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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 时建文

    高家庄有个风俗,每逢过年,家家户户都会请新媳妇上门,免得日后见面不认识。

    张小莹只挑了近亲几户人家走动,顾不得失礼,便与高保山匆匆返回上海。

    他们租住的地方是一个比较偏僻的院落,非常安静。楼前,一排大叶女贞遮蔽了大半个院子。夜晚,就显得更加幽静了,仿佛是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每当劳累或是心烦意乱,高保山便在树下坐一会;有时候,直到张小莹下楼来叫,两人才一起上楼。

    就像许多人那样,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心也就慢慢安了下来,从陌生到适应,再从适应到慢慢喜欢上这片新的环境。他们租住的小院不大,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一来二去,都成为熟人。

    高保山喜欢做事,善于思考,思考和做事几乎占据了他生命全部的时间;但却通过这种方式,延展了自己生命的宽度。他绝不盲目自信;即便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也从不认为自己就掌握了什么真理。无论是在家庭还是社会,他很容易被取悦;但他也会主动去欣赏、称赞和恭贺他人,安慰受伤的人,激励失意的人。而且,他的快乐是纯粹的!

    与高保山不同,有一种人却特别贪心,总想着所有好运都能降临到自己得头上!他们不但极端敏感,而且心眼小,脾气暴躁;遇上不顺心的事,不从自身找原因,反倒挑别人的错处为自己开脱。世界怎么待他们,他们都不满意;自己哪里不对,他们看不见。别人冷淡,他们说不被在乎;别人热情,他们说别有用心;别人普通,他们说庸俗无趣;别人锋利,他们说极端偏激。所有问题,都是别人的尺寸不对,唯独他们自己永远完美无瑕。

    说到底,不是世界太苛刻,是他们不敢面对自己的脆弱与不足,只能靠挑剔别人、怪罪外界,来护住那点可怜又脆弱的自尊;而且他们自私又傲慢,觉得自己才是世界的中心;要想满足他们,实在是难上加难。

    他们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只要求别人理解自己,却从不去了解别人;明明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却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高高在上。

    他们已经完全脱离实际,只希望享受生活,却并不真正地热爱生活!

    “当你站在太空,凝视宇宙中地球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亮点,一切变得毫无意义!”他们经常这样说。

    心理学家称这类人被为“情绪巨婴”。

    ——他们虽已成年,情绪上却仍像婴儿一般;整天无理取闹,来折磨身边的亲人。

    高保山楼下住户,便是这样的两个年轻人。

    男青年叫时建文,自尊心极强,别人一句无心的话,都能在他心里翻江倒海半天,明明没做错什么,却先露出一副怕被嫌弃的模样。一开口就先紧张,一跟人说话耳根先红透;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表达心意,等他好不容易想出来了,却又要么错过时机,要么又忘记刚才说的话题。所以,他干脆拒绝了与外人接触,在自己的周围筑起一道了“万里长城”,彻底隔绝与外界地联系。

    女青年叫黄丽娟,眉眼清亮,鼻孔微微上翘,瞧着既稚气又逗人。但是,她却性格固执,刚愎自用,得理不让人。也像丈夫一样,她成为一个“套中人”;分不清眼前看到的事实和别人口中的事实哪个才是真相,深陷“信息的茧房”而不能自拔。

    他们结婚不久,问题却是层出不穷。时建文优柔寡断,黄丽娟事事追求完美;自己在家,生另一个人的生气;两个人都在家,两个人都更生气。婚后所有的谈话,似乎总是从争吵开始,又在争吵中结束。一句平常话,听着都像指责;一点小分歧,聊着就成对立。婚前是无话不谈,婚后是谈话就吵;尽管讨厌争吵,却仿佛只有通过争吵才能让对方妥协。

    打架的时候,他们就你不想理我,我不想理你,中间像隔着一层玻璃,在大脑里自动把对方划进“陌生人”的名单;不但没话讲,甚至连呼吸都能激怒对方。

    因为他们总以邻为壑,所以,离得这么近,却几乎完全不了解其他人;同一个楼道,对高保山也是“只闻其名,不识其面”。

    一天下雨,高保山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了进来,然后给他们送家去,双方算是真正认识。

    从那天起,他们与高保山、张小莹结缘。时建文和高保山成为朋友,黄丽娟与张小莹认成姊妹;有事没事就往高保山家跑,有时也会邀请高保山夫妇到自己家。

    两家几乎每天晚上都在一起聊天。

    一个向高保山诉苦“她不关心我”,一个跟张小莹抱怨“他太冷漠”;一个向高保山埋怨“她从不做早饭”,一个跟张小莹吐槽“他连我生日都忘了”……说着说着,结果又早变味了;这些本该关起门的话,由于暴露在别人的面前,他们两个人又开始互不相让。

    他们的聚会通常只有两家,从没有外人参与。

    每到这个时候,高保山会毫不留情地责备他们。而无论他说的是劝告还是批评,他们却都听得认真专注,就像一个听话的孩子,总是又激动,又感动。

    生活中,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少见。他们的谦虚与其说是表面的姿态,不如说源自本心;无论他们身处何处,总能悄然发挥作用,给人温暖,予人力量;他们待人的善意,如同空气之于人,自然、无求,却又不可或缺。因为,大家对于他们长于处理棘手的问题都已经习以为常。

