一点点垫,一点点校正。玉虚子力气大,经验也足,总能找到最省力的支点。苏木咬着牙跟在后面使劲,肩膀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当最后一根横梁稳稳卡进卯榫,用木钉钉牢时,看着头顶那初具规模的木质框架,苏木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又厚实了一些。
有了骨架,便开始铺椽子,覆茅草。后山有大片的茅草,两人花了好几天,割了堆成小山似的草料,晒干,再用茅草和着泥浆,厚厚地铺在椽子上,用竹片压住、绑紧。屋顶一点点成型,虽然简陋,但当第一片茅草铺上去,遮住了一角天空时,苏木觉得心里某个漏风的地方,似乎也被堵上了。
院落里的荒草也被清理了大片,辟出了一块小小的菜畦。玉虚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些菜籽,撒下去,每天早晚浇水。菜籽还没发芽,但那片翻整过的土地,在周围荒芜的映衬下,显出一种驯服的、充满希望的黑褐色。
道观依旧破败,正殿还是只剩几根焦黑的残柱,厢房也只有一面修补过的西墙和刚搭起骨架、覆了半边茅草的屋顶。但站在院子里,已经能依稀看出一个“地方”的轮廓了。有门框(虽然还没装门),有墙(虽然只有一面),有屋顶(虽然漏雨),有柱子立着,有炊烟升起。
玉虚子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天不亮起身,在溪边静坐片刻,然后开始一天的劳作。傍晚教苏木认字,从“天、地、人”到“日、月、星”,再到“山、水、木”。字写在泥地上,苏木的手指跟着划,一遍又一遍。晚上,依旧是那本旧书,那簇篝火,和雷打不动的、听呼吸的“打坐”。苏木依旧思绪纷飞,腿麻背痛,但似乎能静下来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阿橘是这片废墟里最快活的。它总能找到乐子,扑蝴蝶,追自己的尾巴,或是在阳光好的午后,摊开肚皮在刚清理出来的干净石板上晒太阳,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偶尔,它会消失半天,回来时嘴里叼着田鼠、山雀,甚至有一次,拖回一只瘦小的野兔,放在玉虚子脚边,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得意。
日子像山间的溪水,平平淡淡地流着。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力气似乎也大了一点,认得字慢慢多了几十个,打坐时偶尔能数到十几次呼吸不跑神。一切都缓慢而扎实,仿佛这片山林,这座废墟,和这一老一少一猫,能这样一直过到地老天荒。
直到那个傍晚。
太阳将落未落,给废墟涂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苏木正在新辟的菜畦边拔草,玉虚子在修补一把有些松动的锄头。阿橘不知又跑到哪里去野了。
山道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朝着道观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
来人是个老人,看年纪比玉虚子还要大些,背驼得厉害,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当拐杖,走得很慢,很吃力。他走到道观前那片稍微平整些的空地,停住脚步,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着眼前这依然破败、但明显有了人烟痕迹的地方,又看了看正在干活的玉虚子和苏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犹疑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玉虚子放下锄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上前几步,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老丈,天色将晚,山路难行,来此荒僻之地,不知有何见教?”
老人有些局促地回了礼,口音很重,带着本地山民的土腔:“道、道长有礼。小老儿是山下小河村的,姓石,石头是石。冒昧打扰,是想问一声,道长可是……可是这清风观新来的主人?”
玉虚子点点头:“贫道玉虚子,暂居于此。不知老丈如何得知?”
石老丈一听,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一点水光,嘴唇哆嗦着,像是激动,又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灰布层层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那姿态,仿佛捧着一块易碎的琉璃,一碰就碎。
“可算是……可算是等到了……”老人声音发颤,将布包往前送了送,“小老儿的爷爷,在世时交代我爹,我爹临去前又交代我,说咱家祖上,受过这清风观老观主的大恩,无以为报。老观主仙去前,曾托付我家先祖一件物事,说……说若有一日,这观里来了新的主人,务必要将此物交给他。我们石家三代人,守着这话,等了足足……等了快九十年了!年年都让我家小子们上山来看看,可这观一直破着,塌着,没人来。去年我那不争气的孙子还说,观都要被野草埋了,怕是等不到人了。没想到……没想到老天有眼,真让小老儿等到了!”
