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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仁看着霍光,不由问道:“霍公,这高人究竟是谁?”霍光没有回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
田仁识趣地退到一旁,不再出声。
笔尖落在竹简上,沙沙作响。
“霍平治政有方,西域行商可期。”
顿了顿。
“私甲之事,已当面质询。霍平言西域商路凶险,需护卫自保,且屯田成效将现,届时自当奉旨处置。臣观其言,似非托词。”
又顿了顿。
笔尖悬在那里,久久未落。
田仁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霍光落下最后一笔:“霍平进步神速,背后高人……疑似长安故人。”
他搁下笔,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深沉的阴影。
……
未央宫。
烛火通明,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刘据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霍光的密报,已经看了三遍。
他的手按在竹简上,指节泛白。
“霍平进步神速,背后高人……疑似长安故人。”
长安故人!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长安故人——谁当得起这四个字?
霍光的措辞一向谨慎,从不妄言。
他既然用了“疑似”,那便是至少有五分把握。
能让霍光这般措辞的人,满朝上下,能有几个?
更何况,刘据也知道,自己认识霍平是谁牵线搭桥的。
刘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霍平那张脸——那张与早逝的冠军侯霍去病一模一样的脸。
他想起霍平在西域的种种神异——那些匪夷所思的战法,那些远超当世的技艺,那些近乎预言的判断。
他想起霍平在许县的所作所为——办学堂、开义仓、斗豪强、收民心,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像是背后有一只手在托着他。
他更是想起陛下对自己的多番试探。
长安故人。
刘据猛地睁开眼。
一个念头从心底升起,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的全身。
若是……
若真的是……
他眉间升起阴郁。
刘据到椒房殿时,已近子时。
殿门紧闭,只有廊下还亮着几盏纱灯。
内侍见他深夜前来,吓了一跳,连忙进去通禀。
片刻后,殿门打开,卫子夫披着一件素色深衣,亲自迎了出来。
“据儿?”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这么晚了,怎么……”
刘据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进殿中。
卫子夫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
她屏退左右,亲自关上了殿门。
殿中只剩下母子二人。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刘据从袖中取出那卷密报,双手递给卫子夫。
“母亲请看。”
卫子夫接过,展开细看。
她的眉头渐渐皱起,目光落在最后那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长安故人……”
她喃喃道。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卫子夫抬起头,看向儿子。
刘据的脸色阴沉,眼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恐惧,是茫然,是……被背叛的愤怒。
“母亲。”
刘据的声音沙哑,“霍光说,霍平背后有高人。这个高人,能让霍光用‘长安故人’四个字来形容……您觉得,会是谁?”
卫子夫沉默。
刘据继续道:“霍平那张脸,您见过。霍平在西域做的那些事,您也听过。现在他去了颍川,背后又冒出来一个‘长安故人’……”
他说不下去了。
卫子夫缓缓放下密报,走到他面前,抬手抚了抚他的肩。
“据儿,你怕什么?”
刘据猛地抬头:“母亲!您不明白吗?若霍光说的是真的,那陛下——他根本没有生病!他就一直在冷眼旁观,他看着我监国,看着我处理那些烂摊子,看着我被朝堂重臣逼得进退两难——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看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在宣泄着什么。
“他为什么?他信不过我?他在试探我?还是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把这江山交给我?”
“据儿!”
卫子夫低喝一声。
刘据闭上嘴,胸膛剧烈起伏。
卫子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很快被冷静取代。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远处,甘泉宫的方向隐没在沉沉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陛下他……”
她缓缓开口,“在甘泉宫养病三个多月了。这三个月里,我没能进去过一次。”
刘据怔住。
卫子夫转过身,看着儿子。
“太医令每日禀报,都说陛下圣体安泰,静养为宜。可我问他们,陛下何时能见人,他们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想求见,宫门那边的人就说,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据儿,这三个月,我连陛下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刘据的瞳孔微微收缩。
卫子夫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冰凉,却握得很紧。
“现在不是猜忌的时候。”
她一字一顿,“你现在要做的,是搞清楚两件事。”
刘据看着她。
“第一!”
卫子夫道,“颍川郡的那个人,到底是谁。霍光说他背后有高人,那高人是不是陛下,你要查清楚,用尽一切办法试探。”
“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他到底想做什么。”
刘据眉头紧锁:“母亲的意思是……”
卫子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陛下若真在颍川,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为什么隐姓埋名,躲在霍平身边?他想看什么?他想试什么?还是说,他想要做什么?”
刘据答不上来。
只因他虽善于隐忍,却也一直摸不透,自己父亲的心思。
这天底下,没有一个人能够摸清楚他的心思。
“据儿,陛下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用人。他能用卫青,能用霍去病,能用桑弘羊,也能用那些酷吏奸佞。他把所有人都放在一个棋盘上,让他们斗,让他们争,然后站在高处看着,谁赢了他就用谁。”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
“你以为他现在不在那个棋盘上了?他若真在颍川,那他就是把自己也放进了棋盘里。他在看,在等,在看你这步棋会怎么走。”
刘据的脸色变了又变。
卫子夫走到他面前,抬手抚了抚他的脸。
“据儿,你是他的儿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他不会害你,但他也不会轻易把这江山交给你。他要想看你够不够格,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怕他,不是恨他,而是——让他看到,你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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