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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秋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全,她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不重,但踩得稳,一下一下像是量过似的。她眯眼看了看窗纸,透进来的光还泛着青灰,估摸着不到五点。这会儿能来她家的,不是送信的就是找事的。她翻身坐起,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脚一伸就蹬上了千层底布鞋。推门出去时,正看见沈卫国站在院当中,军装笔挺,肩章在微光里泛着暗色的光。他没戴帽子,短发茬齐整地贴着头皮,左臂那道疤从挽起的袖口露出来一截,像条褪了色的红绳。
“参谋长?”林清秋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沈卫国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高:“听说你昨儿去粮站换了粮,有人闹起来了。”
林清秋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她没往外说细节,连王婶都是半道追上的,这消息传得倒快。她点点头:“是换了点粗粮,票是家里攒的,正经换的。”
“李翠花写了举报信。”沈卫国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我已经拦下了,信没寄出去。”
林清秋接过信,没急着打开。纸是供销社用的那种横格纸,边角卷着毛,一看就是自家撕的。她抬头看他:“您咋知道这事?”
“政委今早跑步碰见村部通讯员,顺嘴问了一句。”沈卫国语气平平的,“我让赵建国把信截了,先看看内容再定。”
林清秋这才低头拆信。信是实名写的,字歪歪扭扭,墨水还有几处晕开,显然是气头上写的。开头就是“强烈控诉林清秋非法占有集体匿名票”,中间说她“勾结外人倒卖粮食”,最后要求“上级严肃查处,以正村风”。
她看完,轻轻把信折好,放进自己衣兜里。“她要是真关心集体,不如去查查会计家的粮囤。”
沈卫国没接这话,只说:“这种信,现在多得很。写的人不用担责,看的人容易信。你一个姑娘家,名声要紧。”
林清秋笑了笑:“我行得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粮站登记本上写着呢,谁都能去查。”
沈卫国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沉:“可有些人,就爱听个热闹。你不在乎,你爹在乎。”
林清秋一怔,回头看了眼屋里。爹的房门关着,没动静,也不知道听见没有。她压低声音:“我爹……昨晚给我留了两张票。”
“他知道你要用?”
“不知道。他说去年队里分的,我看了一眼说‘留着有用’,他就一直收着。”林清秋说着,嗓子有点发紧,“他从来不说话,可啥都记在心里。”
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后要换票,提前告诉我。”
林清秋一愣:“您管这个干啥?”
“我在县里有熟人。”他语气还是淡淡的,“粮站主任是我战友,他认我这张脸。你要是怕人嚼舌根,我陪你去一趟就行。”
林清秋摇头:“那不行。您是军人,为这点事出面,不合适。”
“这不是小事。”沈卫国声音低了些,“你这是在帮大伙探路。那些票放着也是放着,你能用起来,说明政策能落地。要是因为几句闲话就把路堵死了,吃亏的是所有人。”
林清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原以为当兵的都讲究纪律、规矩,谁想到他还看得这么远。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下次我去,您别露面,就在附近走一圈。别人看见您在这片转悠,自然就闭嘴了。”
沈卫国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我就在粮站后头的槐树底下站一会儿。”
林清秋也笑了:“那您记得带个水壶,别站中暑了。”
两人正说着,屋里传来响动。林满仓披着外衣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根篾条,看见沈卫国站在院里,眉头一皱,但没说话,只是走到柴堆旁继续劈柴。
沈卫国主动迎上去:“林叔,早。”
林满仓“嗯”了一声,斧头落得更重了。一时间,院子里只剩木头裂开的咔嚓声。
林清秋赶紧打圆场:“爹,参谋长是来提醒咱,有人写信告我呢。他已经把信扣下了。”
林满仓停下斧头,抬眼看了看沈卫国,又看看女儿,手里的篾条搓了搓,扔进了筐里。他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粥,放在小桌上,又默默摆上一双筷子。
沈卫国没动,林清秋却明白意思了。她走过去坐下,捧起碗喝了一口。红薯熬得软烂,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您吃过了?”她抬头问沈卫国。
“吃了。”他站着没动,“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信的事别担心。另外……”他顿了顿,“这两天你出门,尽量结伴。夜里别单独走远路。”
林清秋一愣:“不至于吧?李翠花还能半夜撬我家门?”
“不是她。”沈卫国声音低了些,“周麻子前天在供销社打听你家地址。他跟李翠花走得近,别大意。”
林清秋心头一紧。她知道周麻子,村里有名的二流子,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可没想到他盯上自己了。
“他打听啥?”
