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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黄鼠狼等两个人回到高家庄时,天已经黑透了,家里却出了大事。
昨天高连根和高连明吵过架后,一气之下中午晚上都没吃饭。今天早上高保山和高保树走后,他强撑着起身吹哨上工,谁知突然犯了胃病,又是恶心又是呕吐,中午喝下去的小米汤全吐了出来。这是他连续第二天交黑运的日子。
此刻高连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四肢冰凉,浑身抖得不停,止不住地**,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疼得厉害时,牙齿咬得“咯吱”响。
高保山的奶奶在一旁不停地递毛巾、递碗,高保学在边上哭个不停,陈明媛想给高连根喂点红糖姜水,高保山则扑到床边,满脸担忧地看着父亲。
刚停好牛车,高保树跟着走进屋,原本是想问高连根氨水该卸到哪里,可一看到这情形,立刻把高保山推到了一边。
“婶,您还喂什么红糖姜水啊?还喂啥呀!您看人都成啥样了?快收拾东西,咱直接去县医院!我这就去大队找拖拉机!”高保树见高连根呼吸浅促、脸色煞白、额头冰凉,急得大吼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五哥,你氨水卸了没?”高保山娘急得都糊涂了,跟侄子说起话来竟称兄道弟。
“都啥时候了!顾不上了,自然有人卸!”高保树边跑边应。
消息传开后,村支书高连东、拖拉机手孟祥鹏和魏振海都赶来了。高保树又喊来三大爷高连水和高保军哥——高保学年纪小,离不开娘。陈明媛给丈夫和孩子收拾好衣物,又打开原来锁着的木箱拖出一床新被子,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高连根抬上了拖拉机。
高保树刚爬上拖拉机,陈明媛就把他推了下来,不让他去。
“你累了一天了,晚饭还没吃,不能去。”
于是高保军上了车,跟着一起去也好给陈明媛搭把手。
村支书高连东握着高保山的手叮嘱:“连根,先好好看病,安心养病。”
魏振海没上车,对着发动的拖拉机挥了挥手,对高连根说:“连根,家里的事你放心。”
秋天的雨就像小孩的眼泪,说下就下。几声闷雷过后,雨点子落了下来,众人赶紧各自回家。去医院的人都拿了雨衣雨伞,至于有没有淋着雨,就不得而知了。
到了医院一查,是胃穿孔。高连根当天晚上就住了院。
“你这家属是怎么当的?再晚来一步,人就危险了!”老医生对着陈明媛发了脾气,说了好些责备的话,末了却又笑了,说病人已经没事了。
陈明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抓着老医生的手使劲摇:“俺错了!俺错了!”她承认自己平时太粗心。
“去吧,进去看看,一会儿就能回病房了。”老医生说。
爹娘带着保学去了县医院,家里只剩下高保山和奶奶。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原本就怕黑,总觉得黑暗里藏着神出鬼没的东西,现在更是疑神疑鬼,怕黑怕到了杯弓蛇影、自相惊扰的地步。
从高保山家的胡同出来左拐,有个磨坊。那磨坊没门没窗,里面除了一盘碾子空空荡荡。有人在的时候倒还好,没人的时候就鼠患猖獗,怪吓人的。一到晚上,磨坊里黑黢黢的,静得可怕。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高保山开始怕这磨坊。有人说里面住着“怪物”。
没人见过那“怪物”——据说它从不在白天出来,只有一次,有人夜里听到过它发出的声音。
打那以后,高保山更怕了!一想到“怪物”就胆战心惊,每次经过磨坊都拼命跑,生怕跑慢了被“怪物”抓去,跑远了还得回头看看“怪物”有没有跟上来。
这天韩彩霞的奶奶过生日,爹娘以为他去找韩彩霞了,没等他就锁了大门,带着奶奶去了韩彩霞家。高保山回家经过磨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磨坊里没人,高保山飞快地跑过磨坊,拐进了自家胡同。他像在逃命似的,感觉身后正“跟着”那“怪物”。以前他也被追逐过好多次,却从没像这次这样害怕——这种恐惧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难承受了。
大门关着,他拍了拍门,没人应。
“娘——”他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回答。这时他才发现大门是锁着的。进,进不去;退,胡同口就是磨坊,他不敢退。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尖叫传不到家里人的耳朵里,心脏跳得飞快,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腿抖得厉害,脚下一滑,赶紧扶住了墙。他仿佛能感觉到“怪物”就在身后,甚至能听见……见他沉重地喘息,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他想,这大概就是死亡的感觉——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他听见“寂静”本身的声响,却辨不清来源。朝黑暗中望去,只有一片虚无。他试图让自己冷静理智,却完全做不到。那种感觉难以描述,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他,而是某种“怪物”。他告诉自己,那“怪物”不过是道听途说的幻影,可这念头毫无用处,他根本无法挣脱眼前的困境。他需要支援!
