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武侠仙侠 > 九霄云歌录 > 第六章 尘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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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本册子和木盒放在冰冷的石台上,像两座无形的山,压得苏木喘不过气。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风雪将至的晦暗天光里,决绝,孤峭,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殿内死寂,只有阿橘那一声悠长的“喵”在回荡,然后它也跳下石台,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留下苏木一个人,对着那份突如其来的、重逾千钧的“责任”与“传承”。

    他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发麻,寒气从脚底钻上来,才猛地打了个寒颤。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那本泛黄册子粗糙的封面,冰凉,带着岁月沉淀的滞涩感。又碰了碰那个深色木盒,入手温润,却仿佛烫手。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火燎到。

    脑子里乱糟糟的。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我之年岁,我之资质,我之心境……与此丹,与此道,缘分或已至尽头。” 尽头?什么尽头?那个金光明灭的夜晚,师父到底有没有服用筑基丹?如果用了,成功了吗?如果没用,为什么不用?他那样苦苦追寻了一辈子,难道真的甘心在这最后一步前,将希望拱手让人?

    还有那句“他日你若筑基有成,需谨记清风子前辈遗愿,寻机往云清门一行。” 去云清门?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师父找了六十三年都未曾找到门径的修仙宗门,自己一个练气三层的小修士,如何去?去了又该做什么?

    而师父最后那句声色俱厉的警告——“他日你若行差踏错……纵使身死道消,亦不认你这弟子!” 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底因得到重宝而本能升起的一丝灼热。这不是恩赐,这是枷锁,是托付,是师父用自己未尽之路、甚至可能是用某种牺牲换来的……期望?

    苏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沉重。他慢慢捧起册子和木盒。册子很轻,木盒也很轻,但捧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将它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两块滚烫的炭,又像是抱着两块坚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间小屋的,只觉得脚步虚浮,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回到屋中,他将册子和木盒小心翼翼藏在床铺下最隐秘的角落,用干草和杂物仔细掩盖好。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冰冷的土炕上,浑身发软,脑子里依旧一片混沌。

    晚饭时,玉虚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静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阿橘趴在他脚边,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气氛沉默得诡异,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苏木食不知味,几次偷偷抬眼看向师父,玉虚子却始终垂着眼,专注地吃着碗里简单的食物,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夜里,苏木辗转反侧。怀里的册子和木盒,隔着衣物和干草,似乎仍在散发着无形的压力。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玉虚子的话,师父的眼神,那个金光明灭的夜晚,还有自己这四年来的点点滴滴。从城隍庙漏雨的角落,到这片废墟,从挖坑立柱的艰辛,到第一次感应到真气的微光……这一切,都源于师父那日在巷子里随手递出的半块饼,和那句平淡的“那就留下”。

    窗外,风雪终于来了。先是细密的雪籽敲打着窗纸,继而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覆盖山林。风在屋外呼啸,穿过道观简陋的梁柱,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极了苏木初来那夜听到的哭声。但此刻听来,那风声里似乎又多了些什么,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嘱托。

    苏木睁着眼,望着被雪光映得微明的屋顶。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只为一口饭、一个角落活着的乞儿,也不再是仅仅为了“变强一点、活得久一点”而懵懂修炼的学徒。他的肩上,压上了清风子未竟的遗愿,压上了玉虚子深沉的期望,压上了那颗可能改变命运的丹药,和那本通往莫测仙途的功法。

    这份重量,让他惶恐,也让他心底某个地方,悄然生出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东西。像那颗埋入冻土的种子,在冰雪覆盖下,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看来,一切如常。雪停了,天晴了,山林银装素裹。玉虚子依旧每日洒扫、打坐、指点苏木修炼,神情平静,仿佛那日的郑重托付只是一场幻梦。苏木也强迫自己沉静下来,白天劳作,晚上则更加刻苦地修炼《云水诀》第三层,并向第四层发起冲击。只是,每次修炼时,他总会不自觉地分出一丝心神,留意床铺下那个角落,仿佛那里藏着随时会爆炸的雷霆。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记忆和运行功法,开始尝试理解清风子留在册子边角那些密密麻麻的心得注解。那些字迹潦草,充满焦虑、困顿、乃至绝望的细碎记录,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条路上的真实艰辛。清风子提到“灵气驳杂,如涉泥潭”、“冲关之痛,如锥刺骨”、“寿元将尽,大道无望”……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让苏木更加明白,自己手中的机缘是何等珍贵,前路又是何等艰难。