    “高老师,您总是这么为人和蔼可亲,无论到了什么地方,几乎片刻间就能赢得他人的信任。”黄丽娟说。

    “高老师,您的聪明之处恰恰在于,您从不自认为比别人更聪明,给人出主意时也绝不会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凡事都主张顺其自然。”时建文说。

    “您就像一团火,温暖别人;就像闪电,照亮别人;又像桶箍,能把周围的人紧紧地团结起来。”

    “高老师,您说话简单明白,仿佛有种魔力,总能在恰当的时机找到合适的办法,就像能预知未来的先生。”

    高保山知道他们的话或许只是出于礼貌,而他也早已超脱于这种虚荣之外。于是,他笑呵呵地说道:

    “我倒没看出来。再说,所谓命运,需要人到了一定境界才能知晓。我可没到那个程度。”

    “您没看出来?您没看出来?那您能看清自己吗?”时建文和黄丽娟几乎异口同声地喊。

    “你们不能把我与火、闪电相提并论。”高保山装出玩笑的口气说道。

    “那我还敢靠近你吗?”张小莹笑着接话。

    “就是。”

    高保山与时建文、黄丽娟一同“哈哈”大笑。

    高保山与张小莹打心底里也越来越喜欢两个“活宝”邻居了;他们虽不算懂事,但年轻单纯。

    上海的五月,早晚有点凉,阵雨来得快也去得快,雨过天晴,太阳一晒,空气中又笼上一层淡淡的水雾。

    晚上,高保山和张小莹没有像往常一样外出散步,正要休息,突然有人来敲门。

    “谁?”高保山问。

    “我!”时建文没好气地回答。

    “这么晚了,什么事?”高保山一边开门,一边又问。

    “我们要离婚!”

    门还没打开,时建文、黄丽娟两口子却一下“挤”了进来,差点撞倒高保山。

    时建文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我姐呢?”黄丽娟站着问高保山。

    “在这里。”

    张小莹从卫生间走出来。

    “姐!”

    黄丽娟一下扑到张小莹身上,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抽抽搭搭地说道:

    “呜……没法过了!呜……我一天也没法跟他过了!”

    张小莹一边轻轻拍着黄丽娟的后背,一边同她也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怎么了?又闹什么别扭了?”她问黄丽娟。

    黄丽娟只顾哭,不说话。

    时建文递给高保山两份“离婚协议书”,气冲冲地说道:

    “哼!不过就不过!谁怕谁啊!”

    高保山知道不能跟女人对着吵;越吵,只会越僵。于是,让便给时建文递了个眼色,让他少说话。

    时建文不再作声,黄丽娟见没人接话,哭声渐停,这才断断续续地说清楚事情的缘由。

    原来,黄丽娟洗澡时,忘记拿浴袍,喊时建文递一下;喊了半天,却没人应声。之前,她就嫌弃时建文洗完澡不系浴袍,认为是不尊重自己;这次倒好,她光着身子就从浴室里跑了出来,穿过房间回卧室。刚到客厅,邻居家突然有人开门,她连忙吓得往回跑;结果,“噗通”一声,在客厅里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掀起睡裤,黄丽娟让张小莹看自己摔伤的右腿。

    “姐,你看!腿都摔青了!”

    “我又没听见!”时建文说。

    “哼!你就是故意的!”

    “我真没听见!”

    “姐,你说!他洗完澡,不系浴袍还对了?”说着,黄丽娟又要往下脱睡裤,让张小莹看摔伤的屁股,吓得高保山赶紧转过头去。“他就是故意跟我抬杠、唱反调!”

    “摔了,就说摔了的事呗。她偏要扯我睡觉磨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个没完。”时建文嘟囔。

    “那你怎么说我有狐臭?”黄丽娟反问。

    “你怎么说我不会挣钱?”

    “然后……”

    “然后怎么了?”张小莹忍着笑问。

    “然后,我们说着说着就了吵起来。”

    “就为这个吵起来了?”高保山也忍着笑问。

    “就为这个吵起来了。”时建文回答。

    时建文话音刚落,高保山和张小莹忍不住大笑起来。

    “姐,你们笑什么?”黄丽娟不解地问。

    “没有,我们没有笑什么。”张小莹赶紧说。

    “你说!以前你怎么不嫌弃,现在怎么倒嫌弃我起来了?”黄丽娟抽了抽鼻子,又指着时建文说道。

    “你不先说我,我能说你吗?”时建文小声嘟哝。

    “小莹姐,你听听!这叫什么话!结婚前,我说什么是什么;结婚后,我说什么都不对;结婚前,说话那叫一个肉麻:什么‘你的眼睛最漂亮啦’,什么一边摸着我的脚丫,一边说‘我最爱看你光着脚的样子啦’;结婚后,专抓你痛处:什么懒得腚里爬蛆,什么狐臭呛死人……哼,全是骗人的鬼话!你说,我的脚难道就不臭吗?”