“问你平时去哪儿,几点回家,家里有没有男人。”沈卫国看着她,“我还查了,他上个月往公社寄过三封匿名信,都被退回来了,理由是‘无实质证据’。”
林清秋冷笑:“敢情是专业举报户啊。”
“所以你要防着点。”沈卫国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让人抄的粮站内部通知,写着下回开放匿名票兑换的时间和规则。你看一眼就收好,别给别人瞧见。”
林清秋接过纸,快速扫了一遍。上面写着:**6月25日,县粮站将开放第二轮匿名票兑换,范围扩大至棉油、布匹、煤票,优先保障农户家庭自用需求,严禁倒卖牟利**。
她眼睛一亮:“这消息太及时了!”
“我知道你会用得上。”沈卫国说,“清单的事……你也别太依赖。万一哪天断了,你得有别的法子。”
林清秋一愣:“您怎么知道清单……”
话到嘴边,她猛地刹住。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金手指的事,连王婶都没说过。可沈卫国刚才那句话,分明是在提醒她——别把鸡蛋全放一个篮子里。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沈卫国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她手里的纸:“早点准备。这次名额有限,去晚了就没。”
说完,他转身就走,军靴踩在地上,发出干脆的声响。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背对着她说:“你爹给你留票,是信你。我也信你。别让他们失望。”
林清秋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久久没动。
林满仓劈完最后一块柴,走过来坐下,拿起自己的碗,慢慢喝粥。爷俩谁也没说话,只有锅里余温咕嘟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林清秋才低声说:“爹,我得再去趟县城。”
林满仓抬眼看了她一下。
“不是换票。”她解释,“是找点能换票的东西。家里那些旧锅、弟弟不用的课本,我都收拾出来了。供销社说能以物易票,我想抢个名额。”
林满仓点点头,放下碗,起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破竹篮,里面装着几双旧胶鞋、一把缺齿的梳子,还有一块磨刀石。
“一块去。”他说。
林清秋鼻子一酸:“您陪我去?”
“嗯。”林满仓把篮子放在她脚边,“路上多个照应。”
父女俩正说着,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王婶骑着那辆旧车停在门口,脸上全是汗:“清秋!出事了!”
林清秋赶紧迎上去:“咋了王婶?”
“李翠花带着周麻子去公社了!”王婶喘着气,“说是今天早上八点,要当面揭发你‘投机倒把’!公社干事已经打电话来问支书了,说要是属实,要取消你换票资格!”
林清秋脸色一沉:“她还真不死心。”
“这回可不一样。”王婶急得直拍大腿,“周麻子说他亲眼看见你半夜翻队部柜子,偷了三张匿名票!还有人作证说你在供销社门口跟陌生人交易!”
林满仓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篾条“啪”地断了。
“造谣!”林清秋咬牙,“我连队部钥匙都没有,咋翻柜子?再说那票是我爹给的!”
“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王婶抹了把汗,“现在村里都传开了,说你背后有团伙,专门倒卖票证。连赵奶奶都说,让你这几天别出门。”
林清秋气得胸口起伏。她原以为顶多是李翠花嘴碎,没想到她真敢拉人去公社告状,还编出这么多瞎话。
“我去公社。”她转身就要进屋拿包。
“别去!”王婶一把拉住她,“你现在去,等于撞枪口上!得有人替你说公道话才行!”
“谁?”林清秋问。
“沈参谋长。”王婶压低声音,“他有身份,说话管用。只要他出面说一句‘林清秋品行端正,无投机行为’,公社就得重新调查。”
林清秋犹豫了。她不想总麻烦沈卫国,可眼下确实没人比他更有分量。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沈卫国又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军用水壶。
“我刚走到村口,碰见公社通讯员。”他走近,声音沉稳,“他们要去队部查你家档案,还要调你上次换票的登记记录。”
“查就查!”林清秋挺直腰,“我啥都不怕。”
“怕不怕是一回事,程序是另一回事。”沈卫国说,“我已经让赵政委打电话给县***了,说这件事涉及军人家属声誉,要求暂停调查,等核实清楚再说。”
“军人家属?”林清秋一愣。
“我说你是我的表妹。”沈卫国面不改色,“老家托我照顾你。”
王婶噗嗤笑了:“哎哟,这亲戚认得巧!”
林满仓低头搓篾条,嘴角微微翘了下。
林清秋又气又笑:“您这也太……随便了吧?”
“有效就行。”沈卫国把水壶递给她,“拿着,路上喝。我跟你去公社。”
“您真去?”
