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护邦畿的晚清传奇 > 第001章:嘉庆十七年诞麟
最新网址:www.00shu.la
    嘉庆十七年(1812年)11月10日,恰是立冬后三日,对应农历十月初七。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玉池山镇左家塅村)的晨雾尚未散尽,汨罗江的寒湿气流裹着北风,从左观澜家土坯房的松木窗棂缝里钻透而入,将屋角那盏青釉油灯的火苗吹得忽明忽暗,在黝黑的房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这间以黄泥混稻草夯筑的农舍,墙根泛着常年不散的潮白印记,东墙根斜放着一只粗陶炭火盆,里面燃着三块湿炭,青烟裹着细碎火星袅袅上升,在梁木上熏出淡淡的黑痕,与屋梁上悬挂的干玉米串、干辣椒串相映,透着湘北乡村的质朴气息。

    里屋的木板床上,余氏正经历着生产的阵痛。她身下铺着两床打补丁的旧棉絮,那是十年前嫁入左家时的陪嫁——靛蓝土布被面已洗得发灰泛白,边角处用白棉线缝了三道细密的补丁,针脚工整利落。汗珠子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滚,沾湿了贴在脸颊的碎发,左手紧紧抓着床沿的竹编床栏,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下唇被咬出深深的齿痕。

    “娘子再撑撑!孩子头已露出来了!”稳婆刘大娘跪在床前,袖口挽至肘部,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手里攥着块经沸水煮过消毒的粗布帕子,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劲。她是左家塅及周边十里八乡最有经验的稳婆,从业三十余年,经她手接生的婴孩逾百,谁家添丁进口都少不了请她。这次左观澜提前三日便托人送了两升粟米作为谢礼,刘大娘素来敬重左观澜的学识与人品,特意提前半个时辰便到了左家,烧水备物,悉心照料。她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擦余氏额上的冷汗,又往她嘴里塞了块烤得温热的米糕:“含着,攒点力气,这孩子胎位正,马上就好了。”

    外屋的左观澜根本坐不住。他身着一件青布长衫,袖口已磨得发亮起毛,腰间系着根蓝布带,布带上挂着块磨得边角圆润的墨锭——那是他二十岁补为廪生时,湘阴县学所赠,至今已用了十五年。他在泥地上来回踱步,鞋底沾着从门外带进来的碎草与泥点,手里攥着本翻旧的《诗经》,书页边缘卷得像波浪,其中《小雅・天保》“吉蠲为饎,是用孝享。禴祠烝尝,于公先王”那篇的纸页上,布满了他反复摩挲的指痕,墨迹都因磨损而略显浅淡。

    “爹,灶房的水快烧干了。”十一岁的左宗棫从灶房跑出来,个头已到左观澜胸口,粗布短褂的袖口沾着灶灰,额角沁着细汗。他手里端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盏温热的开水:“娘要是渴了,先喝这个垫垫?”说话时,他的眼神不住往产房方向瞟,手里的碗微微晃动,热水险些洒在衣襟上。左宗棫是长子,自小懂事,每日清晨便要挑水、烧火,上午跟着父亲读书,下午还要下地帮忙,是家里的小劳力。

    左观澜接过陶碗,指尖触到陶碗的微凉,忽然想起余氏孕期仍纺纱到深夜的模样。上月初三,他起夜时见里屋还亮着油灯,推开门便见余氏坐在纺车旁,手里的棉线轴转得飞快,油灯的光映着她眼下的青黑,鬓边已添了几缕银丝。“怎么还不睡?”他走过去想吹灯,余氏却按住他的手:“这匹布织完能换两百文,给棫儿、植儿添件冬衣,再给你补补长衫——你这廪生的体面,可不能让破衣裳毁了。”余氏出身湘阴增生之家,自小识文断字,嫁入左家后勤俭持家,变卖半数嫁妆替左家还清旧债的往事,至今仍让左观澜感念不已。