    玉虚子的指点越发精简,往往只是点出关键,便让苏木自行体悟。但他的目光,停留在苏木身上的时间,似乎比以前更长了。那目光不再总是沉静平和的,有时会带着审视,有时是估量,有时……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苏木完全看不懂的深远意味,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或者说,在等待着什么。

    冬雪消融,春草萌芽,山间又恢复了生机。苏木的修为在稳步提升,练气四层的门槛已经清晰可见。他对真气的掌控越发精微,力量、速度、五感都远超常人,但他谨记玉虚子的告诫,从未在人前显露分毫,只是在无人处暗自欣喜。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也随着力量的缓慢增长而变得真切,不再仅仅是压在心口的石头,更像是一种内化的、推动他不断向前的动力。

    然而,玉虚子身上那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静”,却越来越明显。他打坐的时间越来越长,气息越来越悠远,有时苏木甚至觉得,师父坐在那里,仿佛与身后的石壁、身前的香案(虽然空空如也)融为了一体,成了这座道观、这片山林的一部分。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锐利如电的光芒一闪而逝,提醒着苏木,师父依旧是那个师父,只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或者在他心里,发生着某种深刻的变化。

    阿橘也变得有些奇怪。它不再总是无忧无虑地追蝴蝶、扑雪球,反而常常蹲在道观那扇简陋的院门门槛上,望着山下蜿蜒的小路,一看就是大半天。有时玉虚子长时间打坐,它便蜷在蒲团边,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主人沉静的脸,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人性化的忧虑。

    这种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的气氛,持续了整个春天,直到初夏一个闷热的午后。

    那天,苏木在后山砍柴。天气异常闷热,一丝风也没有,林子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他挥汗如雨,将砍好的柴捆扎好,准备歇口气再背回去。就在他坐在一块大石上,撩起衣襟扇风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灌木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起身走过去,拨开茂密的枝叶。只见草丛里,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扁木盒子。盒子做工颇为精致,像是女子的妆奁,但样式古朴,边角包着已经黯淡的铜片,表面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花纹,却被泥土和落叶半掩着,显然已经遗落在此有些时日了。

    苏木捡起木盒,入手微沉。盒子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扳就打开了。里面没有他预想的胭脂水粉或金银首饰,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一缕用红绳仔细系好的、柔软乌黑的头发;一枚色泽温润、雕刻着兰草图案的羊脂白玉佩;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素笺。

    苏木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这盒子不寻常。他拿起那枚玉佩,触手温凉,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更非山野村夫所能拥有。那缕头发,更是带着女子的柔婉气息。而那张素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展开了。纸上的字迹清秀娟丽,用的是上好的徽墨,墨迹已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玉虚道友台鉴:小女安然,承蒙照拂,感念五内。今遵嘱托,视若己出,必不令其受半分委屈。此玉佩乃其生母遗物,一缕胎发,聊作念想。盼君早遂心愿,他日有缘,或可再见。 愚兄 赵文翰 敬上”

    落款处没有日期,只有一方小小的私印,刻着“文翰”二字。

    苏木拿着这张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驱散了午后的闷热。玉虚道友?小女安然?生母遗物?胎发?赵文翰?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师父……有女儿?还有一个姓赵的“愚兄”,受托照顾她,视若己出?

    他猛地想起师父偶尔会流露出的那种遥远而复杂的眼神,想起他对自己资质超绝时那深藏的一丝复杂,想起他将筑基丹和功法交给自己时,那句“我之年岁,我之资质,我之心境……与此丹,与此道,缘分或已至尽头。” 还有那句“他日你若筑基有成,需谨记清风子前辈遗愿,寻机往云清门一行。” 当时只觉得是责任,是传承,如今再看,那话语背后,是否还藏着另一层未曾言明的、属于师父自己的……牵挂?

