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护邦畿的晚清传奇 > 第004章:宗棠命名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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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庆十七年(1812年)11月10日,立冬,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左观澜家堂屋(酉时,左宗棠降生,左观澜携妻余氏、长子宗棫、次子宗植,为幼子定名宗棠、字季高,寄寓家族深切期许)。

    夕阳斜斜淌进左家的梨木堂屋,木格窗棂把天光剪得细碎,落在磨得发亮的柏木案几上。案几上摊着蓝布封皮的族谱,边角被岁月磨得发白发软,一叠裁好的毛边纸压着青琅玕镇纸,徽墨锭卧在歙砚旁,砚池里还凝着昨夜研墨的淡淡松烟香。满室的金黄光晕裹着暖意,连屋角悬着的竹编灯笼,都被染得软乎乎的,透着几分烟火气。

    左观澜坐在案前的榆木椅上,臂弯里垫着粗布小褥,裹着靛蓝襁褓的左宗棠就卧在里头。孩子刚落地两个时辰,小脸皱得像颗刚剥壳的核桃,鼻尖小巧,呼吸轻得像羽毛,偶尔小嘴抿一下,似在寻乳。余氏坐他身侧床头,盖着厚实的芦花棉被,生产后的苍白还凝在脸上,指尖轻轻绞着衣襟,目光黏在幼子脸上,挪都挪不开。

    左宗棫立在案几左侧,十三四岁的年纪,脊背挺得笔直,藏青布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手不自觉攥着衣角,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郑重。左宗植靠在右侧,年纪稍小些,眉眼清亮,目光总落在弟弟的小脸上,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着了熟睡的小家伙。一家人围着这团新生命,连呼吸都放得柔缓,静静等着左观澜开口,屋里的气氛,庄重里裹着化不开的温情。

    左观澜轻轻摩挲着幼子柔软的胎发,目光从孩子脸上抽回,看向两个站得端正的儿子。眼神温和,却藏着世家长辈的严肃,手指轻轻敲了敲案上的《诗经》,声音放得缓:“你们可知,‘棠棣’二字,何解?”他心里盘算着,借这两个字,让儿子们懂兄弟和睦的分量——这名字是给三弟的,更是对他们兄弟三人的期许。

    左宗植闻言,略一低头思索,眉峰微蹙,转瞬便舒展开来。他微微躬身,对着左观澜行了个半礼,语速不急不缓,条理分明:“爹,《诗经·小雅·棠棣》里说,‘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顿了顿,抬眼看向父亲,语气笃定了些,“该是说棠棣花开得繁艳,天下之人,再没有比兄弟更亲的了,寓意兄弟和睦,相扶相携,不离不弃。”

    这番回答半点不差,看得出来平日里读书从不是浮于表面。左观澜听罢,嘴角慢慢漾开欣慰的笑,轻轻点头,抬手拍了拍案几:“植儿说得极是,理解得透彻。”他低头瞥了眼臂弯里的幼子,又抬眼看向两个儿子,声音沉了几分,慢慢说起左家的过往。

    “我们左家祖上,最是看重兄弟情分。”左观澜的手指划过族谱上泛黄的名字,触到“左逢圣”三个字时,轻轻顿住。“你曾祖父兄弟三人,明末战乱年间,家乡遭了兵燹,房子烧得精光,亲人也散得七零八落。他们仨一路颠沛,互相搀扶着,饿了就分一把杂粮,冷了就挤在一起裹着破袄,从没丢下过彼此,硬生生熬过千辛万苦,才在这左家塅扎下根来。”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透过那片金黄天光,看见了祖上当年的艰辛。“开荒种地,起屋建舍,一点点攒下这份家业,才有了咱们今日的安稳日子。”左观澜收回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语气郑重,“要是没有兄弟同心,相扶相携,就没有如今的左家,更没有咱们这一大家子的团圆。”

    说罢,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左宗棠,手指轻轻拂过孩子娇嫩的脸颊——那肌肤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糯米团,眼神瞬间柔得化不开,满是为人父的期许,声音压得更低,生怕扰了孩子的睡梦:“给你三弟取名‘宗棠’,这‘宗’字,是族谱定的排行,半分乱不得。”

