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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离教夜渡的第一课,是站。不是普通的站,是“剑桩”。
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微屈,腰背挺直,双手虚握,如抱圆球,目视前方,呼吸绵长。姿势很简单,简单到夜渡以为,不过片刻就能掌握。
可苍离的要求,近乎苛刻。
“腰再沉三寸。”
“肩放松,不要用力。”
“目视前方,不是盯着某一点,是‘看’着整个视野。”
“呼吸再慢一些,吸如抽丝,呼如吐雾。”
每一个细节,他都会纠正。夜渡站了不到一刻钟,双腿就开始发颤,腰背酸得像是要断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可苍离不说停,她就不敢停。
从清晨站到日上三竿,从日上三竿站到夕阳西下。
海边的日头很毒,晒得皮肤发烫。海风很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汗水浸透了衣衫,又被风吹干,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贴在身上,又痒又刺。
可夜渡咬牙忍着。
她想起三百年前,那个在东海边捡贝壳的小女孩。那时候的她,赤着脚在沙滩上奔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像个木桩一样,一动不动,忍受着日晒风吹,只为学一门或许永远用不上的剑法。
可她必须学。
她不想再做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被保护、被囚禁、被利用的“容器”。她想拥有力量,哪怕那力量很微弱,哪怕那力量要用血和汗来换。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时,苍离终于开口:
“可以了。”
夜渡浑身一松,踉跄一步,差点摔倒。苍离伸手扶住她,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让她浑身一颤。
“谢谢。”她低声说,站稳后迅速抽回手。
苍离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一旁,从地上捡起两根枯枝,一根递给夜渡,一根自己握在手中。
“今天学三式。”他说,声音沉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刺,撩,格。”
他握住枯枝,缓缓摆出一个起手式。
动作很慢,很清晰,像刻意放慢的画面。可那简单的动作里,却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劈开天地的锋锐。
“看好了。”他说,然后,动了。
刺。
枯枝如电,笔直刺出,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刺。可那一刺,却仿佛能穿透虚空,将空气都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撩。
刺出的枯枝,手腕一翻,向上挑起,从下往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弧线尽头,枯枝微微一顿,仿佛遇到了无形的阻力,然后,继续向上,势如破竹。
格。
枯枝收回,横在身前,不是防守,是蓄势。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出更猛烈、更致命的反击。
三式,一气呵成。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力量,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可那简单的三式里,却蕴含着千变万化的可能,像一颗种子,埋入土中,未来会长成参天大树。
“记下了么?”苍离收回枯枝,看向夜渡。
夜渡点头,握紧手中的枯枝,学着他的样子,缓缓摆出起手式。
然后,刺。
动作很生涩,很笨拙,甚至有些滑稽。枯枝刺出的方向偏了,力度散了,连破空声都没有,只有软绵绵的、无力的风声。
可苍离没有笑,没有责骂,只是静静看着。
等她刺完,他才开口:
“腰发力,不是手。力从地起,经腿,过腰,传肩,最后到手。你的力,断在腰了。”
夜渡抿唇,重新摆好姿势,深吸一口气,再次刺出。
这一次,她试着用腰发力。可腰腹的力量,她从未用过,控制不好,一用力,整个人都跟着往前冲,险些摔倒。
苍离再次开口:
“稳住下盘。腿是根,根不稳,力不聚。”
夜渡咬牙,重新站稳,第三次刺出。
这一次,她稳住了下盘,用腰发力,力道比之前凝练了些,可依旧散乱,像一盘散沙,聚不起来。
苍离没有再说,只是走到她身后,抬手,按在她腰侧。
“这里,”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近,呼吸拂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收紧。”
夜渡浑身一僵。
苍离的手,很烫,隔着薄薄的衣衫,那温度像烙铁,烫得她几乎要跳开。可她忍住了,依言收紧腰腹的肌肉。
“然后,”苍离的手,移到她肩侧,“这里,放松。力到即止,不要僵着。”
夜渡试着放松肩膀,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反而更僵硬了。
苍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收回手,退开一步。
“自己练。”他说,转身,朝海边走去,“日落之前,刺一千次。撩一千次。格一千次。次数不够,不准停。”
夜渡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咬了咬牙,握紧枯枝,重新摆好姿势。
刺。
撩。
格。
再刺。
再撩。
再格。
枯燥,重复,像永无止境的轮回。手臂越来越酸,腰背越来越痛,汗水模糊了视线,海风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可她没有停。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路。
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归墟,在那片金红里,像一道巨大的、狰狞的伤疤,可也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夜渡终于刺完了第一千次刺,撩完了第一千次撩,格完了第一千次格。
她瘫倒在地,浑身像散了架,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枯枝从掌心滑落,掉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苍离从海边走回来,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还能站起来么?”他问。
夜渡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能。”她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苍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明天继续。”他说,弯腰,捡起地上的枯枝,递还给她,“剑不离手,是规矩。”
夜渡接过枯枝,握紧。
“是。”
苍离不再说话,转身,朝岛中央的山走去。
夜渡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艰难。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她直抽冷气。可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喊疼。
回到茅草屋时,天已彻底黑透。
汐端来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加了草药的汤。夜渡简单擦洗了身体,换了干净衣衫,然后,端起那碗汤,一口气喝完。
汤很苦,很涩,可喝下去后,浑身暖洋洋的,酸痛也缓解了不少。
“这是殿下让我准备的。”汐说,声音很轻,“她说,你刚开始练剑,身体会吃不消。这汤能缓解疲劳,舒筋活血。”
夜渡点头,将空碗递还给她。
“替我谢谢殿下。”
“殿下说,你不必谢她。”汐摇头,那双湛蓝的眸子里,倒映着摇曳的烛火,和一丝深切的、夜渡看不懂的情绪,“她说,这是她欠你的。”
欠我的?