    无数念头在苏木脑中翻腾。他将玉佩、头发和信纸小心地放回木盒,盖上盖子,紧紧攥在手里。木盒边缘的铜片硌着他的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大口喘着气,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师父有女儿。女儿寄养在一个叫赵文翰的富人家里,被当作亲生女儿抚养,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师父对赵文翰有恩?所以对方才如此尽心?而这个木盒,显然是那位赵文翰写给师父的回信和信物,不知怎地遗落在此。是师父不慎丢失,还是……他根本从未收到?或者,收到了,却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带走,而是藏在了这里?

    苏木想起玉虚子来到清风观时,那个洗得发白、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旧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干粮、药锄、短剑和旧书,并无他物。这木盒,显然不属于那些行囊。

    一个模糊的、让他心脏揪紧的猜想渐渐浮现:师父当年云游至此,或许并非全然为了寻找清风观的“仙缘”。他是否本就打算在此落脚?是否因为这山中隐蔽,适合他这样身怀秘密、又牵挂远方女儿的人隐居?而这木盒,是否是他与那个“赵文翰”约定的通信方式,只是不慎遗落,或是他故意留下,作为某种……念想,或者……后手?

    苏木不敢再想下去。他将木盒紧紧捂在怀里,像捂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捂着一个冰凉的秘密。他该怎么做?把木盒还给师父?可师父从未提起过这件事,自己贸然拿出,是否会触及师父不愿示人的伤痛?瞒下不说?这盒子里的东西,显然是师父与女儿之间仅有的联系……

    他在林子里呆立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昏暗,才恍然惊醒。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木盒仔细藏在柴捆最深处,用绳子捆好,背起沉重的柴禾,一步步走回道观。

    回去的路上,他思绪万千。师父平日沉默寡言,对自己的过往几乎绝口不提。他只说过自己离家寻仙六十三年,历经沧桑。如今看来,这沧桑之中,恐怕还包含着骨肉分离的隐痛。他为何要将女儿寄养?是因为不忍女儿跟着自己颠沛流离、餐风露宿?是因为他自己前路茫茫、生死难料?还是……有别的原因?

    回到道观,玉虚子正在菜畦边浇水。夕阳给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莫名显得有几分寂寥。阿橘趴在一旁的井沿上,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回来了?”玉虚子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平淡。

    “嗯。”苏木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他放下柴捆,努力让表情和声音听起来正常,“师父,柴砍好了,放灶房后面?”

    “嗯。”玉虚子应道,依旧专注地给一垄青菜浇水,水流潺潺,滋润着黑褐色的土壤。

    苏木搬着柴禾,走过玉虚子身边时,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强作镇定,将柴禾堆好,又磨蹭着整理了一会儿,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师父。玉虚子浇完水,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目光随意地扫过院落,扫过苏木,扫过远山,最后落在西天那一片绚烂的晚霞上,久久不动。

    他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刀刻般的皱纹里,仿佛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暮色与风霜。苏木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这个看似平静、强大的老人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不曾与人言说的故事和重负?

    晚饭时,气氛依旧沉默。苏木吃得心不在焉,几次偷眼看师父。玉虚子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给脚边的阿橘扔一小块食物。

    夜里,苏木躺在炕上,怀里的木盒像是烙铁,烫得他无法安眠。他听着窗外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听着隔壁正殿里玉虚子悠长到近乎虚无的呼吸声(如今他已能隐约感知到),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他还是悄悄爬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再次打开木盒。那缕柔软的胎发,那枚温润的玉佩,那张言辞恳切却透着距离感的信笺……月光下,它们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像凝固了一段不为人知的时光,一个父亲深沉而无言的爱,和一份或许永远无法圆满的尘世牵挂。

    苏木的手指拂过玉佩上精致的兰草雕刻,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他忽然想起玉虚子那柄短剑的剑柄上,似乎也刻着类似的、极其细微的兰草纹饰,以前只当是寻常装饰,如今想来……