韩彩霞来叫他吃饭。她拽着高保山,先看了看大门,又转向他。
“保山哥,这么晚了,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她有些奇怪,茫然地问,“家里都快开饭了。”
“我要回家……可我进不去。”高保山嘴唇发抖地说,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却仍控制不住心底的恐惧。在他看来,韩彩霞简直“救”了他一命!
“姥娘和舅妈他们都去我家了。”
“我不知道。”
“今天是我奶奶的生日,我爹也回来了。”
高保山之前和魏建平、高保玉玩得忘了一切,这时才想起早上娘说过“晚上去韩彩霞家吃饭,给她奶奶过生日”。
高保山就是这样胆小。
记得那天晚上家里吃芹菜水饺,他高兴得在屋里转圈,兴奋地大声说着些没头没脑的话。娘冷不丁叫住他:“保山!”
“嗯。”
“去伙房把水勺拿来。”娘想让他也有些参与感,便布置了这个任务。
“这……我……娘,外面……”高保山却蔫了,小声说,“外面太黑了。”
夜晚的屋外黑咕隆咚,而那间常年烟熏火燎的伙房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要他去那儿拿水勺,简直像天方夜谭!他露出惊慌不安的神色,茫然不知所措,向众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没人理会他:爹在椅子上抽烟,奶奶在床上“吱呀”地纺线,娘低头包着水饺,各人忙各人的。他们明知他怕黑,却憋着笑不说话。
“拿着手电去。”爹在案板上找到手电,递给了他。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高保山忽然来了劲,像疯了似的夺门而出,一头冲进黑暗里——他想起了一部电影里的台词。
——有时候大人觉得孩子这样是孩子气,是一时冲动;可孩子恰恰是在这样的尝试与锻炼中慢慢成长的!
“给!”高保山跌跌撞撞地冲进屋,气喘吁吁地站着,努力让自己冷静。当身后的门发出沉重的“砰”声,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他试着不再害怕,这才明白:黑暗只是看不清而已,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恐惧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他拿回了水勺,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心里的害怕也烟消云散。
恐惧就像秘密,当你看清它的真面目,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就像第一次模仿大人抽烟,偷偷吮吸“丝瓜藤”——许多男孩子(甚至女孩子)都经不住这种诱惑。
西门里有个“烧水点”,那里有个“疯子”。“疯子”是个女人,和爹、弟弟建设子住在一个没有院墙的院子里:爹和弟弟住正房,她独自住西侧的小北屋,自己做饭吃。她披头散发,花白的头发整天乱蓬蓬的。院子南边盘着个大灶,中午晚上供应热水,也卖一分钱一碗的大碗茶。家家户户中午从坡里干活回来没时间烧水,都会来这儿。“疯子”负责拉风箱,有时也卖水票、收钱。每当她头发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扫向高保山,他就吓得两腿哆嗦,站在那儿说不出话。建设子十六岁时长了疝气,没治好,人变得半痴半傻。
有次一个大人插队到高保山前面,“疯子”犹犹豫豫地说:“是他先来的。”
从那以后,高保山就不那么怕她了,甚至有点同情。他不再恐惧,反而和这位疯女人有了点莫名的“交情”。
不过,如今爹娘不在家,他还是忍不住感到害怕!
