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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泽钰待人接物总留着三分余地,鲜少动怒,说好听是温润谦和,实则是对外物都很淡薄。

    如今他气势汹汹,赶到书房质问大哥,话一出口便是极重。

    裴定玄让侍奉笔墨的奴仆退下关门,书房内只余兄弟二人。

    他将卷宗放在手边,“坐下说。”

    “不必,我不管你们朝堂上那些党争,也不管你心里向着谁,可你怎么能拿祖母的身子做文章?”

    “二弟,我知你聪敏,许多事瞒不过你,可你想过没有我为何要这么做?”

    裴泽钰抿唇不语。

    裴定玄垂头,“我没有选择,朝廷如今分为两党,父亲是坚定的太子党。可太子的为人……二弟,你在吏部,应当比我更清楚,太子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裴泽钰当然清楚。

    太子阴鸷多疑,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年江南水患,太子一党克扣赈灾银两,致使数万流民饿死街头。

    此事他虽未亲眼得见,但吏部考核地方官员时,那些触目惊心的卷宗,他翻过。

    “父亲是忠臣,忠的是君,是国,我也曾以为,忠君便是忠太子。”裴定玄摇摇头,“这些年看着太子所作所为,我动摇了。”

    他起身绕过案牍,走到裴泽钰面前,声音沉重,“太子阴鸷利己,不得民心。他若登基,是百姓之祸,更是社稷之危。

    而二皇子我私下接触过几次,他仁厚爱民,有治国之才,更有帝王之相。”

    裴泽钰心头剧震,“所以这就是你利用祖母,离间父亲与太子之间的缘由?”

    裴定玄没有否认。

    他走到书案边,手指拂过案上一方青玉镇纸。

    那是祖母在他十六岁生辰时送的,玉质温润,上头刻着持重守正四字。

    “二弟,裴家百年勋贵,看着风光,实则早已是众矢之的。”

    “太子党视咱们为棋子,二皇子党视咱们为绊脚石,父亲忠心耿耿,可这份忠心,在帝王眼里,未必不是威胁。”

    他转身看向弟弟,“你是我们三兄弟里最有才华的,当年殿试一甲第三,探花及第。

    不仅才学过人,更是风姿卓绝,连陛下都曾赞你玉树临风,当为朝堂添色,可这些年呢?”

    月色袖袍下的手渐渐握紧。

    “你入仕多年,从翰林院编修做到吏部考功司郎中,看似顺遂实则……”

    裴定玄顿了顿,还是将戳人心的话说出,“从五品。堂堂探花,多年光阴,只谋得从五品,二弟,你当真甘心?”

    甘心吗?

    当然不甘。

    他记得殿试放榜那日,琼林宴上,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陛下亲自为他簪花,笑说:“裴家二郎,才貌双全,是我朝幸事,他日必为国之栋梁。”

    那时他也曾以为,凭一身才学,满腔抱负,定能在朝堂上有所作为。

    可现实呢?

    翰林院三年,他埋头修史,编撰典籍,那些锦绣文章最终都锁在故纸堆里。

    调任吏部后,他兢兢业业,考核官员,整顿吏治,可每有建言,总被一句年轻气盛轻轻带过。

    不是他无能,而是家世太煊赫了。

    裕国公府,名门望族,父兄皆掌实权。

    这样的门第,帝王岂会不忌惮?平衡各方势力,才是帝王心术。

    他裴泽钰再有才,也只能在从五品的位置上慢慢熬,熬到父亲致仕,熬到兄长退隐,熬到裴家不再一家独大。

    这些道理,他懂。

    所以这些年,他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将自己活成一块温润的玉。

    光而不耀,棱角尽藏。

    可夜深人静时,那份不甘,依旧会像毒草般疯长。

    “有些话不必再说。”

    “为何不必?二弟,你还年轻,难道真要在这从五品的位置上蹉跎一生?裴家的将来,终究要靠你们。”

    裴泽钰扯了扯嘴角,“靠我们?大哥,你如今做的这些真的是为了裴家的将来吗?还是为了你自己的抱负?”

    裴定玄默然,半晌他道:“我的抱负,就是裴家的将来。朝堂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咱们不争,便只能等着被别人吞掉。

    父亲选择太子,我选择二皇子,无论谁赢,裴家都有一条退路。”

    裴泽钰声音发涩,看着他非常陌生,“所以祖母的病,便成了这局棋里的一枚棋子?”

    “二弟,我没有利用祖母,我比谁都希望她老人家康健。”

    裴泽钰没说话,朝堂之争竟能将一个人完全变了模样。

    “……没有下次。”他妥协了。

    同室操戈,不是明智的做法。

    裴定玄释然,“你放心,祖母也是我的祖母,我向你保证她不会再有事。”

    “嗯。”

    ……

    春日烂漫,暖风习习,将满院海棠花的香气吹得愈发浓郁。

    公府东南角的僻静小院子里,今日格外热闹。

    柳闻莺起了个大早,将落落从暖融融的被窝里抱出来。

    小丫头如今满了一岁,眉眼长开了些,像枚粉雕玉琢的糯米团子。

    她醒了也不哭,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软软地喊:“娘亲……”

    叫得柳闻莺心头发软。

    孩子满一岁,是要办抓周礼的。

    柳闻莺早早精心筹备,想给孩子讨个好彩头。

    虽然地方逼仄了点,但别的孩子有的,她的孩子也不能缺呀。

    她为落落穿上新缝的衣裳,茜红色小褂子,领口袖边用金线绣着小小的虎头纹,能辟邪镇惊。

    裤子是葱绿的,裤脚绣了五毒花样,老话都说,这样的花样能让孩子远离灾祸,平安康健。

    鞋是虎头鞋,帽是五毒帽,一身穿戴齐全了,落落坐在床上,挥着去够帽子两边垂下的流苏,咯咯地笑。

    “咱们落落今日满周岁啦。”

    柳闻莺亲了亲女儿的小脸,眼底满是温柔。

    翠华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见状也笑。

    “真快,一晃眼就满岁了,柳妹子手艺好,这身衣裳也做得精神。”

    田嬷嬷和小竹也来了,一个拿着梳子要给落落梳头,一个捧着胭脂要给她点眉心痣。

    屋里笑声阵阵,其乐融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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