    “我们这一辈是‘观’字辈,你们是‘宗’字辈,这是祖上定的规矩,是咱们的根。”左观澜的手指点了点族谱上的排行记载,“要记着祖训,守着这份规矩,才能把左家的血脉好好传下去。”顿了顿,指尖轻轻落在孩子的襁褓上,“这‘棠’字,便是取棠棣和睦的意思,爹盼着你们兄弟三人,往后不管遇着什么难处、什么风浪,都能像棠棣花似的,紧紧抱在一起。”

    “互相帮衬,互相关爱,互相包容,不争吵,不离心,不记仇。”左观澜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让左家的香火一代代绵延,耕读家风一代代传承,这便是爹对你们仨最大的心愿。”

    左宗棫听着父亲的话,用力点头,少年人的眼神格外坚定,声音比平日里洪亮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爹,您放心!我是大哥,将来定然好好照顾二弟和三弟。”说着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三弟的小脸上,满是疼惜。

    “谁要是敢欺负三弟,我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左宗棫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笃定,“三弟饿了、冷了,我就是跑遍左家塅,也得把他照顾好。他读书遇着难处,我就耐着性子教,一遍不会教十遍,十遍不会教一百遍,半分不耐烦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就算三弟将来犯了错,我也会好好开导他,帮他改正,绝不可能不管不顾。”话音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左宗棠的小手——那小手小小的,攥着一点拳头,软得像棉花,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像是在跟弟弟许下一场郑重的承诺,眼里的疼爱与责任,浓得化不开。

    左宗植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看着弟弟熟睡的脸庞,眼里满是期待,轻声接话:“爹,我会教三弟读书识字,先教他背《论语》《诗经》《孟子》这些儒家经典,再教他读《水经注》《农政全书》《读史方舆纪要》这些实用的学问。”说着抬手翻了翻自己带来的书册,里面夹着几张亲手抄的字纸,边角都磨得发毛了。

    “我要让他也爱上读书,懂经世致用的道理,做个有学问、有本事的人。”左宗植的声音柔柔的,却透着坚定,“将来三弟有不懂的地方,我就一遍又一遍教他,绝不会跟他发脾气,更不会不耐烦。”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的远方,像是已经望见了日后兄弟同读的光景。

    “我还要带他去看汨罗江,看江水滔滔,讲屈子的故事;带他去登玉池山,看青山叠翠,认山中的草木;带他去逛洞庭湖,看水天一色,知湖湘的壮阔。”左宗植笑了笑,眼里闪着光,“让他好好认认家乡的山川地理,懂家乡的风土人情,打小就爱着这片土地。”目光落回弟弟身上,仿佛已经看到了兄弟二人一同伏案、一同探讨学问的模样。

    余氏看着眼前的父子四人,嘴角慢慢漾开温柔的笑,轻轻握住左观澜的手——他的手掌暖暖的,裹着一层常年握笔教书磨出的薄茧,指尖的温热顺着掌心传来,让她心里格外安稳。声音轻轻的,带着刚生产完的倦意,却满是温情:“观澜,我还记得咱们刚成亲时,你就说过,将来有了孩子,一定要让他们兄弟和睦、互敬互爱、同心同德。”

    她顿了顿,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目光扫过左宗棫和左宗植,眼里满是欣慰:“如今总算如愿以偿了。看着孩子们这么懂事、这么团结,我这心里,是真的舒坦。”想起孕期的光景,笑意更浓了,那些细碎的温暖,此刻都涌到了心头。

    那时候,左宗棫和左宗植每天都要跑到床边,踮着脚关切地问:“娘,弟弟什么时候才出来?”“娘,弟弟会不会喜欢我?”左宗棫还特意跑到后山,采了满满一捧野山楂、野栗子,用箬叶小心翼翼包起来,藏在自己的小木箱里,说要等弟弟出来,给弟弟尝第一口。

    左宗植则拿着麻纸,用灶灰和胭脂调了淡淡的颜色,画了好多小画——有叽叽喳喳的麻雀,有游来游去的小鱼,有层层叠叠的小山,有弯弯曲曲的田埂,每天都揣在怀里,说等弟弟出来,要一张张教弟弟认。兄弟俩这份纯真的心意,那时候就让她心里暖暖的,如今想来,更是感动,对往后的日子,也满是盼头。