    他轻轻合上木盒,将它紧紧抱在胸前。一个决定,在心底慢慢成形。

    第二天,苏木像往常一样早起、劳作、修炼。但他留意到,玉虚子今日似乎有些不同。他的眼神比往日更显悠远,打坐的时间也比平时更长,气息沉凝得仿佛一座山。阿橘格外安静,一直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午后,玉虚子将苏木叫到正殿。殿内依旧空旷清冷,只有他们两人一猫。

    玉虚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蒲团上,而是负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夏日山林。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苏木,”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苏木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沙哑,“你来观中,四年有余了。”

    “是,师父。”苏木垂手而立,心中莫名一紧。

    “四年……”玉虚子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木脸上,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的平静或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即将远行前的凝视,“你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苏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云水诀》你已入门,根基虽浅,但路子正,心性也算沉静。筑基丹与后续功法,我也已交付于你。日后之路,需你自行砥砺前行。”玉虚子的话,像在交代什么。

    “师父……”苏木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玉虚子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不是功法,不是丹药,而是一枚小小的、陈旧的护身符。黄布缝制,边缘已经磨损发白,上面用红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针脚稚嫩,甚至有些丑陋。护身符的绳子,是一截普通的黑绳,打了两个简单的结。

    “这个,”玉虚子将护身符托在掌心,目光落在那个“安”字上,眼神变得极其柔和,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是我女儿小时候,自己缝的。那时她才五岁,手笨,扎了好几次手指头,才缝成这个样子。她说,爹爹总在外面走,戴着这个,就能平安。”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岁月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带着尘封的苦涩与微光。

    苏木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盯着那枚简陋的护身符,盯着师父脸上那从未流露过的、属于一个普通父亲的柔软与伤痛。

    “她娘走得早。”玉虚子继续说着,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护身符,像是在对符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一个人带着她,东奔西走,寻那虚无缥缈的仙道。她跟着我,吃过野菜,睡过破庙,被野狗追过,被雨淋病过……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却从来没哭闹过,总是跟我说,‘爹爹,我不累’,‘爹爹,我走得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加沙哑:“后来,走到江州府。我机缘巧合,救了一个叫赵文翰的绸缎商人。他感念恩情,见我带着孩子颠沛流离,便提出将安然接去他家抚养。他说,他膝下无女,定会待安然如亲生,让她读书识字,衣食无忧,平安长大。”

    玉虚子抬起头,望向窗外无尽的远山,眼神空茫:“我挣扎了很久。跟着我,她这辈子注定清苦,漂泊,看不到明天。跟着赵文翰,她能有一个安稳的家,能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绣花,读书,将来嫁个殷实人家,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木,眼中那片深沉的疲惫,此刻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混合着无尽的歉疚与决绝:“我把她留下了。留下了这枚她亲手缝的护身符,带走了她的一缕胎发。我对赵文翰说,不必告诉她身世,就让她当你赵家的女儿,安稳一世。若我……若我有朝一日,能得窥大道,或有所成,再来接她。若不能……便当她从未有过我这个父亲。”

    殿内死寂。只有玉虚子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在苏木心上,也割在说话人自己的心上。

    “赵文翰是守信之人。”玉虚子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他每隔几年,会托可靠之人,捎来只言片语,告知安然近况。说她很好,读书用功,女红出色,性子温婉……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

    他从怀中又掏出一封同样泛黄、但保存完好的信笺,纸张比苏木捡到的那个木盒里的信纸更考究,字迹也更工整。玉虚子没有展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信封的边缘。

    “上次收到他的信,是三年前,我决定来此落脚之前。信中说,安然已及笄,出落得亭亭玉立,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但赵文翰都婉拒了,说要留女儿多陪他几年。还说……安然喜欢兰花,在闺阁外种了一小片,花开时满室清香。”

    玉虚子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充满温情与思念的弧度,却转瞬即逝,重新被深沉的疲惫覆盖。

    “我来此观,一来,确是因那野史记载,存了万一之念。二来……”他看向苏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此地偏僻,人迹罕至。我若在此终老,或有所成,都不至于打扰到她平静的生活。她可以永远当赵家的小姐,不必知道,她还有一个……像我这样,一辈子追逐虚妄、一事无成的父亲。”

    苏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师父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从何而来,明白了那偶尔流露的遥远目光在望向何处,明白了为何他甘愿将毕生所求的仙缘丹药,拱手让给自己。

    那不是无私,不是超脱。那是一个父亲,在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尽头,为自己血脉至亲,所能做的、最深沉也最无力的安排。

    “师父……”苏木哽咽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您……您为何不自己服用筑基丹?您修为高深,定能筑基成功!到时候,您亲自去接她,不是更好吗?!”

