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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庆十七年的春日,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些。直到三月中旬,京城的垂柳才抽出嫩黄的芽尖,护城河畔的桃花也才怯怯地绽开第一抹粉白。然而迟来的春意并未减损半分权贵们踏青宴饮的兴致,尤其是当朝太后在慈宁宫举办春日宴的消息传出后,整个京城的世家贵女们便早早开始筹备衣裳首饰,只盼能在宴上一展风华。
这春日宴名义上是赏花咏春,实则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太后这是在为年方二十的皇帝萧景煜相看后宫人选。皇帝登基三载,后宫虽有几名低位嫔妃,却迟迟未立中宫。如今朝局渐稳,选秀纳妃之事自然提上日程。太后此番设宴,邀的皆是三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嫡女,其意不言而喻。
永昌侯府自然也收到了鎏金请柬。
请柬送至正堂时,沈鸿正与王氏对弈。管家沈忠躬身呈上那封以明黄绸带系着的帖子,王氏放下手中的白玉棋子,接过请柬细细端详,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侯爷,太后娘娘亲自下的帖子呢。”她将请柬递给沈鸿,声音温婉,“咱们府上适龄的,只有清澜和清婉两个姑娘。只是这请柬上写的是‘邀侯府嫡女’,清婉她……”
沈鸿扫了一眼请柬,眉头微皱:“既是太后指明要嫡女,便让清澜去吧。清婉终归是庶出,这种场合带出去,恐惹人闲话。”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面上却依旧笑得温顺:“侯爷说的是。只是妾身想着,清澜那孩子性子沉闷,怕是在宴上也不懂得如何讨太后欢心。不如让清婉陪同前往,姐妹俩也好有个照应。再说,太后只说要嫡女,又没说不能带庶妹,多带个人,咱们侯府也更体面不是?”
沈鸿沉吟片刻,终是点头:“也好。你看着安排便是。”
王氏笑意更深,亲自起身为沈鸿斟茶:“侯爷放心,妾身定会好好为两个姑娘打点。说起来,清澜那孩子及笄也有半年了,婚事却还没着落。这次春日宴若是能得哪位贵人青眼,也算是了却姐姐在天之灵的一桩心事。”
她提到已故主母林氏时,语气真挚得仿佛真在为继女操心。沈鸿闻言,神色黯了黯,叹道:“澜儿她娘去得早,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侯爷说的哪里话,照顾姐姐的孩子本就是妾身的本分。”王氏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冷光。
棋局继续,黑白子交错落下,无声厮杀。
听雨轩内,清澜正临窗绣着一方帕子。
帕子是素白杭绸,她以淡青色丝线绣着几丛兰草,针脚细密匀称,显然是下过苦功的。窗外细雨绵绵,打在院中那棵老海棠树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春寒料峭,屋里虽燃着炭盆,仍透着一股子湿冷。
丫鬟秋月端着热茶进来,见清澜只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忙取了件银鼠皮斗篷给她披上:“小姐仔细着凉。这倒春寒最是伤人,您可不能再病了。”
清澜抬头对她笑了笑,接过茶盏暖手:“不妨事。前日大夫开的药我吃着还好,这几日咳嗽已经轻多了。”
“那也得仔细将养着。”秋月在她身旁坐下,拿起绣绷帮着分线,压低声音道,“小姐,我听说太后娘娘的春日宴请柬送来了,夫人正张罗着给您和……和二小姐准备衣裳首饰呢。”
清澜手中针线不停,神色平静:“太后设宴,咱们侯府自然是要去的。”
“可是……”秋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我听说夫人从库房里取了好些料子,云锦、蜀绣、软烟罗,都是顶好的。可送到听雨轩的只有两匹寻常的杭绸和一匹颜色老气的绛紫色宫缎。倒是二小姐那边,光是新裁的衣裳就有五六套,首饰也打了好几样新的。”
清澜手中的针在帕子上顿了顿,随即又继续绣那丛兰草的叶片:“她是嫡母,如何分配用度自有她的道理。再说,那些鲜艳颜色本就不适合我。”
“可这是太后娘娘的宴啊!”秋月急了,“京城所有贵女都会去,小姐若是穿得寒酸了,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侯府?而且……而且我听说,这次春日宴实则是为皇上选秀相看,小姐您……”
“秋月。”清澜轻声打断她,目光落在帕子上那丛孤零零的兰草,“有些话,心里明白就好,不必说出来。”
秋月咬了咬唇,眼眶微红。她想起五年前夫人还在世时,小姐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那时候听雨轩的衣料首饰都是最好的,夫人亲自教小姐琴棋书画,侯爷也常来探望。可自从夫人病逝,王氏扶正,一切都变了。小姐明明才是侯府嫡长女,如今却过得连个体面些的庶女都不如。
清澜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微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别难过。衣裳首饰不过是身外之物,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在宴上不失礼数、不堕侯府门风。母亲在世时常说,女子真正的底气不在穿戴,而在胸中丘壑。”
提到母亲,她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秋月用力点头:“小姐说得对。凭小姐的才情品貌,就算只穿布衣荆钗,也定能胜过那些满身珠翠的。”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大小姐,夫人屋里的刘嬷嬷来了。”
清澜与秋月对视一眼,秋月忙起身去开门。
刘嬷嬷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五十来岁的年纪,生得圆脸细眼,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她进门先规矩地福了福身:“老奴给大小姐请安。”
“嬷嬷不必多礼。”清澜放下绣绷,“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刘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双手呈上:“夫人让老奴来给大小姐送春日宴要用的衣料和首饰单子。夫人说了,太后娘娘的宴非同小可,大小姐是咱们侯府的嫡长女,定要打扮得体体面面的。这些料子都是夫人亲自挑的,首饰也是从库房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大小姐看看可还满意?”
