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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食堂是栋灰扑扑的建筑,在雨幕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没走到门口,就远远看到有个红色的牌子,立在台阶下面的积水里。
像是在灰白色的画板前,涂上了一抹红色的颜料。
走近了才看到,原来是一块很大的红色展板,被几个沙袋底座压着,还是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上面的喷绘布被打湿了,几个艺术大字泛着反光:
“双十一单身狗自救行动,第二份半价!”
脚步一滞,有些恍惚,掏出手机看了眼日期,11月11日。
原来今天是双十一。
怪不得早上刚醒那会,史作舟就问自己今天有没有安排,说他好孤单什么的。
当时只是被楼下的施工声吵的心烦,也没往这方面想。
视线在那个湿漉漉的展板上停留了两秒,想到去年双十一的时候,好像是在跟夏粒研究那些复杂的满减规则。
预售期定金300抵450,跨店满500减100,红包叠加但有使用门槛,单店优惠券部分品类可用......
某个小女孩嘴里念念有词,余弦都被她念叨的头都大了。
接下来大半个月,他就变成了丽景家园快递站的常客,抱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爬那反人类的九层楼梯。
跟在两人身后,推开了二食堂沉重的防风帘。
巨大的喧嚣声,和饭菜的香气一同迎面而来。
小火锅窗口前排了不少人,难怪史作舟说今天有特色鸳鸯锅,竟然是二食堂双十一的特色活动。
来之前,余弦还在想,食堂里那种单人酒精小火锅,是怎么做成鸳鸯锅的。
走近一看,他才明白“鸳鸯锅”的真正含义:
原来鸳鸯锅,就是指今天锅底买一送一,买一个辣锅,送一个清汤锅。
要偶数个人才能享受到优惠,三个人站在窗口前,气氛稍微有些尴尬。
“那个......”余弦刚想开口,让他俩拼个单,自己原价买一份就行。
“我不吃这个。”杨依依指了指隔壁的窗口,那边也是热气腾腾:
“我想吃那边的麻辣香锅,我看今天有炸藕合,你们俩吃吧。”
说完,她便拿起饭卡向那边走去。
留下余弦和史作舟两个大男人,站在“特色鸳鸯锅”的招牌下面面面相觑。
“咳,那咱俩,凑一对?”史作舟搓了搓手。
“......凑吧。”余弦叹了口气,刷了卡。
端着餐盘,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桌子。
这个位置挨着窗户,有点漏风,但胜在清净。
窗外下着雨,酒精灯蓝色的烛火摇曳,清汤和红油都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杨依依端着一大盆麻辣香锅坐在对面,史作舟一边涮着冻豆腐一边刷着手机。
“不会吧?”史作舟一声惊呼。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杨依依看了他一眼。
“不是......这也太快了吧?”史作舟瞪大了眼睛:
“咱们周三那天聚餐的时候,对撞机项目不是才成功获批吗?这才过了几天?四天?五天?”
“什么太快了?”
“选址啊!对撞机的选址!”
史作舟把屏幕递向余弦:
“刚发布的消息,超大型环形正负电子对撞机项目,已经选址确定了。”
余弦夹着菜的筷子愣住了。
“确定了?你是说......最终选址?”
“对啊!公告都发了,说是地质勘探完成,可行性论证通过,即日提报审批。”
接过来史作舟的手机,屏幕上是国科院和高能所联合发布的通告。
“青海?冷湖?”
余弦眉头皱了起来:“不是一直说在秦皇岛或者湖州吗?我记得那两个地方的地质勘探报告,前几年就做好了,水电交通、人才迁移都方便的多吧。”
“是啊,我也纳闷呢。”
史作舟夹起一片羊肉在汤里七上八下:
“青海这种西部地区,应该地壳运动很活跃吧,对撞机的精度要求那么高,都是纳米级的,这难道不会有问题吗?”
“是啊,而且要把那么精密的仪器运过去,光是基建和修路的成本应该就不低吧?选那里是图什么呢?”余弦也很困惑。
杨依依咬了口炸藕合:
“是不是为了保密?或者是怕辐射什么的?对撞机会有辐射吗?”
“对撞机的辐射还没做一次飞机受到的辐射大,这解释不通。”余弦把手机还给史作舟,思考着。
这件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五天的时间确定选址,而且是一个违背了之前所有常理和预案的地方。
作为物理系的学生,他对这种超级工程的流程多少有些了解。
国科院和高能所充分研究后,提报方案审批,然后主要部门评估核定,通过后即可动工。
这种级别的项目,主要时间都花在了前期的准备工作,按照惯例都要耗费数年,才能完成提审前的流程。
记得之前看过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那个环形对撞机规划,光是选址的可行性研究,就扯皮了好几年。
地质结构、地下水分布、拆迁安置、环境评估......哪一项不是需要反复论证、层层审批的?
怎么可能在决议通过的短短五天内,就全部完成了?
除非......除非这些工作,早在决议通过之前,甚至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全部做完了?
但这更说不通。
之前这个项目一直被卡在预算经费和科学目标不明确上,连立项都困难。
谁会花那么大的人力物力,去做一个可能永远无法上马的项目的勘探?
而且,五天时间,连走个内部行政审批流程的时间都不够吧?
这种感觉很怪异,就好像是你刚下单买了一件预售半年的商品。
结果下一秒钟门铃就响了,快递员已经站在了门口。
那种强烈的违和感,这种“快”,透着一股没来由的仓促。
五天,一个甚至不够一场重感冒痊愈的时间,一座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科学装置,就这样在地图上被钉下了坐标?
