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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砺刃帐外天光微亮,号角声便撕裂了边关清晨的寂静,苍凉而肃杀。军营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开始低沉地活动起来。
林晚香——或者说,清醒意识到自己是“谢停云”的第二日,是在浓烈的草药味和骨骼深处泛起的钝痛中开始的。军医又来换药,手法利落,绷带缠绕间,额角伤处传来持续不断的闷痛,但比昨日已好了许多。
她沉默地坐着,任由军医动作,目光落在帐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青白晨光上。属于谢停云的生物钟似乎在催促这具身体,即使重伤未愈,骨子里的警觉和对军营的掌控欲,也让她无法安卧。
换完药,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周岩便进来请示,副将陈霆求见。
“让他进来。”她放下粥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间刻意带上了几分属于武将的粗放。
帐帘掀起,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留着短髯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上下,甲胄在身,行走间带着风雷之势,脸上有一道斜贯左颊的旧疤,平添了几分悍勇。但此刻,他浓眉紧锁,眼神里除了对主将伤势的关切,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怒意。
“末将陈霆,参见将军!”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不必多礼。”她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记忆里,陈霆是谢停云从微末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性格刚直,骁勇善战,是谢停云在军中最信赖的左膀右臂之一。“有事?”
陈霆直起身,没有立刻回话,目光快速在谢停云脸上扫过,似乎在确认他的精神状态。随即,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将军,您看看这个!兵部刚到的批复!简直欺人太甚!”
她接过文书,展开。是兵部对上次呈报的“甲辰春黑水河之役”战果及请拨抚恤、赏功钱粮的正式回复。前面还是些官样文章,看到后面具体款项时,她的目光沉了下来。
阵亡将士的抚恤银,被削去了三成。斩获的赏功钱,减半。下一季的粮草军械补给,延迟两月,且数量亦有削减。理由冠冕堂皇:“国库用度紧张”、“狄人已退,边关稍安”、“核实功绩需时”云云。
“核实功绩?”陈霆怒道,“斩获的狄人首级、缴获的兵甲旗帜,哪一样没有登记造册,详细呈报?阵亡将士名录、籍贯,清清楚楚!他们还要怎么核实?难道要我们把兄弟们的尸骨再挖出来,送到京城让他们一个个点数不成!”
他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还有这抚恤!那些战死的兄弟,家里哪个不是盼着这点银子过活?说减就减!延迟发放!他们那些坐在京城的官老爷,知道北境的冬天多冷,知道孤儿寡母的日子有多难熬吗!”
帐内气氛凝重。周岩也攥紧了拳头,脸色难看。
林晚香静静地看着文书,指尖在减损的数字上轻轻划过。这些数字,对应的是方才看过的名录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王二狗,李铁柱,赵小乙……他们用性命换来的,就是这被层层盘剥克扣后的微薄抚恤?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腾而起。这怒意,既来自谢停云残存的对军中袍泽的情义,更来自林晚香自身对这不公世道的切齿痛恨。前世,她的命,被至亲用来换取前程。今生,这些士卒的命,同样被轻易折算,压价。
但她没有像陈霆那样爆发。谢停云不会。至少,不会在部下面前轻易失控。
她慢慢将文书合上,放在一边,抬起眼,看向陈霆。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兵部那边,是谁主理此事?”她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陈霆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将军首先问的是这个,但还是立刻答道:“是右侍郎郭淮。批文是他的印。”
郭淮。名字有点耳熟。她迅速在谢停云残存的记忆和过往文书信息中搜寻。兵部右侍郎,似乎与某位皇子走得很近,风评……素来以“精打细算”、“善于为朝廷节流”著称。当然,这是好听的说话。军中私下骂他“郭扒皮”的,不在少数。
“知道了。”她只说了三个字,听不出情绪。
陈霆有些急了:“将军!难道就这么算了?兄弟们流血拼命,不能……”
“自然不会算了。”她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抚恤赏功,是军中根本,是朝廷对将士的承诺,更是……底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霆和周岩:“传令下去,阵亡将士的抚恤,按我们原报数额,由军中现存钱粮先行垫付,即刻发放至其家人手中,不得有误。若有不足,从我私库中支取。赏功钱,亦按原额半数先行发放,余者待兵部款项到位后再补。”
陈霆和周岩同时一震。
“将军!这……”陈霆惊愕。先行垫付?数额如此巨大,军中存粮钱本就紧张,将军私库……他们都知道将军并非豪富之家出身,军饷多用于抚恤伤残、补贴困难士卒,私库恐怕……
“照办。”她语气加重,不容置疑。“告诉将士们,朝廷的恩赏或许会迟,但本将军的承诺,绝不会少一分一毫。”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沉雄力量。陈霆眼眶微微发热,猛地抱拳,声音有些沙哑:“末将……代兄弟们,谢过将军!”
“不必。”她挥挥手,“同袍之义,本该如此。另外,”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到那份兵部文书上,“兵部那边,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将军的意思是?”