清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单子上列着三匹料子:一匹月白色云纹杭绸,一匹藕荷色素面软缎,还有一匹正是秋月方才说的绛紫色宫缎。首饰则是一对银嵌珍珠耳坠、一支鎏金点翠步摇、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簪子,另有一对翡翠镯子。
东西不算少,可比起王氏给清婉准备的,无论是数量还是品质都差了一截。尤其是那匹绛紫色宫缎,颜色深沉老气,根本不是十五六岁少女该穿的颜色。
清澜心中了然,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温声道:“有劳母亲费心了。这些料子都很好,替我谢过母亲。”
刘嬷嬷笑容不变:“大小姐喜欢就好。夫人还说了,因着时间紧,府里绣娘忙不过来,大小姐的衣裳恐怕得自己院里赶制。不过夫人已经吩咐下来,若是听雨轩的丫鬟们手生,可以随时去针线房请教。”
这意思便是连裁衣的绣娘都不给派了。秋月气得脸色发白,刚要说话,却被清澜一个眼神制止。
“我晓得了。嬷嬷回去禀告母亲,衣裳我会让院里的人加紧赶制,定不会误了春日宴。”
刘嬷嬷又福了福身:“那老奴就先告退了。对了,夫人还说,三日后宫里会派教习嬷嬷来府上教导礼仪规矩,请大小姐提前准备着。”
送走刘嬷嬷,秋月关上门,再也忍不住:“小姐,夫人这也太欺负人了!那匹绛紫色的料子,分明是前年宫里赏下来给老夫人做寿衣的,老夫人嫌颜色暗没要,一直压在库房底。如今竟拿来给您做赴宴的衣裳?还有那些首饰,看着金光闪闪的,实则都不是什么好成色,那红宝石里头都有棉絮了!”
清澜将单子折好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她既送来,我便收着。至于穿不穿,戴不戴,那是我的事。”
“可三日后教习嬷嬷就要来了,咱们现做衣裳哪里来得及?”秋月急道,“要不……要不我去求求侯爷?侯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您穿那样的衣裳去太后的宴吧?”
“父亲近日忙于兵部事务,已经好几日未回府了。”清澜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在细雨中摇曳的海棠,“就算回来了,母亲也自有说辞。她大可以说那些料子都是上好的,颜色沉稳大方最适合嫡长女的身份,是我自己眼光挑剔不懂事。”
秋月哑然。确实,王氏最擅长的便是这般表面功夫,明明是在苛待,却能说得冠冕堂皇,反将不是推到别人头上。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穿那些去赴宴吧?”秋月愁得眉头紧锁。
清澜转过身,目光落在屋内角落那口樟木箱子上,唇角微微扬起:“别急。母亲不给我准备,我还有母亲留下的东西。”
她走到箱前,打开铜锁。箱子里整齐叠放着林氏生前的衣物,虽已时隔五年,但因保存得当,依旧色泽如新。清澜轻轻抚过那些柔软的衣料,最终从箱底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衣裳。
那是件天水碧的广袖留仙裙,用的是江南进贡的流光锦。料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玉兰花,针法精巧绝伦,每一片花瓣都仿佛能随风摇曳。
“这是母亲二十岁生辰时,外祖父特意请苏州最好的绣娘花了半年时间绣制的。”清澜将裙子展开,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母亲只穿过一次,后来就一直收着。她说这裙子太招眼,不适合日常穿,要留给我及笄礼时穿。”
秋月看得呆住了:“这……这料子也太美了。可是小姐,这是夫人年轻时的衣裳,您穿会不会……”
“母亲与我身形相仿,只是腰身需要收一收。”清澜将裙子贴在身前比量,“至于样式,五年前的款式如今穿或许有些过时,但胜在料子和绣工难得。咱们改一改,将广袖改成窄袖,裙摆的绣花样也稍作调整,便是新衣裳了。”
她说着,又从箱中取出一只紫檀木首饰盒。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套完整的白玉头面:一对玉兰花苞形状的耳坠,一支雕成玉兰初绽的发簪,还有一条用白玉珠和珍珠串成的璎珞项圈。玉质温润通透,是上等的和田玉。
“这套头面是母亲出嫁时,祖母给的陪嫁。”清澜轻声道,“母亲生前最喜欢玉兰,她说玉兰高洁,不与他花争春,只在早春静静开放。”
秋月看着那些衣物首饰,终于松了口气:“有这些就好。小姐穿上这身,定能把那些穿金戴银的都比下去!”
清澜却摇头:“春日宴上贵女云集,太过招摇反而不美。这套衣裳首饰好是好,却不宜全用。”
她沉思片刻,心中已有计较:“裙子可以穿,但外头要配一件素色的披风或比甲,压一压它的光彩。头面也只选一两样戴,其余用简单的珍珠首饰搭配。至于母亲送来的那些……”她瞥了眼桌上的单子,“那对翡翠镯子成色尚可,可以戴上。其余的就收着吧。”
“可是小姐,您这样会不会太素净了?”秋月担忧道,“我听说二小姐准备了好几套鲜亮衣裳,光是一套正红色的遍地金妆花缎裙子就花了上百两银子呢。”
清澜微微一笑:“宴上穿红着绿的多了去了,咱们素净些,反倒显眼。况且太后娘娘年纪大了,想来也不喜欢太过张扬的打扮。”
主仆二人正商量着,院门又被叩响。这次来的是清婉身边的丫鬟春桃,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大小姐安好。”春桃行礼道,“我家小姐让我给大小姐送些东西来。说是春日宴在即,她那儿料子首饰多得用不过来,想着大小姐或许需要,便挑了几样送来。”
秋月接过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匹桃粉色的软烟罗,一对赤金累丝蝴蝶簪,还有一盒新制的胭脂。东西都不差,尤其是那匹软烟罗,轻薄如烟,颜色娇嫩,正是时下京城贵女最喜爱的料子。
清澜看了眼锦盒,温声道:“替我谢过二妹好意。只是我衣裳已经备好了,这些料子首饰还是留给二妹自己用吧。”
春桃似乎料到她会拒绝,忙道:“大小姐莫要推辞。我家小姐说了,姐妹之间本就该互相帮衬。况且这次赴宴,您二位代表的都是侯府的脸面,打扮得体面了,侯府面上也有光。”
话说得漂亮,可清澜又如何听不出其中的炫耀之意?清婉这是故意来显摆王氏对她的偏爱,顺便“施舍”些东西,好坐实她这个嫡姐在侯府过得不如庶妹的处境。
“二妹有心了。”清澜神色不变,“不过我真的不需要。春桃,你还是拿回去吧。”
春桃还要再劝,清澜已转身走向内室:“秋月,送客。”
待人走了,秋月愤愤道:“二小姐这分明是来示威的!送东西是假,显摆夫人对她多好是真!”