    “爹!二哥去王婶家借干柴了!”八岁的左宗植从院门外跑进来,满头大汗,棉鞋上沾着泥污,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细瘦却结实的小腿。他怀里抱着捆干松针,身后跟着隔壁的王婶——王婶手里端着个竹篮,篮里放着一碟刚蒸好的米糕,还冒着氤氲热气。“观澜兄弟,听植儿说灶里柴湿引不着火,我这松针干得透,引火快得很。”王婶推开虚掩的木门,把竹篮往堂屋案几上一放,脚步轻快地走到产房门口听了听动静,又转身对左观澜说:“余娘子辛苦了,这米糕没放糖,产后能吃,垫垫肚子也好。你放心,刘大娘的手艺,稳当得很。”

    左观澜连忙拱手道谢,刚要开口寒暄,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那哭声脆得像檐角的铜铃,穿透力极强,一下子盖过了窗外的风声,连房梁上积落的灰尘都似被震得轻轻往下掉。左观澜手里的《诗经》“啪”地掉在地上,书页摊开在“如月之恒,如日之升”那句,他顾不上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产房门口,手刚碰到门帘,就听见刘大娘爽朗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左先生!大喜!是个胖小子!六斤多呢,哭声这么亮,将来定是个有福气、有出息的!”

    门帘被掀开,刘大娘抱着个红布襁褓走出来。这襁褓是余氏提前五个月缝制的,红布是她用三匹自织土布跟货郎换来的,边角缝着一圈白棉线,绣成小小的雏菊纹样,针脚细密均匀。左观澜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襁褓的布面,就感觉婴儿在里面动了动,小拳头隔着布轻轻顶了他一下,力道虽轻,却像敲在他的心坎上。他颤抖着掀开襁褓一角,看见孩子闭着眼睛,眉毛淡淡的像初春的柳叶,鼻梁挺直,竟与余氏有七分相似,小嘴巴抿着,还在小声啜泣,呼吸均匀而有力。

    “辛苦你了。”左观澜抱着襁褓走进里屋,余氏已经睁开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却带着欣慰的笑意,目光紧紧黏在襁褓上,不肯移开分毫。他把婴儿轻轻放在余氏身边,余氏伸出枯瘦却温暖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琉璃。“给孩子取个名字吧。”余氏的声音有些沙哑,手里还攥着那块汗湿的粗布帕子,指节仍因之前的用力而泛着白。

    左观澜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松木窗。立冬后的日头虽不炽烈,却也透过晨雾洒进来,照在婴儿的脸上,把孩子的皮肤映得透着粉润。他望着窗外的景致:院角的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桠,枝头上还挂着一个去年的旧鸟窝;远处的玉池山余脉蒙着淡雾,若隐若现,山脚下的稻田里还留着收割后的稻茬,泛着浅黄;汨罗江的水汽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腥味,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族谱上是‘宗’字辈,这是祖上定的规矩,不可错乱。”左观澜的目光落回襁褓,想起父亲左人锦生前常说的“棠棣和睦”——左家祖上便重兄弟情分,曾祖父左逢圣兄弟三人,明末战乱时相互扶持,历经艰险才在左家塅定居下来,开垦荒地,重建家业。“就叫宗棠吧。”他转过身,看着余氏,眼神坚定而温和,“‘棠’取《诗经・小雅・棠棣》之意,‘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盼他跟棫儿、植儿兄弟同心,相互扶持,不离不弃;‘宗’字承继族谱排行,不忘祖训。再取个字叫季高,‘季’是排行第三,‘高’则盼他品行高洁、志向高远,不负左家耕读世家的期许,也不负这乱世之中的降生。”

    余氏听着,虚弱地笑了,缓缓点头,手指在孩子的襁褓上轻轻划着“宗棠”两个字的形状,眼里满是憧憬。左宗棫和左宗植也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探头看着襁褓里的弟弟,生怕惊扰了他。左宗棫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笔杆——那是他用家里的老枣木削制而成,自己打磨了半个月,杆身光溜溜的,上面还刻着个小小的“左”字,是他最珍视的物件。“三弟长大了,我教他用这个写字,跟爹一样读圣贤书,做个有学问的人。”他把木笔杆轻轻放在婴儿的枕边,声音放得极轻,怕吵醒孩子。左宗植则从袖袋里摸出张裁好的麻纸,纸上是他用毛笔写的“兄弟同心”四个字,字迹还带着孩子气的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工整端正,没有丝毫潦草:“爹,我把这个贴在三弟的床头,以后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种地,一起保护爹娘,保护三弟。”