夜渡怔了怔,没有说话。
汐也没有解释,只是收起碗,吹熄了蜡烛。
“早些休息吧。”她说,推门离开。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夜渡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听着窗外海浪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海鸟的鸣叫。身体很累,很痛,可意识,却异常清醒。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枯枝粗糙的触感,和反复练习后磨出的、细小的水泡。很疼,可那疼,却让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在摘星楼的三百年,她像个精致的偶人,被关在华美的牢笼里,衣食无忧,却毫无生气。每一天,都像前一天的重演,每一刻,都像永恒的死寂。
而在这里,在忘忧岛,在苍离的剑下,她感受到了痛,感受到了累,感受到了挣扎,也感受到了……希望。
哪怕那希望很微弱,很渺茫,像暗夜里的一星烛火,随时会熄灭。
可那也是希望。
她握紧拳,闭上眼。
明天,还要继续。
第二天,天还没亮,夜渡就醒了。
她忍着浑身的酸痛,起床,穿衣,拿起那根枯枝,走出茅草屋。
苍离已经等在院子里。
他今日换了身更简单的黑色劲装,墨发用一根同色发带随意束着,腰间佩着“斩厄”剑。晨光熹微,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像一尊沉默的、没有感情的神祇。
“今天学步法。”他说,没有废话,“剑是手足的延伸,步法是剑的基础。步法不稳,剑再利,也是无根之萍。”
他走到院子中央,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膝微屈,重心下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看好了。”
然后,他动了。
不是很快,却异常灵活。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右脚随即跟上,落地无声,像猫。然后,左脚后撤,右脚侧移,身形如风,在院子里留下一道道残影。每一步,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都稳如磐石,仿佛脚下不是松软的沙地,是坚硬的花岗岩。
夜渡看呆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步法,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无穷的变化,仿佛能应对任何攻击,也能发起任何反击。
“这是‘流云步’。”苍离停下,气息平稳,连汗都没出一滴,“步随身走,身随剑动,如行云流水,无迹可寻。练到极致,可于万军之中,来去自如。”
他看向夜渡。
“你来试试。”
夜渡走到院子中央,学着他的样子,摆出那个奇怪的姿势。可她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左脚刚踏出,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苍离没有扶她,只是静静看着。
“稳住重心。”他说,“左脚是虚,右脚是实。虚步探路,实步生根。”
夜渡咬牙,重新站稳,再次踏出左脚。
这一次,她稳住了,可右脚跟上时,又乱了节奏,像喝醉了酒,东倒西歪。
苍离依旧没有说,只是走到她身边,抬手,按在她腰间。
“这里,”他的声音,依旧很近,呼吸拂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是轴。轴不动,身不摇。”
夜渡依言稳住腰腹,再次踏出左脚,右脚跟上。
这一次,稳了些。
“继续。”苍离说,收回手,“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每一步,都要稳,都要轻,都要快。”
夜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忘记疼痛,忘记疲惫,忘记一切,只专注于脚下的每一步。
左脚,右脚。
左脚,右脚。
很慢,很笨拙,像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可她没有停。
晨光渐亮,海鸟开始鸣叫,远处传来渔船出海的号子声。可夜渡的世界里,只剩下脚下的沙地,和耳边苍离沉静而清晰的声音。
“稳住。”
“轻些。”
“快些。”
“再来。”
一遍,又一遍。
汗水,又一次浸透了衣衫。双腿,又一次开始颤抖。腰背,又一次酸得像是要断掉。可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路。
太阳升到头顶时,苍离终于开口:
“可以了。”
夜渡停下,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苍离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下午,练剑。”他说,声音依旧沉静,“将昨天的三式,融入今天的步法。剑步合一,才是真正的剑法。”
夜渡点头,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苍离弯腰,伸手,将她拉起来。
他的手,依旧很烫,可那温度,此刻却让夜渡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心的力量。
“谢谢。”她低声说,站稳后,迅速抽回手。
苍离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朝海边走去。
“一个时辰后,在这里集合。”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别迟到。”
夜渡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朝茅草屋走去。
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一个时辰。
因为她知道,下午,会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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