“嗯。”他看了她一眼,“我说了,信你。那就得做到底。”
三人一起出发。林满仓挑着竹筐,林清秋挎着包,王婶推着自行车,沈卫国走在最前头,军装笔挺,背影像堵墙。
路上陆续有村民看见,纷纷驻足。有人小声议论:
“那是沈参谋长吧?咋跟林清秋一块走?”
“听说她是参谋长的表妹,怪不得胆子大。”
“可不是嘛,有靠山的人,谁敢欺负?”
李翠花正好从供销社出来,看见这一幕,脸都绿了。她冲旁边周麻子吼:“你不是说没人管这事吗?咋参谋长都惊动了!”
周麻子缩着脖子:“我哪知道他跟她是一伙的!”
到了公社大院,干事正在翻档案。沈卫国直接走进去,敬了个标准军礼:“同志,我是驻地野战军参谋长沈卫国。关于林清秋同志被举报一事,我代表部队提出正式意见。”
干事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首长您说。”
“第一,林清秋是我表妹,自幼父母双亡,由我家族照看。她品行端正,勤劳肯干,多次参与防汛抢险,受到村民好评。”沈卫国语速平稳,字字清晰,“第二,她所持匿名票,来源合法,兑换过程公开透明,登记在册,无可疑之处。第三,所谓‘偷票’‘倒卖’等指控,纯属恶意诽谤,动机不纯,建议贵单位依法追查造谣者责任。”
干事听得额头冒汗,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一定认真核查,绝不过度处理。”
沈卫国又递上一份盖了部队公章的证明信:“这是她的亲属关系证明。如有需要,我可随时配合调查。”
干事双手接过,态度立刻变了:“首长放心,我们一定秉公办理。”
走出公社时,阳光正烈。林清秋看着沈卫国的侧脸,忽然说:“您刚才……撒谎了。”
“没有。”他目视前方,“我说的是事实。”
“啥事实?我咋成您表妹了?”
“我说‘代表家族照看’,没说血缘关系。”沈卫国嘴角微扬,“部队条例允许我们帮扶困难群众。你符合条件。”
林清秋噎住,哭笑不得。
王婶在后面拍手:“哎呀,这招高!流言蜚语最怕官方定性。现在全村都知道你是参谋长罩着的人了,谁还敢乱咬?”
林满仓默默从筐里拿出一双新编的草鞋,塞给沈卫国:“给。”
沈卫国低头一看,鞋是用细篾编的,针脚密实,大小正好。
“谢了。”他接过,声音低了些,“我留着穿。”
回村的路上,风都轻了。路过供销社,李翠花躲在柜台后头,不敢露脸。周麻子蹲在墙角抽烟,见他们过来,立马掐了烟,溜进了后巷。
傍晚,林清秋坐在院里整理明天要换票的物件。沈卫国坐在旁边小凳上,喝水壶里的凉白开。
“您为啥帮我?”她忽然问。
沈卫国放下水壶:“你帮过我。”
“我?”林清秋一愣,“我啥时候帮过您?”
“去年冬天,有人往哨所送过两袋红薯和一捆柴。”他看着她,“没留名,但我知道是你。”
林清秋想起来了。那是她刚拿到清单不久,发现寒潮要来,特意让王婶帮忙送去的。她以为没人知道。
“您咋认出来的?”
“柴是新劈的,带着青气;红薯是窖藏的,皮薄肉甜。村里只有你家篾匠会挑柴,也只有你家地窖存得住这种红薯。”沈卫国说,“后来暴雨抢收,你带头组织妇女运麦,我都在远处看着。”
林清秋低下头,手指绕着麻花辫梢。
“您早就在注意我了?”
“嗯。”他点头,“你不像别人,慌乱,抱怨,等着救济。你总是……想办法。”
林清秋笑了:“我不想办法,饿肚子的是我。”
“可大多数人,宁愿骂天骂地,也不动手。”沈卫国看着她,“你让我觉得,日子能过好。”
两人静静坐着,夕阳把院子染成橘色。林满仓在屋里编筐,篾条沙沙作响。
过了会儿,沈卫国起身:“我该回去了。”
林清秋送他到院门口。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明天换票,我还会在粮站附近。”他说,“不一定露面,但我会在。”
林清秋点头:“我知道。”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村道尽头。
林清秋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粮站通知。纸角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一只想要起飞的鸟。
她转身回屋,把通知夹进小本子,合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光洒在院中,照着那只空了的军用水壶,静静地摆在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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