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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胡巫?!”壶衍鞮赶忙过去,一把扶住了大胡巫。
然而大胡巫已经没有呼吸了。
周围人惊恐无比。
壶衍鞮心中也有惊色。
他知道,大胡巫本就是油尽灯枯,可是现在看来,大胡巫真就是最后一口气了。
听到轮台这件事黄了,一时之间热血上头就嘎了。
壶衍鞮也感觉浑身冰冷。
大胡巫这个道行,竟然在对付霍平之后,就这么没了。
这个霍平,难道真是天人?
“大单于,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右大将见状,也忍不住开口问道。
大胡巫虽然已经走了,但是轮台的事情还没有了结呢。
“传令。”
壶衍鞮的声音沙哑。
右大将猛地抬起头。
“让左大将后撤。”
右大将愣住了:“大单于,撤了,轮台那边——”
“不撤怎么办?”
壶衍鞮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右谷蠡王抄他的后路,霍平从城里杀出来,两千人能扛得住?扛不住,人没了,马没了,刀没了。拿什么打?拿什么跟右谷蠡王争?”
右大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撤到焉耆。”
壶衍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让左大将守住焉耆,盯着轮台,盯着右谷蠡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往前一步。”
“是。”
右大将爬起来,踉跄着退出帐去。
壶衍鞮一个人站在帐中,看着地上那滩酒渍。
他忽然想起楼兰城外,自己从霍平胯下钻过去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屈辱,他以为时间能冲淡。
可现在,那股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霍平。”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然后又看向另一个方向,“右谷蠡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的光。
“来人。”
帐帘掀开,一个侍从跪在门口。
“将大胡巫厚葬。”
……
匈奴退兵的第三天,轮台的最后一名病患走出了隔离帐篷。
医匠用石灰水把营地又洒了一遍,连马厩都没放过。
张顺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侯爷,瘟疫控住了。”
他转身朝霍平的帐篷走去,想把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他。
帐帘掀开,张顺愣住了。
霍平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额头上全是汗。
医匠跪在一旁,手在发抖。
“怎么回事?”
张顺的声音都变了调。
医匠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侯爷他……他前几天就有些不舒服,可他不让说。今天早上,小的来请安,侯爷已经起不来了。”
张顺扑到榻边,伸手探了探霍平的额头。
烫得吓人。
“侯爷!侯爷!”
霍平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含糊不清的呢喃。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张顺的手开始抖。
他跟着霍平从长安到楼兰,从楼兰到轮台,见过霍平被埋在废墟下,见过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医匠!你给老子治!治不好侯爷,老子——”
他说不下去了。
医匠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张校尉,小的已经把能用的药都用上了。可侯爷这病……来得太猛。小的……小的实在没有把握。”
张顺猛地站起来,冲出帐篷。
“石稷!石稷!”
石稷正在校场带人操练,听见喊声跑过来,看见张顺的脸色,心猛地一沉。
“怎么了?”
“侯爷病了。”
石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跟着霍平从楼兰杀到轮台,从没见过霍平倒下。
那个人,是铁打的,是铜铸的,是从废墟里爬出来还能提刀杀人的。
“什么病?”
“不知道。”
张顺的声音沙哑,“医匠说……没把握。”
石稷的手按上了刀柄:“草,劳资宰了他们。”
“站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看见刘彻披着那件旧氅,站在不远处。
他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像是冬天的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慌什么?”
张顺立刻低头,不敢作声。
石稷没有那么多的顾忌:“朱家主,你特么知道什么,侯爷出事了。”
张顺闻言,立刻将他拦住:“你怎么跟家主说话,你要死啊。”
石稷还有些不满,不过刘彻也没有将他们当一回事。
刘彻前往霍平的帐篷,他看到躺在床上的霍平。
只是第一眼,刘彻嘴角不由微微一勾。
但是刘彻没有其他表情,他淡淡地走过去。
刘彻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霍平嘴里。
“水。”
医匠连忙递上水。
刘彻扶着霍平的头,喂了几口。
霍平此刻,才睁眼与刘彻对视一眼。
但是也就是一眼,随后霍平又把眼睛闭上了。
刘彻把他放下,站起来,转身看着张顺和石稷。
“该做什么做什么。轮台不能乱。”
张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死不了。”
刘彻的声音很平静,“老夫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张顺看着那张苍老的、没有表情的脸,不知为何,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是。”
他转身走出帐篷,看到石稷还在那边想要说什么,赶忙将他一起拖出去了。
因为没有严令,消息还是传开了。
轮台五百多口人,没有不透风的墙。
第一天,只有张顺和石稷知道。
第二天,医匠的徒弟不小心说漏了嘴。
第三天,整个轮台都知道了——天命侯病了。
还有人说,天命侯为了所有人能够安全,一直废寝忘食。
所以现在,大家都好了,天命侯倒下去了。
广场上,不知是谁先跪下去的。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黑压压跪了一片。
有庄户,有工匠,有商人,有那些从俘虏变成劳力的各国士兵。
有人小声念叨,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闭着眼睛,有人仰着头,望着天。
赵大牛跪在最前面,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肩膀在抖。
他想起轮台的第一口井,想起霍平满手是血从坑里爬出来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逃跑的那个晚上,霍平让张顺给他水、给他干粮。
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沙土地上,晕开一小块湿痕。
“侯爷,您不能有事。”
他的声音沙哑,“您有事了,轮台就散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戈壁上吹过来,呜咽着,像是在替什么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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