他说得急了,咳嗽起来,枯瘦的手却将那布包捧得稳稳的。
玉虚子神色微动,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布包。入手颇沉,布料是结实的粗麻,但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得厉害,看得出年深日久。他小心地解开一层层灰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尊神像。
神像不大,一尺来高,质地非金非玉,似是一种黑色的石头,触手冰凉。雕刻的是一个宽袍大袖的道人,面容古朴,长髯垂胸,手持拂尘,盘膝而坐。雕刻的工艺说不上多么精细,甚至有些粗拙,神像表面有不少细微的磕碰和划痕,颜色也黯淡无光,看上去平平无奇,与山野小庙里那些泥塑木雕并无多大区别,只是多了些岁月的痕迹。
玉虚子将神像托在掌心,仔细端详。手指摩挲过神像的每一处细节,袍袖的褶皱,拂尘的纹路,面容的轮廓。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心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更多的是凝重。他甚至还凑到近前闻了闻,只有尘土和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良久,他抬起头,对石老丈道:“老丈,此物贫道收下了。代贫道多谢石家三代信义守诺,苦候多年。此恩此德,清风观铭记于心。”
石老丈连连摆手,老泪纵横:“不敢当不敢当!总算……总算把祖宗的嘱托完成了,我……我也能闭眼了……”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又说了几句“道长好生修缮道观”、“有空下山来村里坐坐”之类的客气话,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转身,沿着来路下山去了。背影在苍茫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单,又格外轻松。
玉虚子捧着那尊神像,站在原地,望着石老丈消失在山道拐角,又低头看着手中这尊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陋的黑色石像,久久不语。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照着他深刻而疲惫的皱纹,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丝更深沉的困惑。
苏木一直站在菜畦边看着,此时走过来,也好奇地看着那尊神像:“这就是……老观主留下的东西?”他想象过很多次那位传说中的“老观主”会留下什么,秘籍?宝剑?灵丹?没想到只是一尊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石头像。
玉虚子“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神像冰凉的表面:“三代人,九十年……就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送这么一件东西。”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先收着吧。”
他捧着神像,走进那间只有一面墙、半边屋顶的“正殿”——实际上,只是四根柱子撑起的骨架下,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地面。这里用几块平整的大石垒了个简易的台子,权当供桌。玉虚子将神像轻轻放在石台中央,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面朝东方。
没有香烛,没有供品,只有一尊黯淡的黑色石像,静静地立在粗糙的石台上,背后是尚未完工的屋顶框架和苍茫的暮色。
玉虚子对着神像,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深深一揖。
苏木学着他的样子,也对着神像拜了拜。他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这石头像冰冰凉凉的,眼神好像有点空,不像庙里那些金身神像,总是笑眯眯的,或者怒目圆睁的。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那尊神像就放在石台上,玉虚子每日清晨打扫“正殿”时,会用干净的布巾拂去上面的灰尘。偶尔,他会站在神像前,看上一会儿,手指轻轻拂过神像的衣袖或底座,若有所思。但大多数时候,他依旧忙碌于道观的修葺,菜畦的打理,以及教导苏木认字和那看似枯燥的“打坐”。
苏木很快就把这尊“等了九十年”的神像抛在了脑后。它太普通了,普通得像山间任何一块石头。他的心思被更多具体的事情占据:新砍的木头要削皮,不然容易生虫;菜畦里的菜苗终于冒出了嫩绿的芽,要小心别被鸟啄了;认字越来越难,有些字笔画好多,怎么也记不住;打坐时腿还是麻,但好像能坐得久一点点了……
阿橘也对这尊新来的“石头”产生了兴趣。它时常跳上石台,围着神像打转,用鼻子嗅来嗅去,有时还用爪子扒拉一下,似乎想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动。玉虚子看见了几次,也不驱赶,只是笑笑,说:“阿橘,莫要顽皮,对前辈不敬。”
阿橘喵呜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懂,但通常转几圈,嗅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也就跳下来,自顾自玩去了。
转眼,神像在石台上静静立了月余。道观的生活依旧缓慢而扎实地继续。屋顶的茅草又铺了一片,能遮雨的地方更大了;菜畦里的菜苗长高了些,绿油油的,看着喜人;苏木又认识了十几个字,打坐时偶尔能感觉到小腹有一股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热气,但稍纵即逝,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天,玉虚子去后山查看前几天设下的捕兽陷阱,苏木留在观里,用新编的竹篮把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阿橘大概是捉老鼠追累了,跳上石台,在神像脚边蜷成一团,晒着从屋顶漏洞漏下来的、暖洋洋的下午阳光,打起了瞌睡。
忽然,一阵山风吹过,从尚未完全封闭的屋顶框架间灌入,带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一片稍大的枯叶打着转,飘下来,正好拂过阿橘的胡须。
阿橘在睡梦中觉得痒,下意识地一甩头,爪子也跟着挥动了一下。
“啪嗒!”