    玉虚子看着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的苏木,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取代。他弯腰,扶起苏木,手指冰凉。

    “我的资质,我自己清楚。”他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可怕,“纵然有筑基丹相助,成功的几率,也不足三成。而且,即便侥幸筑基,以我的年纪,道基也已腐朽,前路断绝,不过是多活百十年,依旧是个废人,护不住她,也给不了她更好的未来。”

    他看着苏木,目光锐利如刀,却又燃烧着某种最后的火焰:“但你不同。苏木,你年轻,你资质卓绝,你心性未定却根基纯良。筑基丹在你手中,成功的几率远高于我。清风子前辈的《云水诀》,是直指金丹的大道正法。你若有朝一日,能筑基,乃至结丹,便有资格,也有能力,去接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我今日告知你这一切,非是要你背负什么,也并非以此要挟。这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他将那枚陈旧的护身符,轻轻放入苏木颤抖的手中。符上的“安”字,隔着四年的光阴,依旧清晰,针脚稚嫩得让人心碎。

    “他日,若你筑基有成,可去江州府,寻赵文翰。他认得这枚护身符。见到此符,如见我面。你将事情原委告知于他,他自会明白。”

    玉虚子的手指,轻轻拂过护身符上那个歪扭的“安”字,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然后……你去见见她。告诉她,她的父亲,叫玉虚子。告诉她,父亲不是不要她,是……没本事给她安稳日子,又舍不得拖着她一起受苦。”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若她愿意……若她心中还念着这个没用的父亲一丝一毫……你便问她,可愿随你,去看看那山外的世界,那……仙道长生。”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木,那里面有着最后的、孤注一掷的期望:“若她不愿,你便替我,远远看她一眼,看她是否平安喜乐,是否真的……很好。然后,将她的消息,她的模样,回来告诉我。若她愿……你便带她走。去云清门,或去别的什么地方。你资质好,心性不坏,有你护着,她或许……也能有个不一样的将来。”

    最后,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空旷大殿微凉的空气里:“这便是我,仅存的一点……私心了。”

    苏木紧紧攥着那枚护身符,粗糙的黄布硌着掌心,那歪扭的“安”字,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心。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师父的脸,只看到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狼狈哭泣的模样,还有那深不见底的、一个父亲全部的爱、悔恨、期冀与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全明白了。师父寻找仙道一生,最终停在这荒山破观,传他功法,予他丹药,逼他发下誓言,督促他刻苦修行,不仅仅是为了清风子的遗愿,不仅仅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大道。更是为了在渺茫的仙路上,为自己留在尘世的那一缕骨血,那一个甚至不知道他存在的女儿,寻一个可能的、更好的未来。

    而他苏木,就是师父选中的人。是他漂泊一生、求道无果后,所能抓住的、最后的一线希望,一把可能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沉重的托付,深藏的私心,未竟的仙途,失落的亲情……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苏木年轻的肩膀上,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师父……”他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磕头,额头撞击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弟子……弟子定当竭尽全力!定不负师父所托!定会找到她……照顾好她……”

    玉虚子没有扶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承受着他咚咚的磕头声,承受着这份过于沉重、混合着感激、震撼、同情与责任的承诺。夕阳最后的余晖从窗棂斜射来,将他挺直却孤峭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殿外渐浓的暮色里,与那片沉默的山林融为一体。

    阿橘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蹲在玉虚子脚边,仰头看着他,又看看跪地不起、呜咽不止的苏木,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暮光,和人类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悲哀。

    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夏日草木的气息,吹动了玉虚子灰白的发丝,吹动了苏木手中那枚陈旧护身符的流苏。那个歪扭的“安”字,在风中微微颤抖,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父亲跨越了十余年光阴、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最卑微也最沉重的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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