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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出差的三天,林晚秋像走在悬崖边缘。白天,她在超市货架间重复着熟悉的动作——上货、理货、补货。手臂机械地抬起放下,目光却时刻警觉地扫视周围。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没有再出现,但周姐说,昨天下午有个自称社区工作人员的女人来“做问卷调查”,却特意问了员工排班情况。
“我留了个心眼,说排班是经理直接安排的,我不清楚。”周姐趁着休息间隙,在仓库角落低声告诉林晚秋,“但她一直盯着你那边看。晚秋,你得小心。”
林晚秋点头,喉咙发紧。陈建国的监视网比她想象的更严密,更无孔不入。
午休时间变得珍贵而危险。她不敢再去肯德基——那里太显眼,也太容易被蹲守。赵梅的合作社成了唯一的安全港,但每天去同样会引起怀疑。于是她开始变换路线:今天先去药店买钙片,明天绕去菜市场买打折蔬菜,后天在公园长椅上坐十分钟,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拐进那条通往活动中心的小巷。
阿玲成了她的接头人。这个眼角有疤的年轻女人话不多,但眼神锐利。第三次见面时,她塞给林晚秋一个旧手机:“不记名的卡,里面存了我和赵姐的号码。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林晚秋握着那个廉价翻盖手机,金属外壳已经被磨得发亮:“这太贵重了......”
“旧手机,不值钱。”阿玲点燃一支烟,烟雾模糊了她的脸,“但有时候,它能救命。”
这话里有故事。林晚秋没有问,只是把手机藏进背包最里层的暗袋。她懂那种不愿被触碰的伤痕——就像她自己手腕上的淤青,虽然淡了,但碰一下还是会疼。
三天里,她完成了四十个香包和十个刺绣杯垫。杯垫的图案简单——一枝梅,几片竹叶,一轮弯月——但针法复杂,需要耐心。林晚秋发现自己喜欢刺绣的过程:针线在布料上穿梭,形成图案的过程缓慢而确定,不像生活,充满不可预测的暴烈。
苏桂芳的状态却让林晚秋担心。母亲似乎陷入了一种焦灼的等待中,每次电话响起都会吓一跳,有人敲门更是如临大敌。周三晚上林晚秋去看她时,发现母亲把那个装着证据的铁盒从衣柜移到了床底,又觉得不安全,最后用塑料袋层层包裹,塞进了抽水马桶的水箱。
“妈,这样会弄湿的。”林晚秋哭笑不得。
“湿了也比被他找到好。”苏桂芳神经质地搓着手,“晚秋,我这几天右眼皮一直跳,总觉得要出事。”
“别自己吓自己。”林晚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他出差了,至少这三天是安全的。”
“三天之后呢?”苏桂芳的眼神里是她熟悉的恐惧——那种被暴力驯化出的、刻进骨子里的警惕,“他回来之后呢?卖房子的事呢?私家侦探呢?”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林晚秋胸口。她没有答案,只能更紧地握住母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一些勇气。
周四下午,陈建国提前回来了。
林晚秋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时,手里的菜刀差点滑落。她稳住呼吸,继续切菜——土豆丝要均匀,这是陈建国的要求。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厨房门口。林晚秋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后背。
“我回来了。”陈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饭马上好。”林晚秋说,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惊讶。
陈建国没有走开,而是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她。这个动作如此突然,如此反常,林晚秋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想我没?”他在她耳边问,呼吸里有烟草和咖啡的味道。
林晚秋僵硬地点头,手里的刀悬在半空。
“上海的事情办得不顺。”陈建国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客户临时变卦,单子黄了。损失不小。”
所以这就是他突然回来的原因——生意失败,需要宣泄。林晚秋太熟悉这个模式了:陈建国在外面受挫,回家就会找她的茬,有时是饭菜不可口,有时是家务没做好,有时根本不需要理由。
“先吃饭吧。”她轻轻挣脱他的手臂,“我炖了汤。”
晚餐的气氛异常安静。小雨敏感地察觉到什么,扒饭的动作小心翼翼。王秀英倒是话多,不停问儿子上海的风光、住的酒店、吃的菜式。陈建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林晚秋。
饭后,小雨被婆婆带去洗澡。客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陈建国打开电视,但没看,手指无意识地在遥控器上敲击。
“这几天在家怎么样?”他突然问。
“挺好的。”林晚秋擦着茶几,“妈帮了不少忙。”
“你妈呢?腿好点没?”