“随她去吧。”清澜重新拿起绣绷,“她愿意炫耀,便让她炫耀。咱们只管准备咱们的。”
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照进窗来,落在她手中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上。兰草纤细却挺直,在素白的绸缎上静静生长。
三日后,宫里果然派了教习嬷嬷来。
来的是一位姓周的嬷嬷,五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她在宫中侍奉过两朝太后,规矩礼仪最是精通。王氏亲自在前厅接待,清澜和清婉则早早候在那里。
周嬷嬷目光在两位姑娘身上扫过,先看了清婉。清婉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绣折枝梅花对襟襦裙,梳着时下流行的飞仙髻,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打扮得娇艳明媚。她见嬷嬷看过来,忙起身行礼,姿态优雅,笑容甜美。
“二小姐请坐。”周嬷嬷点点头,语气平淡。
接着她看向清澜。清澜只穿了件半旧的浅青色绣竹叶纹襦裙,头发简单挽成单螺髻,插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她起身行礼时,动作比清婉更沉稳从容,背脊挺得笔直,颔首的角度、双手交叠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面上却依旧严肃:“大小姐也请坐。”
王氏笑着打圆场:“嬷嬷一路辛苦。这两个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日后还要劳烦嬷嬷多多教导。”
周嬷嬷道:“夫人客气了。老奴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自当尽心竭力。只是有句话要说在前头——宫中规矩森严,教导过程中若有严厉之处,还请夫人和两位小姐多担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氏连声道。
接下来的几日,周嬷嬷便开始严格教导姐妹二人宫廷礼仪。从行走坐卧的姿态,到见礼问安的规矩;从宴席上如何执箸布菜,到与贵人交谈时如何回话;事无巨细,一一指点纠正。
清婉起初还能耐着性子学,可没过两日便有些吃不消了。周嬷嬷要求极为严苛,一个福身礼要反复练习数十遍,直到每个角度都完美无缺;走路时裙摆不能晃动太大,头上的步摇流苏不能发出声响;甚至连端茶时手指弯曲的弧度都有讲究。
这日练习走姿,清婉在厅中来回走了十几趟,周嬷嬷仍不满意:“二小姐,您肩膀太僵硬了。女子行走当如弱柳扶风,要柔而不媚,端而不板。您再来一遍。”
清婉额上已沁出细汗,闻言忍不住抱怨:“嬷嬷,这都走了多少遍了?我觉得已经够好了。”
“好?”周嬷嬷眉头一皱,“在府里看着或许还好,可到了宫里,与那些自小严格教养的贵女们一比,高下立现。太后娘娘最重规矩,若是殿前失仪,丢的可不只是您自己的脸面,更是整个侯府的颜面。”
清婉被说得面红耳赤,却不敢再顶嘴,只得咬牙继续练习。
相比之下,清澜的表现让周嬷嬷颇为意外。这个传闻中在侯府备受冷落的嫡长女,举止仪态竟出乎意料地标准。许多规矩她似乎早就熟稔于心,周嬷嬷只需稍加提点,她便能立刻调整到位。尤其是那份沉稳从容的气度,全然不似十五六岁的少女该有。
这日下午练习茶礼,周嬷嬷特意泡了一壶雨前龙井,让姐妹二人依次为她奉茶。清婉先来,她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缓步走到周嬷嬷面前,屈膝奉上。动作还算标准,只是手有些微颤,茶盏与托盘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嬷嬷接过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手腕不够稳。奉茶时当心无旁骛,手中茶盏当如山岳,岿然不动。二小姐还需多练。”
轮到清澜时,只见她素手执盏,步履平稳地走到周嬷嬷面前。行礼、奉茶、退后,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端庄优雅。茶盏在她手中稳如磐石,连杯中茶水都未曾晃动半分。
周嬷嬷接过茶,这次眼中露出了明显的赞赏:“大小姐这手茶礼,便是在宫里也属上乘。可是有人专门教导过?”
清澜垂眸道:“不敢瞒嬷嬷,是母亲在世时教过的。母亲说,茶道如人道,心静则手稳,手稳则茶香。”
周嬷嬷若有所思地点头:“林夫人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教女有方。”她顿了顿,看向清婉,“二小姐可听明白了?奉茶不光是动作规矩,更是心性的修炼。”
清婉在一旁看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不明白,明明王氏请了最好的嬷嬷教她礼仪,明明她每日苦练,为何还是比不上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嫡姐?
接下来的教导中,周嬷嬷对清澜的要求越发严格,有时近乎挑剔。一个转身的角度、一句回话的措辞,都要反复琢磨。清婉起初还幸灾乐祸,以为周嬷嬷是看不上清澜,后来才渐渐品出味儿来——周嬷嬷这是把清澜当成了可造之材,所以才格外严格。而对自己,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式的教导。
这个认知让清婉心中嫉恨更甚。
这日课程结束,周嬷嬷破例留清澜单独说话。
“大小姐,”周嬷嬷看着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少女,语气比平日温和许多,“老奴在宫中三十余年,见过的贵女无数。有的人金玉其外,内里却是草包;有的人貌不惊人,却胸有丘壑。您属于后者。”
清澜微微躬身:“嬷嬷过誉了。”
“不是过誉,是实话。”周嬷嬷正色道,“太后娘娘这次春日宴,名为赏花,实则是为皇上相看后宫。老奴临行前,太后特意嘱咐,要老奴好好看看各家贵女的品性才情。您……很不错。”
清澜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多谢太后娘娘厚爱,也多谢嬷嬷指点。”
周嬷嬷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清澜:“这是宫中一些基本的规矩禁忌,还有几位主位娘娘的喜好忌讳。您回去看看,记在心里,但切莫让旁人知道。”
清澜郑重接过:“清澜明白。”
周嬷嬷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大小姐,宫中不比侯府,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您……要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隐晦,清澜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她再次躬身行礼:“清澜谨记嬷嬷教诲。”
从周嬷嬷处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清澜沿着抄手游廊往听雨轩走,远远看见清婉站在一丛紫藤花架下,似乎是在等她。
“姐姐好本事,连宫里的嬷嬷都对您另眼相看。”清婉笑着迎上来,眼神却冷,“这几日妹妹真是大开眼界,原来姐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都是在藏拙呢。”
清澜淡淡道:“二妹说笑了。周嬷嬷是宫里来的,对谁都一视同仁,不过是尽心教导罢了。”
“一视同仁?”清婉轻笑,“那为何独独留姐姐说话?又为何给了姐姐那本小册子?”