雨过天晴,月亮升了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房间。奶奶睡熟了,发出沉稳的鼾声。窗外,鸡窝那边忽然传来公鸡母鸡的……一阵纷乱的叫声传来。高保山凝神细听,原来是黄鼠狼偷鸡来了。马善被人骑,人遇到倒霉事,连畜生也上门欺负。
高保山心里发怵,把身子紧紧蜷成一团,止不住地发抖,恐惧像块巨石压得他心脏阵阵发紧。
他小声喊着奶奶,可奶奶睡得沉,根本听不见。
屋外的公鸡母鸡叫得更凶了,高保山在屋里吓得魂不守舍。这一番折腾,他老毛病又犯了——他也知道把大便拉在屋里实在不像话,可生理的冲动哪里是他能憋住的呢?
去年冬天的一个深夜,他从梦里醒过来,也说不清是闹肚子,还是晚上吃得太饱,想喊奶奶陪自己出去解手。他迷迷糊糊地叫着“奶奶,奶奶,我想拉屎”,想着天太冷,赶紧拉完回来睡觉。可偏偏奶奶怎么叫都不醒,他实在等不及,就拉在了屋里。那股臭味接连几天都散不去,把屋子熏得臭烘烘的。
“要不,奶奶给你揉揉肚子?”奶奶问他。
以前高保山一肚子疼,奶奶就给他揉,后来他肚子疼的毛病就少多了。
娘还让他拜鸡。他没法子,只能用这种古怪的法子排解心里的烦恼。等鸡进窝后,他走到鸡窝前,跪在蒲墩上,双手合十,一边磕头一边念叨:“鸡大哥鸡大嫂子,你们夜里屙,我白天屙。”念完就赶紧跑回床上,好像慢一步就不灵了似的。
也不知道是肚子真好了,还是晚上吃得少了,或是拜鸡真起了作用,他这毛病后来竟真的改掉了。
小时候,高保山总爱闹这类糗事。
拉完后,他爬回床上,隔着玻璃窗往外看,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想搬椅子顶住屋门,又怕弄出动静把黄鼠狼招进来。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不敢合眼——只要一闭眼,就仿佛看见横梁上有个“怪物”正盯着他,湿热沉重的呼吸都能扑到脸上。暗影在屋里飘来飘去,黑暗中他能听见奶奶平稳的呼吸、邻居的干咳、老鼠的吱吱声,还有自己“怦怦”的心跳。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怪物”立刻跳下来把他吞掉。他蜷着身子,屏住呼吸,小声念叨:“别怕,别怕,黑暗里其实啥也没有。”脑子里好像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又好像根本没时间去细想。
他坐起来,刚鼓起勇气想叫醒奶奶,夜空中突然传来猫头鹰鬼魅般的叫声,吓得他一哆嗦。连猫头鹰也来添乱!他心里又气又恼,转念又疑惑:黄鼠狼怎么知道他爹娘不在家呢?可黄鼠狼才不管这些,鸡又叫做一团了。
过了会儿,鸡窝没了动静。高保山屏住呼吸听着,以为黄鼠狼走了,可刚松口气,鸡又惊叫起来——黄鼠狼没吃到鸡不死心,又回来了。
天终于亮了,黄鼠狼也逃走了。高保山想问问奶奶去韩彩霞家住的事,可念头刚冒出来,眼皮就沉得睁不开了。
“奶奶,我晚上去姑家睡。”
奶奶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自然不明白孙子早上为啥突然要去姑家。高保山不说原因,却铁了心不肯在家睡。
“你怕了?”奶奶问他。
“嗯,怕。”高保山老实承认。
奶奶没说“别怕”,也没哄他说“不用怕”,只是送他去了韩彩霞家。
“闺女,他爹娘不在家,保山怕是吓着了。”奶奶对侄女说。
“霞妹,夜里有黄鼠狼。”高保山拉着韩彩霞的手说。
“太吓人了!”