    左观澜转头看向余氏,眼里满是感激与爱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应道:“是啊,咱们的孩子,都这么懂事、这么善良、这么有担当,这是咱们最大的福气,也是左家的福气。”目光转回头,落在左宗棫和左宗植身上,语气慢慢沉了下来,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严肃。

    “你们要记着,兄弟和睦,不只是左家的家风,更是做人的根本,是立身的根基。”左观澜的手指敲了敲案几,声音庄重,“《论语》里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这个‘本’,就是亲情,就是兄弟情。要是连亲兄弟都不能和睦相处、相互扶持,将来又怎么跟旁人打交道,怎么为乡邻做事?”

    他看着两个儿子,眼神里有期许,也有几分严厉:“又怎么能担起家庭的责任、社会的责任?又怎么能做个顶天立地的君子,对得起左家的祖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番话,说得字字恳切,都想刻进两个儿子的心里。

    说罢,抬手拿起案上的《论语》——那是本牛皮纸封皮的旧书,里面写满了红笔批注,小字密密麻麻,都是他多年读书的心得。轻轻翻开书页,指尖划过泛黄发脆的纸页,找到《学而》篇,指着“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这句话,声音愈发庄重:“这句话你们都背得滚瓜烂熟,意思也都懂。”

    “‘孝’是孝顺父母、尊敬长辈,这是为人子的本分。”左观澜的手指点着那个“孝”字,“‘悌’就是敬爱兄长、兄弟和睦,这是为人弟的本分,也是你们做兄长的,要教给三弟的道理。一个人能做到‘孝悌’,就有了‘仁’的根本,就有了善良的底色。”

    他看着两个儿子,语气恳切:“将来不管做什么事,守着这份根本,就不会走歪路、做错事,也总能得到旁人的尊重和帮助。你们三弟现在还小,懵懂无知,不懂这些道理,将来你们要慢慢教他,更要以身作则,用自己的行动影响他。”

    “让他打小就知道,兄弟是这辈子最亲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分开的,是可以依靠一辈子的人。”左观澜的话,说得语重心长,落在两个儿子的心里,重若千钧。

    左宗植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父亲递来的《论语》,指尖碰到父亲粗糙的手掌,心里微微一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那句话,一字一句,认真地读了一遍:“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读罢,抬头对着左观澜郑重躬身,语气坚定:“爹,我记住了。”

    “将来我教三弟读书,第一个就教他这句话,让他打小就懂‘悌’的意思,知道尊重兄长、爱护兄弟、团结友爱。”左宗植的目光落在弟弟身上,满是认真,“我会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他,什么是兄弟情,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他小心翼翼地把《论语》放在左宗棠的枕边,书页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纸香,像是给弟弟留下一份珍贵的成长礼物。心里盼着,弟弟将来能在圣贤书的熏陶下,长成一个有德行、有担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左观澜看着儿子的举动,欣慰地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幼子——孩子翻了个小小的身,依旧睡得安稳,眼神温柔,慢慢说起“季高”二字的寓意,语气深沉,满是为人父的期许:“给三弟取字‘季高’,‘季’是排行,他是家里老三,用‘季’字,既明排行,也敬家族秩序,半分乱不得。”

    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额头,“这‘高’字,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品行高洁,爹盼着他将来做个正直、善良、有道德、有骨气的人,不做亏心事,不欺负弱小,不趋炎附势,不随波逐流。”说着,目光望向屋角的画像——那是左宗棠的爷爷,眉眼清正,透着一股文人的气节。

    “就像你爷爷那样,一辈子清贫,靠着教书度日,却始终守着气节,品德高尚,在乡里受人敬重。”左观澜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力量,“这是做人的根本,丢了这个,再大的本事也没用。”

    “另一层是志向高远。”左观澜的眼神望向窗外,越过左家塅的田垄,越过湘阴的青山,望向更远的天地,“爹盼着他将来,别困在左家塅这小地方,别局限于湘阴、湖南,要走出家乡,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开开眼界,长些见识。”