原来她看见了。清澜心中了然,面上依旧平静:“嬷嬷只是交代些注意事项,二妹若想知道,我现在便可说与你听。”
“不必了。”清婉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姐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春日宴,太后娘娘是要为皇上选秀的。以姐姐的才貌,若是被选上了,将来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妹妹这个庶出的。”
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清澜怎会听不出其中的试探与嫉恨?
“二妹多虑了。”清澜看着她,“选秀之事自有天意,不是咱们能左右的。至于飞黄腾达……我只盼能平平安安,不负侯府门风便好。”
清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姐姐说得对,是妹妹想多了。天色不早了,妹妹先回去了。”
她转身离开,裙摆拂过地面,带起几片落花。
清澜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手中那本小册子握得紧紧的。周嬷嬷的话犹在耳边,清婉的试探更让她警醒——这春日宴,恐怕不会太平。
转眼到了赴宴前一日。
听雨轩里,秋月正帮着清澜试穿改好的衣裳。那件天水碧的留仙裙腰身已经收好,广袖改成了窄袖,裙摆处的玉兰绣样稍作调整,更添了几分灵动。外头配一件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素罗比甲,既不失礼,又不会太过张扬。
“小姐穿上真好看!”秋月绕着清澜转了一圈,由衷赞叹,“这颜色衬得小姐肤白如玉,腰身也束得恰到好处。明日宴上,定能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清澜对镜自照,镜中少女眉目如画,身姿纤柔,确有一番风致。但她关注的不是这个,而是衣裳是否合体,行动是否方便。
“走路时可会绊着?”她试着走了几步。
“不会不会,裙长刚刚好。”秋月忙道,“我特意量过的,离地一寸,既不会拖地弄脏,也不会露出鞋面失礼。”
清澜点头,又试了试发髻。她让秋月梳了个简单的朝云髻,插上母亲那支白玉兰发簪,耳坠则选了王氏送的那对银嵌珍珠的——虽不是顶好的,却也端庄大方。颈间戴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腕上套着那对翡翠镯子。
“首饰会不会太素了?”秋月有些担心。
“正好。”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太过华丽反倒显得俗气。这样清清淡淡的,倒更显气质。”
正说着,门外又有人来。这次是王氏亲自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丫鬟。
“澜儿在试衣裳呢?”王氏笑盈盈地进门,目光在清澜身上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又堆起笑容,“这身衣裳料子不错,样式也新颖,是你自己改的?”
清澜福身行礼:“母亲安好。衣裳是用了母亲从前留下的料子,让秋月帮着改的。手艺粗陋,让母亲见笑了。”
“哪里粗陋,改得很好。”王氏走到近前,伸手摸了摸那流光锦的料子,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心中更是嫉恨——这样的好东西,林氏竟全都留给了这个丫头。
她压下心头不快,示意丫鬟将托盘放下:“明日就要赴宴了,母亲想着你衣裳首饰或许不够,又让人赶制了几样送来。你看看可还喜欢?”
托盘上是一件正红色遍地金妆花缎的斗篷,还有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包括发钗、步摇、耳坠、项圈、手镯,足足有十几件,金光闪闪,耀眼夺目。
清澜只看了一眼,便温声道:“母亲厚爱,清澜心领了。只是这红色太过鲜艳,清澜年纪尚轻,怕压不住。况且明日宴上贵女云集,清澜不想太过招摇,还是朴素些好。”
王氏笑容不变:“你这孩子,就是太谨慎了。明日那样的场合,谁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你穿得太素净,反倒让人笑话咱们侯府寒酸。听母亲的话,把这斗篷披上,首饰也戴上,这才有侯府嫡长女的气派。”
她说着,亲自拿起那件红斗篷就要往清澜身上披。
清澜后退半步,语气依旧温和,态度却坚定:“母亲,真的不必了。清澜这身衣裳是早就备好的,也请教过周嬷嬷,嬷嬷说这样打扮很是得体。若是临时换了,反倒不美。”
提到周嬷嬷,王氏动作一顿。她盯着清澜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好,既然周嬷嬷都说好,那便这样吧。不过这首饰你总得再添几样,只戴这些,实在太素了。”
她从那套赤金头面中挑出一支镶着鸽血红宝石的金步摇,硬是插到清澜发髻上:“这支步摇是母亲特意为你打的,上面的红宝石是西域来的贡品,成色极好。你戴着,也算全了母亲的心意。”
那步摇沉甸甸的,金灿灿的,与清澜那一身素净打扮格格不入。清澜知道推脱不过,只得道谢收下。
王氏又交代了几句明日要注意的礼节,这才带着丫鬟离开。
她一走,秋月立刻上前要取下那支步摇:“小姐,这步摇跟咱们这身衣裳根本不配,戴上去反而显得俗气。”
“不急。”清澜看着镜中那支突兀的金步摇,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母亲既然送了,我自然要戴。只不过……戴在哪里,怎么戴,却是可以变通的。”
她让秋月取来针线筐,将那支步摇上的红宝石小心取下,然后用细银链串起来,做成一条简单的项链。至于金托部分,则重新熔了,打成几枚小巧的丁香花形状的耳钉。
“这样就好了。”清澜将红宝石项链戴在颈间,那抹红色在素衣的衬托下,反倒成了恰到好处的点缀,“既不辜负母亲的心意,又不失雅致。”
秋月看得佩服不已:“小姐真是巧思!”