一声不算清脆、有些沉闷的响声。
苏木循声抬头,只见石台上,那尊黑色的神像歪倒在一边,底座似乎磕在了石台边缘。而阿橘被响声惊醒,猛地跳起,大概是想避开,后腿一蹬——
“哗啦!”
神像被它蹬得从石台上滚落下来,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泥地上。
苏木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竹篮跑过去。只见那尊黑色的神像侧躺在地上,从大约中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奇怪的是,裂口处露出的不是实心的石头质地,而是一种暗沉的、类似木头或压缩纸张的肌理。
“阿橘!”苏木又急又恼,瞪了一眼肇事者。阿橘知道自己闯了祸,嗖地一下窜到远处一根柱子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望着这边。
苏木小心翼翼地捧起神像。入手的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似乎轻了一些,而且从裂口能感觉到里面是空心的。他轻轻摇了摇,里面传来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晃动的窸窣声。
他不敢乱动,只好把裂了缝的神像小心地放回石台,等玉虚子回来。
傍晚,玉虚子提着两只肥硕的山鸡回来,听苏木说了事情经过,又看了看石台上那尊裂开的神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过去,将神像轻轻拿起。
他走到光线好些的地方,仔细看了看那道裂缝,又用手指沿着裂缝边缘轻轻摸了摸,感受着里面的空心和那细微的晃动声。他沉默了片刻,对苏木道:“去拿把柴刀来,要薄刃的,小心些。”
苏木拿来柴刀,玉虚子用布包住神像,只露出裂缝处,将薄薄的柴刀刃小心地探入裂缝,然后沿着裂缝的走向,手腕沉稳地用力。
“咔……咔嚓……”
裂缝在刀刃下慢慢扩大,碎裂的黑色外壳一片片剥落。原来这神像表面只是一层薄薄的、坚硬的黑色外壳,类似漆壳或某种特殊的胶泥。外壳剥落,露出里面中空的部分。
当外壳被小心地完全剥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本薄薄的、颜色泛黄的古旧册子,静静地躺在神像空心的腹腔里。册子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小、颜色深沉的木盒。
玉虚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放下柴刀,深吸一口气,先拿起了那本册子。
册子很旧,封皮是某种淡黄色的厚纸,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没有字。他小心地翻开,内页的纸张同样泛黄发脆,但字迹却依然清晰,是用一种工整而略显拘谨的小楷写成,墨色深沉。
苏木凑在旁边,屏住呼吸看着。他不认识几个字,但能感觉到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某种郑重。
玉虚子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暮色渐浓,他拿着册子走到灶房,就着灶膛里还未完全熄灭的火光,继续看。火光跳跃,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眉头越蹙越紧,眼神越来越深,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的东西。
苏木不敢打扰,默默地点亮一盏简陋的松明灯,放在他手边。阿橘也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同,安静地蹲在门口,不再玩闹。
灶房里只剩下玉虚子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玉虚子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闭上眼睛,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封皮,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师父?”苏木忍不住小声唤道。自从那天玉虚子让他留下,他开始学着认字打坐,心里已不知不觉把这个沉默寡言、却又无所不能的老道士,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人。虽然玉虚子从未说过收徒,他也从未正式叫过,但此刻,这个词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玉虚子睁开眼,看向苏木,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恍然,有苦涩,还有一种苏木看不懂的、近乎悲凉的了悟。他没有纠正苏木的称呼,只是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了他。
“你……看看。”玉虚子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木接过那本轻飘飘却又仿佛重若千钧的册子,就着松明灯昏暗的光线,吃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他认得的字不多,只能连蒙带猜,看个大概意思。册子里的文字半文半白,夹杂着许多他看不懂的术语,但基本的意思,他拼凑出来了。