“奏捷文书,按兵部要求,重新誊写一份,要更‘详实明白’。”她慢慢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浸过,“阵亡将士,不仅要名录,每个人是何方人氏,家中还有几口,有无残疾父母、幼龄子女,一一注明。斩获,不仅要首级数目,狄人小旗、百夫长、千夫长所配信物、旗帜图样、缴获兵甲形制磨损,尽数绘图标注,附于文后。”
陈霆眼睛亮了起来,他听出了将军话里的意思。
“还有,”她继续道,声音更冷了几分,“此次遭遇伏击,我军斥候事先未察,乃调度失当之过。本将军身为统帅,难辞其咎。请罪折子,一并递上,言辞要恳切,自请罚俸,闭门思过。”
“将军!”陈霆和周岩同时失声。请罪?罚俸?闭门思过?这……
“照我说的写。”她语气不容置喙,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锋利,“既要‘详实明白’,那便给他们看个够。既要‘核实功绩’,那便让他们核个清楚。至于请罪……本将军伤了,败了,有负圣恩,难道不该请罪么?”
陈霆先是疑惑,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又解气又有些担忧的复杂神色:“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办!只是……这请罪折子,万一朝廷真的……”
“朝廷不会。”她笃定道,目光投向帐外,仿佛穿透牛皮帐幕,看到了遥远的京城,“北狄虽退,其心未死。边关不稳,他们还需要谢停云这把刀。请罪,是姿态。重写战报,是道理。先行垫付抚恤,是收拢军心。三管齐下,兵部那些老爷们,便是想克扣,也得掂量掂量。”
陈霆再无犹豫,抱拳应诺,转身大步离去,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周岩看着将军苍白却沉稳的侧脸,心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层。将军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了。以前将军也护短,也强硬,但行事更为直接,甚至有些暴烈。如今,重伤初愈,却似乎更添了几分深沉的谋算。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林晚香缓缓靠回凭几,闭目养神。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方才一番思虑决断,也耗神不少。但她的心,却比昨日更加冷硬,也更加清晰。
权力,不只是在战场上砍杀。如何在规则之内,利用规则,甚至撬动规则,达到自己的目的,是更深层次的较量。今天,她只是小试牛刀,用谢停云的身份,做了一件谢停云本就会做、但或许会更直接蛮横的事。
而未来,她要面对的,是更复杂、更阴险的对手。是她的父亲,那位精于算计的林侍郎;是她的兄长,那位在官场如鱼得水的林家长子;是整个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林家;甚至,是那个将她送入地狱的、更深层次的权力网络。
仅仅模仿谢停云的暴戾与直接,是不够的。她需要更深的伪装,更缜密的筹划,更冷酷的心肠。
她需要将谢停云这把本就锋利的刀,磨砺得更加坚韧、更加隐蔽、更加……一击致命。
“将军,”周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有些迟疑,“还有一事……昨日您让留意的那位,方才又来了,在辕门外徘徊。”
林晚香睁开眼:“哪位?”
“就是……那位质子。”周岩压低声音,“南陵国送来的那位,好像叫什么……慕容翊。他三天两头往咱们这边跑,说是仰慕将军威名,想请教兵法战阵,但都被陈将军挡回去了。今天又来了,还带了些南陵那边疗伤的药材,说是献给将军。”
慕容翊?南陵质子?
这个名字触动了一点模糊的记忆。南陵是大雍南边的小国,近年来颇为恭顺,送了皇子为质,以示臣服。那位质子似乎年纪不大,在京城颇为低调,偶尔在一些宫宴上露面,也是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他怎么会跑到北境军营来?还“仰慕威名”?
谢停云记忆中对此人几乎没有印象。一个无关紧要的、被圈养在京城的别国质子罢了。
她本想挥手让周岩打发走,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一个本该在京城,却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军营外的别国质子……
“他如何来的北境?”她问。
“说是得了陛下恩准,随今年春祭的钦差队伍北上,游历边塞,增长见闻。钦差前日已返程回京,他却留了下来,暂住在五十里外的平舆驿。”周岩答道,“陈将军查过,手续倒是齐全。”
手续齐全。游历边塞。仰慕威名。
林晚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凭几边缘。一个被送来为质、理应谨小慎微的别国皇子,却如此“恰好”地出现在谢停云重伤之际,频繁拜访被拒后仍不死心……
是单纯的少年心性,仰慕英雄?还是别有目的?
“把他带来的东西收了,按价折算银钱给他。”她淡淡道,“人就不见了。告诉陈霆,加强辕门戒备,无关人等,一律不得靠近中军大帐百步之内。”
“是!”周岩领命。
无关人等。慕容翊现在对她而言,就是无关人等。她眼下有太多事需要消化,太多计划需要筹谋,没心思去应付一个动机不明的别国质子。
只是,在周岩即将退出帐外时,她又补充了一句:“留意他的动向,若有异常,随时来报。”
“末将明白。”
帐帘落下,将清晨微凉的风隔绝在外。
林晚香重新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京城林府的景象。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丫鬟仆妇穿梭如织,一派富贵安宁。父亲此刻应当在书房,与幕僚商议朝局;兄长或许正意气风发地赴某场诗会;而林晚玉,大概正在试穿新裁的春衫,对镜描画,期待着赏花宴上的风光。
他们不会知道,那个被他们弃如敝履、无声死去的林晚香,已经换了一种方式“活”了过来。
也不会知道,一把淬了毒的刀,正在遥远的北境,缓缓磨亮刀锋。
刀锋所向,正是他们赖以生存、汲汲营营的一切。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帐内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旋即消散。
砺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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