主仆二人又检查了一遍明日要带的东西:备用的手帕、香囊、补妆的脂粉、一小盒提神醒脑的薄荷膏,还有太后可能会赏赐时需要回赠的绣品——那是一方双面绣的玉兰手帕,清澜花了半个月才绣成。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掌灯时分。
清澜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明日那场宴,对她而言不只是简单的赴宴,更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真正在人前亮相。王氏的心思她清楚,清婉的嫉恨她也明白,周嬷嬷的暗示她更是记在心里。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她伸手抚上颈间那枚红宝石,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无论明日如何,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夜色渐深,侯府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唯有听雨轩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侯府便已忙碌起来。
清澜寅时便起身,秋月侍候她沐浴更衣,又细细梳妆。因着要赴宫宴,妆容比平日稍重些,但也只是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头发梳成朝云髻,插白玉兰簪,戴珍珠耳坠,颈间是那枚红宝石项链,腕上是翡翠镯子。衣裳穿好,外头披一件月白色绣竹叶纹的素罗斗篷——这是她坚持要穿的,王氏送的那件红斗篷被她以“颜色太过张扬”为由收了起来。
打扮停当,秋月退后几步仔细端详,眼中满是惊艳:“小姐今日这般打扮,真是……真是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清澜对镜自照,镜中少女眉目清丽,气质出尘,确有一番风致。但她心中并无多少欢喜,反而沉甸甸的。今日这场宴,注定不会平静。
辰时初,王氏派人来请。清澜带着秋月来到正院,清婉已经在那里了。
清婉今日的打扮可谓光彩夺目。她穿一身正红色遍地金妆花缎交领襦裙,裙摆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行走间金光流转,耀眼夺目。头上梳着繁复的飞仙髻,插满赤金点翠首饰,正中一支金凤衔珠步摇,凤口垂下的珍珠流苏长及肩背。颈间戴着赤金镶各色宝石的璎珞项圈,腕上是一对沉甸甸的金镶玉镯子,手上还戴着三四枚宝石戒指。
这一身打扮,华丽是华丽,却未免太过堆砌,失了少女应有的清新雅致。
王氏见到清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很快又换上笑容:“澜儿来了。怎么没穿母亲送的那件红斗篷?今日天冷,穿那么单薄可别着凉了。”
清澜福身行礼:“谢母亲关心。清澜觉得这素罗斗篷更衬衣裳,便穿了这件。至于那件红的,太过贵重,清澜想留着年节时再穿。”
话说得滴水不漏,王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也罢,随你吧。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出发了。”
门外早已备好两辆马车。按规矩,王氏带着清澜坐前头那辆,清婉带着丫鬟坐后头那辆。马车缓缓驶出侯府,朝着皇宫方向行去。
车厢内,王氏闭目养神,清澜也安静坐着,只偶尔掀开车帘看一眼窗外街景。清晨的京城已经苏醒,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门,小贩挑着担子吆喝,行人匆匆。越靠近皇城,街道越宽阔整洁,行人越少,气氛也越肃穆。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宫门外停下。这里已经停了不少各府的车轿,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打扮华丽的贵妇贵女们正陆续下车,在宫人引导下往宫内走去。
王氏带着清澜、清婉下车,立刻有太监迎上来:“可是永昌侯府的家眷?”
“正是。”王氏递上名帖。
太监验看无误,躬身道:“夫人、小姐请随奴才来。太后娘娘在慈宁宫花园设宴,这边请。”
三人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皇宫的巍峨壮丽让清婉看得目不暇接,眼中满是惊叹与向往。清澜则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只偶尔抬眼打量四周环境——这是母亲教过的,在宫中要谨言慎行,不可东张西望,失了仪态。
慈宁宫花园此时已是热闹非凡。园中摆开了数十张席位,按品级高低排列。正中是太后和皇帝的御座,稍低一些的是几位太妃的席位,再往下是嫔妃、公主、王妃、郡主等宗室女眷,最后才是各府诰命夫人和贵女们的席位。
永昌侯府的席位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算显眼,但也不算太差。王氏带着两个姑娘入座,立刻有宫娥上前斟茶伺候。
清澜坐下后,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园中花木扶疏,此时正值春花烂漫,玉兰、海棠、丁香、牡丹竞相开放,香气袭人。贵女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或聚在一起说笑,或独自静坐,或与长辈轻声交谈。环佩叮当,衣香鬓影,一派富贵繁华景象。
清婉也兴奋地左顾右盼,低声对王氏道:“母亲您看,那是礼部尚书家的李小姐,她身上那件裙子是云锦的吧?真漂亮。还有那边,那是镇国公府的郡主,她头上戴的好像是东海明珠,一颗就价值连城呢……”
王氏低声道:“莫要东张西望,失了礼数。”
清婉这才收敛些,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些华丽打扮的贵女身上瞟。
清澜则安静坐着,偶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园中众人。她注意到,有几个打扮特别华丽的贵女身边围了不少人,显然是家世显赫、备受瞩目的。也有几个像她一样打扮素净的,坐在不太起眼的位置,但气度从容,不卑不亢。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忽然听得太监高声唱喏:“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
园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起身垂首,恭迎圣驾。
只见一群宫娥太监簇拥着两顶銮舆缓缓而来。前头那顶明黄銮舆上坐着一位年约五十的妇人,身穿绛紫色绣金凤宫装,头戴九凤冠,面容端庄,气度雍容,正是当朝太后。后头那顶稍小的銮舆上坐着一位年轻男子,身穿明黄龙袍,头戴金冠,眉目俊朗,神色沉稳,正是皇帝萧景煜。
銮舆在御座前停下,太后和皇帝在宫人搀扶下入座。众人这才齐声行礼:“恭请太后娘娘圣安,恭请皇上圣安——”
“平身吧。”太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是赏花宴,不必拘礼,都坐。”
众人谢恩落座。清澜抬眼悄悄打量御座上的两人。太后她曾在宫中见过,不算陌生。皇帝却是第一次见——他比想象中更年轻,也更俊朗,只是眉眼间透着几分疏离,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园中众人时,带着审视的意味。
宴席正式开始。宫娥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乐师奏起雅乐,舞姬在园中空地翩翩起舞。贵女们开始依次上前献艺——这是春日宴的惯例,各家贵女或吟诗,或作画,或弹琴,或跳舞,展示才艺,以期博得太后和皇帝青眼。
最先上前的是镇国公府的嘉怡郡主。她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技娴熟,意境优美,赢得满堂喝彩。太后赏了她一对玉如意。
接着是礼部尚书家的李小姐,她画了一幅《百花争艳图》,笔法细腻,色彩明丽。皇帝看了微微点头,赏了一方端砚。
之后陆续又有几位贵女上前,或歌或舞,或书或画,各有千秋。太后和皇帝也都不吝赏赐,但始终神色淡淡,未见特别青睐。
清婉有些坐不住了,低声对王氏道:“母亲,咱们什么时候上前?再晚些,好的才艺都让别人展示完了。”
王氏按住她的手:“稍安勿躁。越是压轴的,越让人印象深刻。”
正说着,忽听太监唱道:“靖安侯府世子到——”
园中顿时一阵骚动。靖安侯府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将门,手握兵权,在朝中地位显赫。世子萧景宸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文武双全,容貌俊美,是不少贵女心中的良配。他今日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内眷宴会上,但太后特意下旨让他来,其意不言而喻。
只见一位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大步而来。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既有武将的英气,又不失世家公子的儒雅。
“臣萧景宸,恭请太后娘娘圣安,皇上圣安。”他行礼如仪,声音清朗。
太后笑道:“景宸来了,快入座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萧景宸谢恩,在御座下首的席位坐下。他一出现,园中不少贵女都悄悄红了脸,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瞟。
清婉也看得痴了,低声道:“靖安侯世子果然名不虚传……”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没有接话。
献艺继续。又过了几位,终于轮到永昌侯府。
王氏带着清澜、清婉上前行礼。太后看到清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是永昌侯府的姑娘?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清澜依言抬头,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太后打量她片刻,点头道:“果然是个齐整孩子。林氏的女儿,不错。”她又看向清婉,“这是……”
王氏忙道:“回太后娘娘,这是臣妾所出的次女清婉。”
太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问:“今日准备了什么才艺?”