写这册子的人,自称是“清风子”,曾是“云清门”弟子。他写道,自己资质驽钝,是五行伪灵根,修炼极为缓慢,在师门中属于最底层的那一类。入门三十年,始终困在“练气”之境,无法“筑基”。他的师父,是门中一位长老,待他虽不亲近,却也未曾苛责。后来,他师父因炼制一味重要丹药时出了大差错,险些酿成大祸,按门规当受重罚。清风子感念师父当年引他入门的一点恩情,又自知大道无望,便主动站出来,替师父担下了所有罪责。于是,他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临行前夜,他那悔恨交加的师父偷偷找到他,给了他三颗“筑基丹”,一部名为《云水诀》、据说能修炼到“金丹”境的功法,还有这尊特制的外壳坚固、内藏隐秘的神像。师父老泪纵横,说此法诀和丹药,本是他为自己那个天赋绝伦的独子准备的,如今愧对于他,只能以此略作补偿。师父叮嘱他,寻一处僻静之地,依靠筑基丹和此法诀,或可筑基成功,延寿百载。若依旧不成……便让他在寿元将尽前,将此丹与法诀,连同这尊内藏玄机的神像,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让那人带着东西返回云清门,交还给他师父的后人,也算全了这份师徒因果,并弥补他心中愧疚。
清风子来到这处荒山,建了清风观,依靠《云水诀》和筑基丹,苦苦修炼。然而,他的资质实在太差,即便有丹药和法诀,进境也慢得令人绝望。三十年光阴弹指而过,他耗尽了其中两颗筑基丹,却依旧在练气后期徘徊,始终无法触及筑基的门槛。他感到大限将至,心知自己今生筑基无望,又不甘让师父的愧疚和馈赠随自己埋入黄土。他本想下山寻找有缘人,传承法诀与丹药,完成师父嘱托,但无奈沉疴突发,自知时日无多。于是,他将最后的一颗筑基丹和《云水诀》的功法副本,封入这尊早就备好的神像内部,将神像托付给山下曾受过他恩惠的石家先祖,留下那句“若此观有新主,以此相赠”的遗言,之后便溘然长逝。
册子的最后几页,字迹越发凌乱虚弱,但意思很清楚。清风子详细记录了《云水诀》从练气到筑基、再到金丹的修炼要诀、关隘注释,以及他自己修炼时的一些心得体会、走过的弯路。在最后,他用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写道:“吾道不成,非功法不灵,实乃天资所限,徒呼奈何。后来者若得此卷,盼勤加修持,勿负前人心血。若能筑基有成,可否……代吾回云清门一行,告知吾师后人,清风子……辜负厚望了。”
册子到此戛然而止。
苏木看得心砰砰直跳,手心冒汗。他虽然懵懂,但也大致明白了。这世上,真有修仙!真有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法门!而他们眼前,就有一部能修到“金丹”的功法,还有一颗能帮助突破到“筑基”的灵丹!那个看起来平凡无奇的老道士清风子,竟然真的是修仙者,虽然是个没能筑基的、失败的修仙者。
他猛地抬头看向玉虚子,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激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玉虚子却依旧沉默着,脸上没有苏木预想中的狂喜或激动,反而是一片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平静。他拿起那个从神像中一同掉出的木盒。木盒很小,质地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盒盖上刻着简单的云纹,没有锁扣。他轻轻一扳,盒盖应手而开。
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清新药香弥漫开来,瞬间充满了小小的灶房,连蹲在门口的阿橘都抬起头,抽了抽鼻子。
木盒里,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丹药呈淡淡的金色,表面隐隐有流光转动,像是有生命一般。香气就是从这丹药上散发出来的,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连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玉虚子只是看了那丹药一眼,便合上了盒盖,阻隔了香气。他将木盒和册子并排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过册子粗糙的封面,良久,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
“原来……是真的。”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真有云清门,真有清风子,真有筑基丹,真有……金丹大道。”
他看向苏木,目光深邃:“我找了六十三年,走过无数名山大川,访过无数隐士高人,得到的要么是骗局,要么是虚妄,要么是些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粗浅法门。我以为,那终究只是传说,是前人编出来骗自己、也骗后人的梦。”
“没想到,”他拿起那本薄薄的《云水诀》,册子在他手中仿佛有千钧重,“它就在这里,在一座早就被人遗忘的破道观里,在一尊等了九十年的石头像肚子里,被一只猫……打了出来。”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无尽的苦涩和自嘲。
