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隐痕记 > 第三章 荆棘丛生
最新网址:www.00shu.la
    周六的早晨,天色阴沉。林晚秋醒来时,陈建国已经不在身边——这段时间他总是一早出门,深夜才归,像是在刻意制造距离,又像是在准备什么。

    小雨难得没有赖床,自己穿好了最喜欢的蓝色连衣裙,在镜子前转圈:“妈妈,好看吗?外婆会喜欢吗?”

    “外婆一定会喜欢的。”林晚秋帮女儿梳好辫子,手指在柔顺的发丝间穿梭。孩子对即将到来的出门充满期待,全然不知这趟寻常的探亲背后,藏着一个可能改变她们人生的秘密会面。

    厨房里,婆婆王秀英已经在准备早餐。看见林晚秋,她放下手中的粥勺:“要带小雨出去?”

    “嗯,去看看我妈。”林晚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她最近腿疼得厉害。”

    王秀英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像能穿透皮肉:“建国知道吗?”

    “知道,我跟他说了。”这是实话。昨晚陈建国回家时,林晚秋主动提起周末要去看母亲。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反对,只是淡淡说了句“早点回来”。

    “那就好。”王秀英转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粥,“带点我做的酱菜去,你妈一个人住,肯定吃不好。”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林晚秋愣住。八年来,婆婆从未主动关心过她的母亲。她接过那罐酱菜,沉甸甸的玻璃瓶在手中发凉。

    临出门前,王秀英又叫住她:“晚秋啊,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晚秋停在玄关,心跳莫名加快。

    “夫妻没有隔夜仇。”婆婆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建国脾气是不好,但男人在外打拼,压力大。你是他妻子,要多体谅。别听外面那些人瞎撺掇,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林晚秋心中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她终于明白婆婆这次来的真正目的——不是探亲,是做说客。

    “我知道,妈。”林晚秋低下头,避开婆婆审视的目光。

    去母亲家的公交车上,小雨趴在车窗边看风景,不时发出惊叹。林晚秋搂着女儿,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却在反复咀嚼婆婆的话。

    “别听外面那些人瞎撺掇”——她知道什么了?是猜的,还是陈建国跟她说了什么?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李律师已经到了,我们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指小区后面那家废弃的茶馆。母亲腿脚不便后,很少出门,但那茶馆的老板娘是旧相识,愿意把二楼的小房间借给他们用。

    一个小时后,林晚秋牵着小雨走进那家弥漫着霉味和陈旧茶叶香气的茶馆。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见她们,默默指了指楼梯,什么也没问。

    二楼的小房间里,苏桂芳和李律师已经等在那里。李律师五十岁上下,戴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摊开一堆文件。看见林晚秋,他站起身,伸出手:“林女士,你好。我是李正明,你母亲的朋友。”

    “李律师您好,麻烦您了。”林晚秋和他握手,感觉那只手干燥有力。

    小雨乖巧地叫了“外婆”和“爷爷”,然后被苏桂芳拉到身边,从布袋里掏出几颗糖:“小雨乖,外婆和妈妈谈点事情,你自己画画好不好?”

    小女孩点点头,趴在窗边的小桌子上,拿出彩笔和画纸。

    门关上后,房间里的气氛顿时严肃起来。

    “晚秋,你把情况详细跟李律师说说。”苏桂芳握住女儿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八年前新婚时的第一次推搡,到上个月耳光的淤青还未完全消退;从陈建国对她社交的严格控制,到他对小雨日渐显露的情绪暴力;从她偷偷记下的日记,到那个装满证据的铁盒。

    李律师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等她说完,他推了推眼镜:“林女士,首先我要告诉你,你面临的情况很典型,也很复杂。家庭暴力案件最难的就是取证,但你已经做了一些很重要的工作——日记、照片、录音,这些都是宝贵的证据。”

    他翻开一本厚厚的法律条文汇编:“根据《反家庭暴力法》,你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但前提是,必须有证据证明你正在遭受或面临家庭暴力的现实危险。”

    “我的伤还不够吗?”林晚秋下意识摸了摸手腕。

    “伤痕是证据,但需要鉴定,需要证明伤情的来源和严重程度。”李律师耐心解释,“更重要的是,你需要考虑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申请保护令意味着公开对抗,陈建国可能会做出什么反应?你和孩子的安全问题怎么保障?”

    苏桂芳插话:“李律师,我们听说了,可以先去妇女庇护所......”

    “是的,这是选择之一。”李律师点头,“但庇护所只能提供短期庇护。长期来看,你需要考虑离婚诉讼、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等一系列问题。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需要钱。”

    钱。这个字像一根针,刺破了林晚秋心中微弱的希望泡沫。她没有积蓄,工资卡在陈建国手里,连母亲看病的钱都需要偷偷攒。

    “我......我还有一些首饰。”她想起结婚时母亲给的一对金镯子,这些年一直藏在铁盒最底层,“大概能值两万块。”

    李律师摇摇头:“诉讼费用、律师费、生活费,还有你母亲的治疗费,两万块撑不了多久。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你提出离婚,陈建国很可能会立即切断你的经济来源。到那时,你和孩子的生活怎么办?”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小雨画画时彩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飘起了细雨,打在老旧的玻璃窗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林晚秋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孩子画的是三个人手牵手,但中间那个人形特别大,几乎占据了整张纸。

    “这是什么呀小雨?”苏桂芳轻声问。

    “是爸爸。”小雨头也不抬,“爸爸很大,把我和妈妈都挡住了。”

    童言无忌,却让三个大人都心头一震。李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林女士,恕我直言,你现在面临的不仅是法律问题,更是生存问题。在没有经济独立能力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可能会让你和孩子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那难道就要一直忍下去吗?”苏桂芳突然激动起来,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我忍了二十年,换来的是什么?是一身病,是晚秋在这样的家庭长大!现在难道要让小雨也......”