    声音里带着几分期许,几分憧憬:“要立远大的志向,做一番大事业,为更多人谋福利、办实事,为国家、为社稷,尽自己的一份力。这是爹对他,最大的期盼。”

    说起这番话,左观澜心里涌上几分难以言说的遗憾。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远大的志向,想靠着科举考试,一步步踏入仕途,为国效力、为民分忧,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那些年,寒窗苦读,夜夜挑灯,圣贤书读了一遍又一遍,经世致用的学问记了一肚子,满心都是为国为民的抱负。

    可命运弄人,屡次应试,都名落孙山,终究没能踏入仕途。最后只能在村里开个私塾,守着一方小小的学堂,教乡邻的孩子读书明理。虽说也能为乡邻做些实事,教出几个有学问的学生,可终究没能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这份遗憾,藏在心里许多年,从未散去。

    但他从没放弃自己的理想,反倒把这份未竟的志向,全寄托在了孩子们身上。这些年,教孩子们读书,从不只盯着科举八股,更教他们经世致用的学问,教他们看山川地理,教他们懂农桑稼穑,盼着他们能替自己,圆那份为国为民的心愿,为国家、为百姓,多做些实事。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没能走出湘阴,没能为更多人做事,没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左观澜的声音轻轻的,眼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低头看着怀里的左宗棠,眼神又瞬间被期许填满,“但我希望你们,尤其是宗棠,将来能有出息,能走出左家塅,走出湘阴,走出湖南。”

    “能为乡邻、为湖南、为天下百姓,做些真正有用的事,做些能让后人记住的事。”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不辜负自己的一生,不辜负这个时代,这便是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了。”

    余氏看着左观澜眼里的遗憾,心里也跟着软了,紧紧握住他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柔声安慰:“观澜,你别这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目光扫过屋外阴暗的学堂方向,眼里满是认可,“你教了这么多学生,让他们读书明理、长见识,成了有德行、有学问的人,这就是为百姓做事、为社会做贡献,这就是实现了自己的价值。”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左宗棠,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的鬓角,温柔地说:“孩子们还小,将来的路还长,只要我们用心教,只要他们能守本心、肯努力,就一定能懂你的苦心,实现你的志向,成为你希望的那种人。”

    又对着襁褓里的孩子,轻声呢喃,像是在跟孩子说悄悄话,许下期许:“宗棠,娘盼着你将来做个有品行、有志向、有担当、有本事的人,不辜负你爹的期望,不辜负左家的家风,不辜负乡邻们的祝福,做个对国家、对百姓有用的人。”

    左宗棫听着爹娘的话,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又郑重:“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帮着你们好好教三弟,以身作则,做他最好的榜样,让他成个好人、有出息的人。”目光落在三弟身上,满是坚定。

    “将来三弟要是能有成就,我会为他骄傲,为左家骄傲,为咱们左家塅骄傲。”说着,抬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笔杆——那是他用后山的桃木亲手削的,磨了十几天,边角磨得圆滚滚的,一点不硌手,笔杆上还刻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学”字,是他趁放学间隙,用小刀一点点刻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木笔杆放在左宗棠的小手里,孩子的手太小,根本握不住,笔杆轻轻滚在襁褓里,他赶紧伸手扶稳,轻轻笑了笑,眼里满是疼爱:“三弟,这是大哥给你的礼物,将来你用它写字、读书,做个有学问、有德行、有担当的人,别辜负大哥的期望,也别辜负爹娘的期望。”

    左宗植也转身,从自己的书篮里拿出一张宣纸,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兄弟同心”四个字——字迹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墨色浓淡均匀,是他前几日练了十几遍,才挑出的最好一张。他走到床头,手里端着一小碗调好的米糊,是用糯米粉加温水慢慢搅的,细细的,没有一点疙瘩,是特意用来贴字的。

    他用手指蘸了点米糊,小心翼翼地抹在宣纸的四角,然后踮着脚,把纸贴在左宗棠的床头墙上,贴得端端正正,又用手掌轻轻压了压,怕粘不牢。看着墙上的字,再低头看向弟弟,轻声说:“三弟,这是二哥给你的礼物,希望你每天醒过来都能看到,记住我们是亲兄弟,要一辈子同心同德、携手并进、相互扶持、不离不弃,为左家争光,为家乡争光。”