“师父,”苏木急切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册子和木盒,“这功法……这丹药……”
玉虚子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闭上眼睛,又深深吸了几口气,似乎要将那丹药残留的香气和胸腔里翻腾的情绪一同压下去。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那种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有暗流在汹涌。
“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玉虚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绝不可对第三人提及,包括阿橘。”他看了一眼门口竖着耳朵的橘猫,阿橘无辜地“喵”了一声。
苏木用力点头,心脏还在狂跳。
玉虚子将木盒仔细收好,贴身放起。然后,他拿着那本《云水诀》,就着松明灯,再次从头翻阅起来。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细,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比划,口中偶尔低声念出一两个晦涩的词句。
苏木不敢打扰,坐在一旁,心里乱糟糟的。修仙?功法?丹药?这些以前只在说书人口中、在模糊的传闻里听过的东西,突然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他能学吗?玉虚子会教他吗?那颗丹药……他偷偷看了一眼玉虚子放木盒的胸口位置,又赶紧移开目光。
夜很深了,松明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玉虚子才终于再次合上册子。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茅草屋顶的沙沙声。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有眼神格外幽深。
“从明天起,”他看着苏木,一字一句地说,“白天的活计照旧。屋顶要尽快盖好,菜地要浇水,柴要砍。但夜里……我教你些新的东西。”
苏木的心猛地一跳。
玉虚子走回火边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始教授。他拿起那本《云水诀》,翻到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经脉穴道图和复杂的呼吸吐纳口诀,旁边还有清风子歪歪扭扭的注释。
“这法门,叫《云水诀》。”玉虚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讲究呼吸如云,绵长不绝;运气若水,流转不息。第一步,是感应天地间那一缕‘灵气’,引入自身,化为‘真气’,存于丹田。这第一步,叫做‘引气入体’,是练气期的开端。”
他看向苏木,目光锐利如电:“我看了,也试着按上面的法子,呼吸吐纳,静心感应。很艰难,比我们平日那‘听呼吸’难上千百倍。那‘灵气’,虚无缥缈,难以捉摸。我需得自己先摸清门径,理清关隘,才能教你。否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是玩笑。”
苏木用力点头,表示明白。
“此事,急不得,也急不来。”玉虚子将册子小心收好,“清风子前辈资质所限,苦修三十年,服了两颗筑基丹,尚且未能成功。我今年七十有一,气血早已开始衰败,即便有此功法,前路如何,尚未可知。你……”他顿了顿,看着苏木年轻却带着风霜痕迹的脸,“你年纪尚小,筋骨未固,或许……比我更有希望。但记住,此事非同小可,更不可对外人言。在有所成之前,我们依旧是这清风观里,一个老道士,一个小杂役,一只猫,仅此而已。”
“是,师父。”苏木郑重地应下。
“睡吧。”玉虚子吹熄了松明灯。
那一夜,苏木很久都没睡着。他听着身旁玉虚子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听着外面山风吹过新铺茅草的声音,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册子上的字句,丹药的香气,还有玉虚子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修仙,长生,飞天遁地……这些遥远得如同星辰的词语,突然变得触手可及,又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而玉虚子,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变得更加沉默。他依旧每日劳作,教导苏木认字,但夜晚独自打坐的时间明显变长了。他不再看那本旧书,而是时常独自一人,在月色下,或是在晨雾中,于溪边,于树下,盘膝静坐,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有时苏木半夜醒来,还能看到他坐在尚未完工的屋顶下,对着满天星斗,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细微地起伏。