清婉抢先道:“臣女愿为太后娘娘和皇上献舞一曲。”
太后颔首允准。
乐声起,清婉在园中翩翩起舞。她跳的是时下流行的《霓裳羽衣舞》,身姿柔美,舞步轻盈,旋转间裙摆飞扬,金光流转,确实赏心悦目。一舞毕,她微微喘息着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红晕。
太后笑道:“跳得不错。赏。”
宫人奉上一对金镶玉手镯。清婉谢恩退下,眼中难掩得意。
轮到清澜时,她躬身道:“臣女愿为太后娘娘和皇上抚琴一曲。”
“哦?抚的什么曲子?”
“《猗兰操》。”
太后眼中露出几分兴趣:“这曲子可不好弹。你弹来听听。”
宫人抬来古琴,清澜在琴前坐下,素手轻抚琴弦。她弹琴的姿态极美,背脊挺直,肩颈线条流畅,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如蝶舞花间。琴声起初清越悠扬,似空谷幽兰,静静绽放;继而转为深沉低回,如君子独处,沉吟思索;最后又复归平和冲淡,余韵悠长。
一曲终了,园中静默片刻,随即响起赞叹声。连一直神色淡淡的皇帝也抬眼看向清澜,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太后更是连连点头:“好,好!哀家许久没听过这样有韵味的琴音了。你这琴艺是跟谁学的?”
清澜起身行礼:“回太后娘娘,是母亲在世时亲自教导的。”
太后闻言,神色有些怅然:“林氏的琴艺,当年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惜了……”她顿了顿,又道,“你既有此才艺,哀家便赏你一样应景的东西——来人,把哀家那架‘九霄环佩’琴取来。”
此言一出,园中众人皆是一惊。“九霄环佩”是前朝制琴大师的传世之作,琴音清越,价值连城,太后一向珍爱,今日竟要赏给一个侯府小姐?
清澜也忙道:“太后娘娘厚爱,臣女愧不敢当。如此名琴,当供奉于慈宁宫,臣女技艺粗浅,恐辱没了名琴。”
太后却道:“琴再好,也要有人弹才有价值。哀家老了,弹不动了,这琴放在哀家这里也是蒙尘。今日遇知音,赠予知音,正是美事一桩。你不必推辞。”
话说到这个份上,清澜只得谢恩:“臣女叩谢太后娘娘恩典。”
宫人将那架古琴小心抬来。琴身紫檀木制,琴面有断纹,古朴典雅。清澜轻抚琴身,触手温润,果然是一等一的好琴。
献艺结束,清澜捧着琴回到席位。她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羡慕、嫉妒、探究、好奇。清婉更是脸色难看,她得了对金镶玉手镯本已觉得风光,可跟“九霄环佩”一比,顿时黯然失色。
宴席继续进行。贵女们献艺完毕后,便是自由宴饮赏花。太后和皇帝移驾到暖阁稍歇,众人也放松了些,三三两两在园中漫步交谈。
清澜将琴交给秋月小心收好,自己则安静坐在席位上。她能感觉到有不少人在打量她,但她并不在意,只端坐着喝茶,偶尔与王氏低声说几句话。
这时,一位宫娥过来行礼:“沈小姐,太后娘娘请您到暖阁说话。”
清澜心中微动,面上依旧平静:“有劳姑姑带路。”
她起身跟着宫娥往暖阁去。经过一处回廊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沈小姐请留步。”
清澜回头,只见靖安侯世子萧景宸正站在廊下,含笑看着她。
“世子。”清澜福身行礼。
萧景宸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方才小姐那一曲《猗兰操》,实在令人惊艳。景宸不才,也略通音律,却从未听过有人能将此曲弹得如此入神。”
清澜垂眸道:“世子过誉了。清澜技艺粗浅,不过是照猫画虎,不敢当‘入神’二字。”
“小姐太过自谦了。”萧景宸笑道,“琴音如心声,小姐能弹出那样的意境,必是心性高洁之人。景宸冒昧,不知可否请教小姐,这《猗兰操》第三段的处理,为何要那样转折?”
清澜抬眼看他一—他是真的懂琴,问的问题也切中要害。她便简单解释了几句自己的理解。萧景宸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欣赏之意更浓。
两人在廊下谈了片刻琴艺,萧景宸忽然道:“今日得闻小姐雅奏,实乃三生有幸。景宸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向小姐讨要一方手帕作为纪念?”