“是不是为了冲喜?高教授刚走,上面想用这个消息提振一下士气?”史作舟猜测。
余弦没有说话,他也在思考着这个可能性。
这件事,会和高教授的自杀、反对票和遗言有关吗?
回想起黑板上的那句“我有罪,我对不起全人类”,余弦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等会。
“老史。”
余弦的声音很轻。
“你还记的那天公示的投票结果吗?”
“记得啊,9比2啊,大比分通过。”
他终于意识到,那天在二主楼的阳台上,他想到的,这整件事里,那个非常反常的地方,到底是什么了。
之前一直在盯着高教授自杀的原因、高教授投反对票的原因、高教授留遗言的原因去思考,陷入死胡同。
但其实,这整件事里,有一只房间里的大象,被他忽略了——
那场投票本身。
“以前这个项目为什么一直立项通不过?是因为科学界有争议,对吧?”
他看着史作舟,语速不自觉加快:
“以高教授为首的‘理想派’想建,觉得能推动物理边界,以那几位泰斗为首的‘务实派’反对,觉得这是劳民伤财的无底洞。两边势均力敌,甚至反对的声音更大,毕竟还要考虑到民生和经济。”
“是啊,这都知道啊。”史作舟不解。
“那问题来了。”
余弦感觉到心脏跳动的频率在加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爬上脊背:
“如果作为项目的最大发起人、最坚定支持者的高教授,都投了反对票......”
他顿了顿,怔怔地看着史作舟:
“那剩下的九张赞成票,是谁投的?”
史作舟嚼着肉的动作停住了。
杨依依也放下了筷子。
逻辑很简单,却细思极恐。
原本最想建的人,投了反对。
那意味着,原本那些一直反对建、觉得费钱没用、觉得“盛宴已过”的务实派委员们......
这一次,全员倒戈,投了赞成票?
为什么?
是什么让这些最理智、最看中性价比、最讲究科学论证的顶尖学者们,在一夜之间改变了立场?
甚至不惜违背他们坚持了十几年的学术观点?
如果投票通过是被他们推动的,那么选址肯定也是一样。
又是什么,让他们五天时间完成选址,想让这个项目立刻、马上启动报审流程?
并且不惜成本、不合逻辑地,选择青海这种本不合适修建的西部地区动工?
食堂里的暖气似乎失去了作用,余弦感觉周身一片冰凉。
“你是说......那些大佬们,是被迫的?”史作舟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余弦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能让高教授临死前,写下‘我对不起全人类’的事,和能让所有反对派都变成赞成派的......大概率是同一件事。”
周围依旧是喧闹的人群,谈论着双十一的快递、隔壁班的八卦。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一桌,三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一种名为恐惧的神色。
......
图书馆的暖气依然开的很足,但下午的自习,三个人的状态明显都不对了。
史作舟手里那本小说,半个小时也没翻过去两页。
杨依依对着电脑屏幕,但手总共也没敲几次键盘。
余弦盯着笔记本上的资料,脑子里全是公示的那个9:2投票结果。
窗外的天色黑的很早,不知道是谁先提了一句,“要不今天先散了吧”。
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挽留,匆匆收拾了东西,在图书馆门口分道扬镳。
回到堂哥家,余弦呆坐在沙发上,看着窗户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忽的,嗡嗡的振动声,把他吓了一跳。
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像素小猫头像,看了眼时间,晚上8点20分。
温晓?
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难道......
刚把手机凑到耳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了温晓压得很低的声音。
背景音很安静,甚至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余弦......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温晓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方便,我在家。”
余弦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也放轻了声音:
“怎么了?没事吧......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不知道她躲在哪里。
“嗯,我趁着姐姐出门,偷偷开了她的电脑,看完了那几个自杀案家属的访谈记录。”
余弦抓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紧,心跳也忍不住加速。
“看到了什么?那些家属说的‘变了’,有没有什么共性?”
“有,但在那之前,余弦,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是‘微笑’?”
温晓的声音有些压制不住的激动。
“为什么姐姐会把这些案子称作‘微笑’自杀案?我把里面所有的访谈记录都看了一遍,还是没能理解这个名字的含义。在那些家属的描述里,那些死者在出事前的几个月里,甚至都没有笑过啊......”
电话里的声音沉默了两秒。
“所以......我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要叫‘微笑自杀案’?”
余弦没有回答,温晓的话,给这个案子蒙上了一层更恐怖的纱。
温晓没见过那几张照片,她不知道那些人最后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但余弦见过,他想起了堂哥桌子上那几张黑白照片,想起了那些死者脸上标准、对称,却毫无生气的微笑。
同样的,余弦之前也不知道那些死者,生前是什么样子。
他一直以为,那种标准的微笑,是自杀者花了长时间练习才能做到的。
就像是服务行业的标准笑容,露几颗牙齿都是模板化的。
但刚才,按温晓的意思,那个笑容并不是他们生前常有的表情?
反而,那是他们生前几乎没有做过的动作?
“可能是......一种代号。不用太在意这个。”
余弦喉咙干涩,他不想告诉温晓真相,那对这个女孩来说太惊悚了。
“告诉我!”
听筒里的声音尖锐,像是已经接近了崩溃的临界点。
余弦换了只手拿手机,掌心里的汗已经把手机壳弄得有些滑腻。
他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沉默良久。
“那是因为......他们死亡的样子。”
“什么样子?”
温晓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突然急促道:
“你是说——”
“对,微笑是......他们在最后一刻,留下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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