苏木不知道他在练什么,也不知道他练得怎么样。只是偶尔,会发现玉虚子的眼睛似乎比以前更亮了一些,呼吸似乎更绵长了一些,但仔细看,又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他身上的那股沉静疲惫,似乎更深了,像是平静海面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屋顶终于全部铺上了茅草,虽然简陋,但总算能遮风挡雨了。菜畦里的青菜长势喜人,绿油油一片。苏木认识的字超过了三百个,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下《云水诀》里一些简单的句子,虽然大部分含义依旧不明所以。打坐时,小腹那股微弱的热气出现的次数多了些,停留的时间也长了点,像一条细细的、温暖的小溪流。
阿橘依旧是那只无忧无虑的橘猫,每天捉老鼠,晒太阳,在废墟里探险。它对那尊被打碎外壳、只剩内部粗糙支架的神像失去了兴趣,转而迷恋上一只偶然飞进道观的彩***。
转眼,又是三年。
山间的春秋似乎过得格外快。道观的模样在这三年里又有了不少变化。正殿的四面墙用泥土混合草茎夯了起来,虽然粗糙,但总算有了完整的墙壁。玉虚子不知从哪里找来几扇旧门窗,修修补补,装了上去。院子里铺了一条碎石小径,从门口通往正殿。菜畦扩大了一倍,除了青菜,还种了些萝卜和豆角。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蘑菇和几条腌制的咸鱼。废墟依旧是废墟,但在废墟中央,这座小小的、简陋的道观,已然顽强地站稳了脚跟,有了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这三年来,玉虚子没有再提起《云水诀》,也没有提起那颗筑基丹。他只是每晚的打坐时间越来越长,神情也越来越凝重。苏木隐约感觉到,师父似乎在摸索着什么极其艰难的东西,而且进展缓慢。
直到一个深秋的傍晚。
夕阳将群山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苏木刚从溪边打了水回来,正准备生火做饭。忽然,他听见正殿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声,悠长得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风吹过深邃洞穴的回响。
他心中一凛,放下水桶,快步走过去。
推开修补过的殿门,只见玉虚子盘膝坐在那座简陋的石台前——石台上如今空空如也,破碎的神像外壳已被清理。夕阳的金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玉虚子身上。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干净道袍,头发梳理整齐,用木簪绾着。脸上依旧是深刻的皱纹,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但他整个人沐浴在金色的光辉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近乎虚幻的朦胧光华,若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夕阳的反光。
玉虚子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往日那种深邃平静下的疲惫,也不是得到秘籍时的震惊苦涩,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与明亮,像是蒙尘已久的古镜,被骤然擦拭干净,映出了璀璨的天光。眼底深处,一丝微弱但坚韧无比的银色光华一闪而逝。
他看着走进来的苏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清淡、却又真切的笑意。
“师父……”苏木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玉虚子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光晕,和他眼中奇异的神光。
玉虚子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蒲团——那是他用晒干的蒲草自己编的。
苏木走过去,坐下,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玉虚子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简陋的正殿里:
“今晚,我传你《云水诀》。”
秋风穿过尚未糊纸的窗格,带来山林的气息。夕阳的余晖在玉虚子眼中跳跃,也照亮了苏木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三年摸索,暗室求索,一朝得窥门径。道观依旧破旧,山林依旧寂静,但有些东西,从神像碎裂、书册现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改变。而这条刚刚显露、布满迷雾与未知的长生路,终于要向这个在废墟中偶遇的少年,敞开它神秘而沉重的第一道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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