    她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林晚秋抱住母亲颤抖的肩膀,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往下掉。

    李律师沉默地看着这对相拥而泣的母女,等她们情绪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我不是劝你们放弃。恰恰相反,我认为你们必须行动。但行动需要策略,需要准备。”

    他重新戴上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表格:“第一步,系统化地收集证据。不仅仅是伤痕照片,还包括微信聊天记录、短信、银行转账记录、证人证言。第二步,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不是庇护所,那只是临时方案。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你要开始建立独立的经济能力。”

    “可我的工资......”林晚秋哽咽。

    “工资卡的问题,你可以去银行挂失补办,把钱转到新卡里。但前提是,不能打草惊蛇。”李律师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你需要先攒够三个月的基本生活费,这是底线。”

    三个月的生活费。林晚秋快速在心里计算:房租(如果搬出去)、水电、伙食、小雨的学费......至少需要三万块。而她每个月能从陈建国那里拿到的“生活费”只有一千五百元,还要偷偷省下一些给母亲买药。

    “我可以把房子租出去一间。”苏桂芳突然说,“虽然房子小,但客厅能隔出个单间,一个月能收八百块租金。”

    “妈,你的腿......”

    “腿重要还是命重要?”苏桂芳握紧女儿的手,“晚秋,妈以前糊涂,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可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不能忍,尤其是为了小雨。”

    李律师赞许地点头:“苏阿姨说得对。另外,林女士,你有没有考虑过找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或者,发展一些能在家里做的副业?”

    林晚秋苦笑。她只有高中学历,这些年除了超市理货员,就是结婚前在服装店当过销售员。副业?她连想都不敢想。

    “我认识一个做手工的朋友,”苏桂芳忽然想起什么,“她接一些缝补、刺绣的活儿,可以在家做。晚秋,你手巧,也许可以......”

    “我可以试试。”林晚秋抓住这根稻草。她确实擅长针线活,小雨的衣服破了都是她亲手补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李律师看了看表:“今天先到这里。我给你们的建议是:第一,继续收集证据,尤其是近期发生的;第二,开始偷偷攒钱,哪怕一天十块二十块;第三,发展一份能在家做的收入来源;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不要泄露任何计划给陈建国,包括你婆婆。”

    他站起身,递给林晚秋一张名片:“这是我一个做社工的朋友,她可以帮助你联系一些手工活的渠道。记住,安全第一。有任何紧急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林晚秋接过名片,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送走李律师后,母女俩留在小房间里。小雨画完了画,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苏桂芳轻轻抚摸外孙女柔软的头发,低声说:“晚秋,妈对不起你。”

    “妈,别这么说......”

    “不,你让我说完。”苏桂芳的眼睛又红了,“如果不是我当年软弱,如果不是我总跟你说‘忍一忍’,你也许不会走到今天。妈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教会你忍耐,而不是反抗。”

    林晚秋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曾经为她梳头、做饭、擦泪的手,如今布满老年斑和皱纹,但依然温暖。

    “妈,我们谁都没有错。”她轻声说,“错的是打人的人,是那些觉得打人没事的人。”

    窗外雨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苏桂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有百元的,更多的是十元、五元的零钱。

    “这是妈这些年攒的,不多,就三千二百块。”她把钱塞到女儿手里,“你拿着,别让建国知道。”

    林晚秋想推辞,但看到母亲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收下钱,感觉那沓钞票烫手——每一张都是母亲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攒下的。

    “妈,等我好了,我一定......”

    “别说这些。”苏桂芳打断她,“妈不要你还,妈只要你和小雨好好的。”

    回程的公交车上,小雨睡着了,小脑袋靠在林晚秋肩上。林晚秋抱着女儿,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街灯,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计划开始清晰起来。

    第一步,收集证据。她想起李律师的话,需要系统性记录。铁盒里的日记太零散,需要整理成时间线。

    第二步,攒钱。母亲给的三千二,加上她偷偷存的一千多,离三万的目标还很远。但至少有了开始。

    第三步,找活干。她拿出李律师给的那张名片,上面写着“赵梅,社区手工合作社”。周一就联系。

    第四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在陈建国和婆婆的眼皮底下完成这一切,不露出任何破绽。

    公交车到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林晚秋叫醒小雨,牵着她往家走。小区路灯昏暗,她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快到楼下时,林晚秋突然停住脚步。她家窗户亮着灯,但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上,她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情形——陈建国和婆婆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似乎在严肃地讨论什么。婆婆说着话,陈建国不时点头,表情凝重。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林晚秋站在原地,秋夜的寒风吹得她打了个冷战。

    “妈妈,冷。”小雨往她怀里缩了缩。

    “嗯,我们回家。”林晚秋抱紧女儿,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单元门。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开了,暖气和灯光一起涌出来,却让林晚秋感到一阵寒意。

    陈建国从沙发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什么。婆婆也转过头,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回来啦?吃饭了吗?给你们留了菜。”婆婆起身往厨房走,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晚秋注意到了——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纸张,最上面那张,隐约能看到“银行流水”几个字。

    她的心沉了下去。

    (第三章完,约5800字)

    -----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