“嗯。”
“保山哥,你看,今晚咱们都在一起,你就不用怕啦!”韩彩霞笑着说。
魏建平、高保玉见高保山不在家,知道他去了韩彩霞家,就跑来找他玩,还跟他开玩笑:“你这还没成婚呢,倒先当上上门女婿了。”
他们故意逗他:“你们晚上咋睡啊?”
高保山说:“我跟建成哥睡一张床。”韩建成是韩彩霞的哥哥,还在上小学。
魏建平撇撇嘴,摇摇头:“我才不信呢。”
“她明明就是喜欢你嘛。”魏建平又说。
高保山摇摇头,脸上露出被冒犯的神情。
“你可真是个小混蛋!”
高保玉因为高连根是跟他爹打架才生病的,一直没说话。后来高连明不当保管员了,可高保山还是恨他,谁也劝不住。变他的想法!
“不信拉倒,不和你们玩了。你们走!”
高保山生气了,转身去找韩彩霞。她正和娘一起推碾子磨面呢。
“好,好,我们相信你说得还不行吗?”
魏建平、高保玉这才闭了嘴,和高保山在院子里继续弹玻璃球。
因为和韩彩霞朝夕相处,高保山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想起魏建平、高保玉的话,自己和韩彩霞的友谊里,不知不觉掺进了少男少女间那丝丝缕缕、懵懵懂懂又缠缠绵绵的情愫。爱情就像春天的种子,在两个人心底悄悄发了芽!
高连根出院了。他不顾医生的再三叮嘱,丢下陈明媛就往回赶,一心想看看生产队和家里的情况。
他先回了家,只有娘在。正准备去饭屋做饭的娘见他回来,他开口道:
“娘,我回来了。”
说完转身出门,径直去了生产队。
第二天,两家的奶奶有意无意听到了高保山和韩彩霞的传言,都觉得是一桩好事。她们便各自找两家父母商量。韩彩霞这边,韩志国正好在家,他和高连婷都没意见;高保山那边,高连根和陈明媛也了解韩彩霞,自然也同意。于是,两家热热闹闹地举行仪式,给他们定下了“娃娃亲”。
这天是韩彩霞的生日。她并不笨,当然知道,也一直都知道高保山对自己的心意,这事儿也算不上完全出乎意料。她悄悄把娘煮的红皮鸡蛋分了一个给高保山——这可是高保山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谢谢。”高保山轻声说,想装出一副骄傲的样子,又补充道,“我生日不吃鸡蛋。”
“舅妈给你什么了?”韩彩霞一眼就看穿了他。看一个人说话时的眼睛,总能明白些什么。
她的眼神告诉高保山,她此刻的心情和他是一样的。
“我让娘给了我一毛钱。”
“要钱做什么?”
“买小人书。”
往常生日,娘也会给高保山、高保学煮两个鸡蛋当礼物。可高保山不要鸡蛋,偏要娘给一毛钱。他用这钱买石板、石笔,买小人书。有时自己一个人,有时和弟弟一起,用石笔在石板上写字、画画。写了画了又擦,总不满意,却不说自己是新手,反倒怪石笔是蹩脚货。
《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他一次买一本,一本本攒下来,几年功夫就集齐了四大名著,这成了他向伙伴们炫耀的资本。
“说不定你也是呢——我娘说我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高保山实在不擅长撒谎。
“我也这么觉得。”
“真的!不骗你!我去看过好几次,什么都没有!”高保山一脸严肃地说。
他这傻话逗得韩彩霞哈哈大笑,前仰后合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骗你的!奶奶说我娘当年难产,差点就没了我。”
韩彩霞把脸上的头发撩到耳后。想到自己的人生是从母亲的痛苦中开始的,尽管今天是她最快乐的生日,韩彩霞还是对高保山说出了心里的害怕——怕那天母亲难产时真的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高保山疑惑地问:
“有你说的这么可怕吗?”
韩彩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个嘛……你们男孩子不懂。”她不屑一顾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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