    左观澜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心里被欣慰与感动填得满满的,眼眶微微发热。抬手拿起案上的狼毫笔——那笔锋挺健,是他最心爱的一支,平日里都舍不得用。又拿起歙砚,往砚台里倒了点温水,捏起徽墨,慢慢研了起来,墨锭在砚台里轻轻转动,磨出的墨汁浓淡适中,泛着淡淡的松烟香,研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研好墨,拿起毛边纸,用镇纸压好,然后提笔蘸墨,手腕稳而有力,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左宗棠,字季高”六个字。他的字学柳体,骨力遒劲,又带着自己多年写字的独特韵味,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像是在书写一份沉甸甸的期许,每一笔都藏着父爱。

    写罢名字,又在旁边写下一段题记,字迹依旧工整:“嘉庆十七年十月初七,子宗棠生,字季高。盼其承棠棣之和睦,具高洁之品行,怀天下之壮志,为乡邻谋福祉,为社稷担栋梁,不负此生,不负时代。左观澜记。”

    写完后,放下毛笔,看着纸上的字迹——墨色浓艳,笔力沉稳,心里满是踏实。拿起纸,小心翼翼地走到炭火盆边,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偶尔蹦出一点小小的火星,散着淡淡的暖意。他把纸举在炭火上方,轻轻晃动,让炭火的温度慢慢烘干墨汁,生怕风大吹皱了纸,也怕炭火太旺燎到边角。

    等墨汁彻底干透,纸上的字迹愈发清晰,他又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折得方方正正,然后慢慢翻开族谱。族谱的纸页泛黄发脆,带着岁月的味道,里面还夹着几片去年中秋收的干桂花,淡淡的桂香散开来,萦绕在鼻尖。他把写着名字的毛边纸,轻轻放进族谱里,挨着左家祖辈的记载,让这张纸,成为家族传承的见证,也成为对幼子一生的期许与祝福。

    夕阳渐渐沉下西山,最后一抹金黄天光慢慢褪去,堂屋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来,屋里的温度也比刚才低了几分。左宗棫见状,转身走到屋角,拿起火折子,轻轻吹燃——火折子的火苗小小的,带着淡淡的微光。他用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燃屋角的陶制油灯,灯芯是粗粗的棉线,点着后,火苗轻轻跳动,散出柔和的黄光,菜籽油的淡淡油香,也慢慢在屋里散开。

    油灯的光,柔柔地映着一家人的脸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温柔的笑意,格外温暖。余氏接过左观澜递来的孩子,把左宗棠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嘴里哼起了湘阴当地的童谣——调子软软的,柔柔的,裹着浓浓的母爱,在安静的堂屋里轻轻回荡,驱散了夜晚的微凉。

    左宗棫和左宗植搬了小板凳,坐在床头两侧,静静听着母亲的歌声,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弟弟安详的睡颜上——看着弟弟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看着弟弟偶尔动一下的小手,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兄弟俩偶尔相视一眼,眼里都带着默契,那份血浓于水的温情,在小小的堂屋里,静静流淌。

    左观澜坐在案几前,靠在榆木椅背上,手里摩挲着那本厚重的族谱,目光扫过案上的笔墨纸砚,扫过床头的妻儿,扫过两个懂事的儿子,心里觉得格外踏实、格外满足。他清楚,给孩子取名字,只是第一步,只是一个开始,往后教孩子做人、读书、做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将来要教孩子懂礼义、知廉耻、有德行、有本事,定然会遇到不少困难、不少波折。但他心里,满是信心——有贤妻的陪伴与支持,有两个懂事孝顺的儿子做榜样,有左家世代传承的耕读家风,还有乡邻们的关爱与帮助,定然能把左宗棠教好,让他长成一个有品行、有志向、有能力、有担当的人。

    让他不辜负“宗棠”二字承载的所有期望,不辜负左家列祖列宗的嘱托,不辜负乡邻们的祝福,更不辜负这乱世之中,这一场珍贵的降生。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着满室的温情,左家的这份期许,也如这火苗一般,在湘阴的夜色里静静燃烧,盼着来日,能成燎原之势,照亮孩子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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