这请求着实唐突,但他说得坦荡,眼神清澈,反倒让人不忍拒绝。清澜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那是她平日用的,上面绣着几片竹叶,清雅简单。
“这方帕子粗陋,世子若不嫌弃,便请收下。”
萧景宸郑重接过,小心收进怀中:“多谢小姐。改日景宸定当回赠。”
这时,带路的宫娥轻声催促:“沈小姐,太后娘娘还等着呢。”
清澜便福身告辞,跟着宫娥继续往暖阁去。转身的瞬间,她瞥见不远处花丛后,清婉正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地看着这边。
清澜心中轻叹,知道今日这一出,又为日后埋下了祸根。
暖阁内,太后正与几位老诰命说话,见清澜进来,便招手让她到近前。
“来,坐到哀家身边来。”太后拉她在身旁坐下,仔细打量她,“方才在园中没看真切,现在近了看,眉眼确实像你母亲。哀家记得,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沉静性子,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气度。”
清澜垂首道:“太后娘娘谬赞,清澜不及母亲万一。”
太后拍拍她的手:“不必妄自菲薄。哀家看你今日表现,进退有度,才艺出众,很好。”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母亲的事,哀家心中有数。你且安心,在宫中,哀家还护得住你。”
这话说得隐晦,清澜却听懂了其中深意。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流,眼眶微热:“清澜……谢太后娘娘。”
太后又与她说了些闲话,问了她在侯府的生活,清澜一一答了,既不夸大委屈,也不刻意隐瞒,只平实道来。太后听着,眼中怜惜之色愈浓。
约莫两刻钟后,清澜才告退出来。回到园中时,宴席已近尾声。王氏见她回来,低声问:“太后娘娘找你说了什么?”
“不过是问些家常,关心清澜在府中的生活。”清澜轻声道。
王氏眼神闪了闪,没再追问。
这时,皇帝从暖阁出来,宣布宴席结束。众人跪送太后和皇帝銮驾离去,这才陆续告辞出宫。
回程的马车上,王氏一直沉默着,脸色不太好。清婉更是全程板着脸,看都不看清澜一眼。清澜知道她们心中不悦,也不多言,只闭目养神。
马车驶回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刚下车,管家沈忠便迎上来,神色有些慌张:“夫人,侯爷让您回来后立刻去书房一趟。”
王氏皱眉:“什么事这么急?”
“这……奴才也不清楚,侯爷脸色不太好。”
王氏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其他,匆匆往书房去了。清澜和清婉各自回院。
听雨轩内,秋月一边帮清澜卸妆,一边兴奋地说着今日宴上的事:“小姐您没看到,您弹琴的时候,那些贵女们都看呆了!还有太后娘娘赏琴的时候,二小姐的脸都绿了!还有靖安侯世子,他看您的眼神……”
“秋月。”清澜轻声打断她,“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今日风光,未必是福。”
秋月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忙道:“是,奴婢知道了。”
清澜看着镜中卸去妆容的自己,眉宇间透着淡淡的疲惫。今日这场宴,她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太后的青睐、皇帝的注目、世子的欣赏,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别人嫉恨的缘由。
尤其清婉最后那个眼神,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正想着,忽听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慌张地跑进来:“大小姐,不好了!侯爷发了好大的火,夫人在书房里哭呢!好像……好像是因为靖安侯世子的事!”
清澜心中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沈鸿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王氏站在他面前,眼圈通红,显然是刚哭过。
“你教的好女儿!”沈鸿声音压抑着怒火,“今日在太后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与靖安侯世子私相授受!你让侯府的脸往哪儿搁?!”
王氏哽咽道:“侯爷息怒,这事……这事或许有误会。澜儿那孩子一向守礼,怎会做出这等事?定是世子他……”
“误会?”沈鸿冷笑,“景宸那孩子我是知道的,最是端方守礼。若不是你女儿举止不端,他怎会当众讨要手帕?如今满京城都在传,说永昌侯府的嫡小姐在太后宴上私赠信物给靖安侯世子,不知廉耻!你让我明日如何上朝?如何面对同僚?!”
王氏扑通一声跪下:“侯爷,是妾身管教不严,妾身有罪。可澜儿她……她毕竟年纪小,不懂事,许是世子主动,她不好拒绝……”
“不好拒绝?她是侯府嫡女,若真守礼,便该严词拒绝!”沈鸿越说越气,“林氏在世时,将她教得知书达理,怎么到了你手里,就变成这般轻浮模样?!”
这话戳中了王氏的痛处。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化作泪水:“侯爷教训的是,是妾身无能,辜负了姐姐的托付。妾身……妾身这就去好好管教澜儿。”
“管教?现在管教还有什么用?!”沈鸿烦躁地挥挥手,“如今之计,只有两条路:要么,我明日就去靖安侯府提亲,把澜儿嫁过去;要么,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但从此以后,澜儿的名声也就毁了,将来还能许什么好人家?”
王氏心中一凛。第一条路她是万万不愿的——靖安侯府门第显赫,世子又那般出众,若真让清澜嫁过去,岂不是让她飞上枝头?可第二条路……毁了清澜的名声,对她和清婉又有什么好处?一个名声败坏的嫡姐,只会连累清婉也嫁不到好人家。
她心思急转,忽然有了主意。
“侯爷,”她擦擦眼泪,柔声道,“妾身觉得,此事或许……或许是件好事。”
沈鸿皱眉:“好事?你糊涂了不成?”
“侯爷请听妾身说。”王氏膝行几步,靠近沈鸿,“今日宴上,太后娘娘对澜儿颇为青睐,赏了名琴,还单独召见说话。皇上看澜儿的眼神,也似有欣赏之意。这说明什么?说明澜儿有机会入宫啊!”
沈鸿神色微动。
王氏继续道:“若澜儿真能入宫,那今日与世子的事,反倒可以解释成……世子对澜儿有意,但澜儿心系天家,所以只赠了方普通手帕,委婉拒绝。这样既全了世子的面子,也显得澜儿端庄自重,不慕权贵。”
沈鸿沉吟:“这……说得通吗?”