    刘大娘在一旁收拾接生用的器具,看着这和睦的一家人,笑着打趣道:“左先生好福气,三个儿子都这么懂事孝顺,将来定是个个有出息,光宗耀祖。”她把用过的布帕子、剪刀等放进陶盆里,又叮嘱余氏:“产后别沾凉水,别吹风,多喝粟米粥补身子,我明天再过来给你送些益母草,熬水喝能排恶露。孩子饿了就喂母乳,初乳最养人。”左观澜送刘大娘到门口,从布兜里掏出两升粟米,还多添了五十文铜钱:“辛苦刘大娘跑这一趟,这点心意您收下,不成敬意。”刘大娘推辞了几句,最终还是收下了粟米,把铜钱塞回给左观澜:“左先生家境不宽裕,铜钱留着给孩子买些细布做衣裳,我老婆子不缺这个。”

    王婶还在堂屋坐着,见左观澜出来,连忙起身问道:“孩子名字取好了?”“叫宗棠,字季高。”左观澜笑着回答,把襁褓抱给王婶看。王婶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凑到眼前端详片刻,越看越欢喜:“这孩子眉眼周正,哭声又亮,将来定能像观澜兄弟一样,做个知书达理、有担当的人,说不定还能中举做官,给咱左家塅争光呢。”她把襁褓还给左观澜,又从竹篮里拿出块刚织好的粗布:“这是我刚织的,吸水性好,给孩子做尿布用,也省得你家再费心置办。”

    辰时刚过,左家添丁的消息便在左家塅传开了。这个百余户人家的村落,平日里难得有热闹事,左观澜作为村里唯一的廪生,威望甚高,如今喜得三子,乡邻们纷纷上门道贺。村西的张老爹拄着拐杖,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蹒跚着走进左家院坝,袋子里装着半袋糙米——那是他今年收成里最好的米,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只在年节时才拿出来熬粥。“观澜啊,恭喜恭喜!”张老爹的声音有些沙哑,拐杖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我没什么好东西,这点糙米给余娘子补身子,熬粥最养人,好消化。”左观澜连忙扶着张老爹进屋,给老人家倒了杯粗茶,茶是去年的陈茶,叶子有些碎,却泡得浓香四溢。张老爹喝了口茶,看着襁褓里的左宗棠,感慨道:“想当年你爹教书时,我还带着小三去听课呢,如今你都有三个儿子了,时光过得真快。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将来定是个读书的好料子。”

    村东的李大娘也来了,手里挎着个竹篮,篮里放着个陶罐子,罐子里是她熬的红糖姜茶,还冒着热气。“余娘子刚生完,身子虚,喝这个驱寒暖身,补气血。”李大娘嗓门洪亮,一进门就往产房走,脚步轻快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我看看咱左家的小少爷!”她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左宗棠,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跟观澜小时候一个样,眼睛闭着都透着机灵劲儿,将来准有大出息,比他爹还强!”余氏拉着李大娘的手,说了声“谢谢”,眼眶有点红——左家清贫,平日里全靠乡邻帮衬,这次添丁,大家又送这送那,这份淳朴的情谊让她心里暖烘烘的。李大娘拍着她的手安慰道:“傻妹子,客气啥,乡里乡亲的,就该互相帮衬。你安心坐月子,家里有啥活,跟我说一声,我来帮你做。”