    “不……不臭。”时建文吭吭哧哧地回答

    “不臭就不臭,怎么还‘不……臭’了?你说!”黄丽娟接着追问,“到底是臭,还是不臭?”

    唉,时建文、黄丽娟谁说谁有理,高保山、张小莹劝完了这个,劝那个,却没有一个人能听进去。

    时建文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半天不吭声;一开口,又噎死人,引起黄丽娟一番更猛烈地还击。

    高保山不抽烟,想打开门窗透透气;已经半夜,又害怕惊扰四邻。张小莹连续值了两个夜班,困得睁不开眼;黄丽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只好强撑。

    夜里一点半,高保山实在熬不住了,终于开口问:

    “你们是不是真要离婚?”

    “离!离!”时建文和黄丽娟不约而同地喊。

    “好!我明天陪你们去!”高保山便说。

    第二天,高保山起了一个大早,穿好衣服,来敲时建文家门。

    “建文,我们几点出发?”他站在门口问。

    这时,时建文挽着重修旧好的黄丽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高老师,昨晚给您添麻烦了,我们不离婚了。”时建文笑嘻嘻地说。

    高保山一愣,然后,忍不住地又生气,又想笑。

    “你俩和好了?”

    “和好了。”

    时建文一边回答,一边轻轻吻了下黄丽娟的嘴唇,仿佛在证明,两人确实重归于好。

    黄丽娟含羞不语。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张小莹做好早饭,出来问。

    “姐,我们不离婚了。”黄丽娟对张小莹说。

    “是不是又欺负老婆了?”高保山凑到时建文耳边悄声问。

    时建文连忙不停地摆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他说。

    “什么没有?”黄丽娟好奇地问。

    高保山无意为难他们,自然不想节外生枝;于是说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有空来玩啦。”

    ——他已经学了些上海人的腔调。

    “我们现在吃饭?”他问张小莹。

    “吃什么饭啊。睡觉!”

    昨晚折腾了一宿,两人赶紧倒头补觉。

    高保山到学校后,校长张新平对他非常欣赏。一方面,两人成长背景相似,他也河南农村出来的,能感同身;另一方面,要说完全不是因为高保山是张志胜院长的女婿,也不尽然。

    他经常带领高保山参加一些聚会。有的邀请,高保山参加;有的邀请,高保山不参加;有的时候是高保山有事,有的时候是高保山因不认识对方而婉拒。并非天性傲慢,只是高保山生来不擅长主动示好;宁愿忍受不尽如人意的工作条件,也不愿接受额外援助。他认为凭本事吃饭才硬气,反倒像校长求他似的;若不是欣赏高保山,张新平才不会这般低三下四,换作别人早翻脸了。

    下午放学,看到高保山,张新平叫住他。

    “保山,今天晚上,制药厂的同学请我吃饭,我们一同去。”

    “……”高保山有点拿不定主意。

    “来的都是自己人,是我同学和朋友,我们隔段时间就聚一次。”张新平劝道,“来吧,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

    “我这个同学挺好的。有位同事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生活困难,他匿名每个月给他老家寄五百块钱,一直寄到同事孩子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他非常孝顺,还要求孩子孝顺。他父亲脑血栓行动不便,周一到周五晚上他给父亲洗脸、洗脚,周六周日则要求他上小学的女儿接手。”

    两人来到饭店包间,张新平的同学和朋友似乎正在热烈讨论着。

    “道德和孝道是家庭团结延续的根本,不讲道德不懂孝敬,那还叫人吗?简直是畜生。”其中一人说道。

    张新平给大家介绍。众人并不在意,继续谈论。

    “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这时,张新平同学说道。

    “孝子亲则子孝,钦于人则众钦。”高保山由于听到刚才张新平的介绍,有感而发地说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张新平同学继续说道,一边说,一边激动万分地过来重新与高保山再次握手;想到自己已经去世的母亲,两人都红了眼眶。

    老实人遇到了老实人。

    张新平这位同学本就性格活泼、感情外露,一个城市人忽然碰到高保山这样知无不言、无拘无束的农村青年,不禁喜出望外。

    高保山则自从到了上海,一直畏首畏尾、缩手缩脚,早就憋得快要爆炸了;如今,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开怀畅谈的人。

    于是,两人一见如故,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再也收不住了;越聊越兴奋,越聊话越多,越聊越投机。不到半小时,他们的感情竟似胜过了老同学、老朋友。

    “你们话真多。”张新平在一旁,表面客气,话里却带着几分醋意地说道。

    但是,张新平同学与高保山却毫不在意,依旧旁若无人地交谈;席间抢着给对方敬酒,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既不绕弯子,也不藏着掖着,更不怕得罪人。

    结果,聚餐结束时,夜已经深了;两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互相搀扶着,却谁也不肯承认自己站不稳,累坏了张新平。

    他送同学回家,同学执意拉他去家里喝茶;送高保山回家,高保山又非要拉着校长到家里再喝一杯。如此来回折腾,一直忙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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