“怎么说不通?”王氏道,“今日宴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澜儿得了太后和皇上青眼。若她日后真入了宫,今日之事只会传为美谈——靖安侯世子倾慕的女子,最终成了皇上的妃子,这不正说明皇上英明,得佳人青睐吗?”
沈鸿被她说得有些心动,但仍有顾虑:“可若澜儿没能入宫呢?”
“那……”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咱们便以‘世子当众讨要手帕,损了澜儿名节’为由,去靖安侯府讨个说法。靖安侯府理亏在先,定会同意婚事。到时候,澜儿照样能嫁入高门,侯府也与靖安侯府成了姻亲,岂不两全其美?”
沈鸿仔细琢磨这番话,越想越觉得有理。无论清澜能否入宫,侯府都能从中得利。若入宫,便是皇亲国戚;若不入宫,也能与靖安侯府联姻。
他脸色终于缓和了些,扶起王氏:“还是你想得周全。只是……要委屈澜儿了,这些日子恐怕要受些闲言碎语。”
王氏靠在他怀里,柔声道:“为了侯府,澜儿受些委屈也是应该的。妾身会好好开导她,让她明白侯爷的苦心。”
沈鸿点头:“那你便去跟她说说吧。记住,好生说,莫要吓着她。”
“妾身明白。”
王氏退出书房,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她吩咐身边的刘嬷嬷:“去,把今日跟着赴宴的丫鬟婆子都叫来,我有话要问。”
她要弄清楚,清澜与靖安侯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真是两情相悦……那她就必须早做打算,绝不能让清澜嫁得这般如意。
听雨轩内,清澜已经听秋月说了书房里的大致情况。她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在父亲眼中,她的名声、她的感受,都比不上侯府的利益。原来在王氏口中,她与世子的偶遇,可以被随意歪曲、利用。
“小姐,现在怎么办?”秋月急得团团转,“侯爷若真信了夫人的话,您岂不是……”
清澜坐在窗前,望着院中渐沉的暮色,声音平静:“父亲不是信了夫人的话,而是选择了对他、对侯府最有利的说法。至于我是否愿意,是否委屈,并不重要。”
“那您就任由他们摆布吗?”
清澜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但我需要时间,需要机会。”
正说着,王氏来了。
她一进门,便换了副慈母面孔,拉着清澜的手嘘寒问暖:“今日累坏了吧?太后娘娘召你去说话,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清澜一一答了,只隐去太后提及母亲的部分。
王氏听后,叹道:“太后娘娘如此看重你,是你的福气。只是……今日你与靖安侯世子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对你名声实在不好。”
她仔细观察清澜的神色,见她依旧平静,心中不由诧异——这丫头,倒是沉得住气。
“母亲不必担心。”清澜轻声道,“清澜与世子只是偶遇交谈几句,世子讨要手帕,清澜给的是平日用的素帕,并无私相授受之意。若有人以此造谣,清澜问心无愧。”
王氏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又笑道:“傻孩子,你问心无愧,可外人不会这么想。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成滔天巨浪。你父亲为了这事,已经发了好大的火。”
清澜抬眼看她:“那父亲的意思是?”
“你父亲也是为你好。”王氏拍拍她的手,“如今有两条路:一是想法子让你入宫,有太后娘娘庇护,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散了;二是……若入不了宫,便只能嫁与靖安侯世子,以全名节。”
她说得委婉,但清澜听懂了其中的威胁——要么入宫,要么嫁人,没有第三条路。
“清澜全凭父亲母亲做主。”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冷意。
王氏对她的顺从很满意,又安抚了几句,这才离开。
她一走,秋月便急道:“小姐,您真的……”
清澜抬手制止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信是写给太后身边的周嬷嬷的,内容很简单,只说今日宴上蒙太后厚爱,心中感激,又提及与世子之事恐生误会,请嬷嬷代为转达,她绝无攀附权贵之心。
写完信,她交给秋月:“明日一早,你亲自送到宫门,交给周嬷嬷。记住,要避开府里人的眼线。”
秋月郑重接过:“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到。”
清澜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孤月。今日这场宴,看似是她崭露头角的机会,实则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王氏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会想方设法阻挠她入宫,又破坏她与世子的可能。
前路艰难,但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夜色渐深,侯府各处陆续熄灯。唯听雨轩的灯,又亮到很晚很晚。
而此刻,靖安侯府内,世子萧景宸也在书房中,手中握着那方素白手帕。帕上的竹叶绣得清雅,似能闻到淡淡竹香。
他眼前浮现出今日园中,那少女抚琴的身影。沉静如水,清雅如兰。
“沈清澜……”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带着温柔笑意。
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世子,侯爷请您过去一趟。”
萧景宸收起手帕,整了整衣袍:“知道了。”
他来到父亲的书房,靖安侯萧远山正在看一份军报,见他进来,抬头道:“今日太后宴上,你与永昌侯府那位嫡小姐是怎么回事?”
萧景宸坦然道:“儿子欣赏沈小姐才情,与她探讨琴艺,并向她讨要了一方手帕作为纪念。”
“只是如此?”萧远山目光锐利,“如今满京城都在传,说你与沈小姐私相授受。你可知这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意味着什么?”
萧景宸正色道:“儿子行事坦荡,无愧于心。若因此损了沈小姐名声,儿子愿负起责任。”
萧远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敢作敢当。不过……”他话锋一转,“沈家那位小姐,今日得了太后青眼,很可能要入宫的。你可想清楚了?”
萧景宸神色不变:“若她入宫,儿子自当祝福。若她未入宫……儿子愿上门求娶。”
“好!”萧远山拍案道,“这才是我萧家的儿郎!不过此事不急,先看看宫里的动向再说。若皇上无意纳她,咱们再提亲不迟。”
“儿子明白。”
萧景宸退出书房,心中却已下定决心——无论她是否入宫,他都不会让她因今日之事受委屈。
而此刻,永昌侯府听雨轩内,清澜已准备就寝。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日种种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太后的青睐、皇帝的注目、世子的欣赏、清婉的嫉恨、王氏的算计、父亲的权衡……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困在其中。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澜儿,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活下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在这深宅大院里,却需要耗尽所有心机力气。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风波也将接踵而至。
而这场始于春日宴的纷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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