    最晚来的是村中的王秀才,他是左观澜的旧友,两人当年一同在湘阴县学读书,后来王秀才未能补廪,便在家中开馆教私塾,与左观澜惺惺相惜。王秀才穿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手里拿着个纸包,包里是两刀毛边纸和一小块墨锭:“观澜兄,恭喜得子,可喜可贺。”他把纸包放在案几上,细细解释道:“这毛边纸是我托人从长沙府买的,比咱本地的草纸细腻,将来教宗棠写字好用,不费笔尖;这墨锭是徽州产的,质地细腻,磨出来的墨黑亮不滞笔,孩子初学写字,用好物才能养出好兴致。”

    左观澜拉着王秀才坐下,让左宗植泡了杯新茶——这茶是去年县学发的廪膳茶,品质上乘,他一直没舍得喝,今日特意拿了出来招待好友。“如今世道不太平啊。”王秀才喝了口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上个月我去湘阴县城置办笔墨,见城门口贴着告示,说湖北襄阳、郧阳一带遭了水患,庄稼全被淹了,饥民往湖南这边跑,官府正在沿途设粥棚接济,可粥少人多,怕是有不少人要饿肚子。”左观澜皱了皱眉,他上个月去县城领廪膳银时,也听县学的教官说过,今年湘北地区雨水不均,收成不好,不少佃户交了租子后便所剩无几,村里的李老二家,上个月就已靠挖野菜、剥树皮度日,日子十分艰难。

    “不管世道怎么样,咱左家的‘耕读传家’不能丢,‘邻里互助’也不能忘。”左观澜望着里屋的方向,声音坚定有力,“我这辈子虽未中举,未能跻身仕途,但一定要把三个儿子教好,让他们读圣贤书,懂民生疾苦,明辨是非善恶,将来能为乡邻做点实事,能为这一方水土尽一份力,便足矣。”王秀才点点头,指着案几上的《诗经》,赞许道:“兄台的治学理念我一向佩服,不光学八股制艺,还教孩子们读《水经注》《农政全书》《读史方舆纪要》,这才是经世致用的真学问,比那些死读书、读死书的腐儒强多了。将来宗棠长大了,跟着兄台学,定能成大器,造福一方。”

    巳时过半,乡邻们陆续散去,左家又恢复了宁静。余氏抱着左宗棠睡着了,孩子的小脑袋靠在她的胸口,呼吸均匀,小嘴巴偶尔砸吧一下,像是在做着香甜的美梦。左观澜坐在案几前,研墨铺纸——墨是王秀才送的徽州墨,质地细腻,磨出来的墨汁黑得发亮,带着淡淡的松烟香;纸是王秀才送的毛边纸,摸起来细腻顺滑,吸墨性极好。他拿起毛笔,笔尖蘸了墨,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左宗棠”三个字,字写得工整有力,带着几分柳体的风骨,笔锋遒劲。写完名字,他又在旁边写了“字季高”,然后在纸的右下角,轻轻画了个小圈,圈里写了个“经”字——那是他对这个小儿子的核心期许,盼他将来能懂经世之学,济助民生,不负此生。

    左宗棫和左宗植坐在门槛上,小声说着话。左宗棫把自己的木笔杆递给左宗植:“二哥,你字写得好,比我有悟性,以后你教三弟写字,我教他背书、种地,咱们一起把三弟教好,不让爹娘操心。”左宗植接过木笔杆,又从袖袋里掏出那张“兄弟同心”的纸,小心翼翼地用米糊贴在左宗棠的床头墙上:“我把这个贴在这里,每天都念给三弟听,让他从小就知道,我们是亲兄弟,要一辈子同心同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俩说着,都往产房的方向望了望,眼里满是对弟弟的疼爱与期待。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把屋子照得暖意融融。炭盆里的湿炭已经燃透,没有了青烟,只剩下红红的炭火,散发着温和的热量。案几上的《诗经》还摊在《小雅・天保》那页,纸页上的指痕清晰可见;襁褓里的左宗棠动了动,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回应着家人的期许。左观澜看着妻儿,看着案几上的字,心里觉得格外踏实——虽然家境清贫,虽然世道艰难,但有贤妻相伴、有孝子承欢、有良善的乡邻相助,还有这刚降生的小儿子带来的希望,往后的日子,就算再苦,也有奔头,也有盼头。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