“老样子,天冷了更疼。”
一问一答,像审讯。林晚秋尽量简短,避免多说多错。
“我出差这几天,”陈建国换了个姿势,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你妈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来了。林晚秋停下动作:“能出什么事?”
“比如......有人去看房?”陈建国转过脸,眼神锐利,“我走之前跟中介说了,可以带你妈先看看附近的房源,熟悉一下环境。”
林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这件事,母亲也没提。是忘了,还是故意瞒着?
“妈没跟我说。”她选择说实话。
“是吗?”陈建国挑了挑眉,“那可奇怪了。中介小刘说他去了三次,每次敲门都没人应。打电话也不接。你妈腿脚不好,应该不怎么出门吧?”
他在试探。林晚秋握紧手里的抹布:“可能睡着了,没听见。妈最近睡眠不好。”
“哦。”陈建国点点头,重新看向电视,“那可能是吧。”
话题似乎结束了。但林晚秋知道没有——陈建国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意味着他并不相信这个解释。
深夜,等陈建国睡熟后,林晚秋悄悄起身,用阿玲给的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中介来过?”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来过三次。我没开门。装不在家。”
林晚秋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他起疑心了。小心。”
“知道。你也是。”
放下手机,林晚秋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小区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她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很眼熟——三天前她见过这辆车,就停在超市对面的街角。
不是巧合。陈建国不仅雇了人跟踪她,还在监视母亲。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浇下来。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小心,就能在夹缝中寻找出路。但现在看来,夹缝正在收窄,很快就会把她完全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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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是社区义卖的日子。
赵梅前一天晚上发来消息:“场地在社区广场,九点开始。你能来吗?化名戴口罩,就说你是我们合作社的临时工。”
林晚秋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去,意味着冒险——陈建国可能会发现,私家侦探可能会跟踪。不去,意味着放弃一个重要的机会——不仅是赚钱的机会,更是走出去、被看见的机会。
最终她回复:“我去。叫什么名字?”
“李秋吧。秋天的秋。”
李秋。林晚秋默念这个名字,陌生的音节,却给她一种奇异的解脱感。李秋不是那个被丈夫家暴的林晚秋,不是那个在超市理货的林晚秋,不是那个在深夜卫生间缝香包的林晚秋。李秋只是一个普通的手工艺人,靠自己的双手挣钱。
那天早上,她起得格外早。陈建国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做好早餐,留了张字条:“超市今天盘点,要早点去。”这是真话——周五确实是盘点日,只是她请了半天假。
小雨还在睡梦中,小脸红扑扑的。林晚秋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背起装着香包和杯垫的背包,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凛冽而清新。她绕了远路,换了两次公交车,最后在离社区广场两站的地方下车,步行过去。一路上,她不断回头,观察身后是否有可疑的人。
广场上已经搭起了简易帐篷。赵梅和阿玲正在布置摊位,看见她来,赵梅眼睛一亮:“李秋来啦!快来帮忙。”
李秋。林晚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她走过去,接过赵梅手里的宣传板:“这个挂哪儿?”
“就挂这儿,显眼点。”赵梅拍拍她的肩,压低声音,“别紧张,自然点。就当自己是来卖东西的,别的什么都别想。”
林晚秋点头,但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她挂好宣传板,开始整理摊位——香包按颜色分类,杯垫摆成扇形,赵梅还准备了一些钩针编织的小玩偶,放在最前面吸引孩子。
九点,义卖正式开始。陆续有人逛过来,大多是附近的居民,老人牵着狗,妈妈推着婴儿车,也有年轻情侣手挽手散步。林晚秋一开始不敢吆喝,只是低头整理商品。阿玲撞了撞她的胳膊:“说话啊,不开口怎么卖?”
“这个......香包,里面是艾草,安神的。”林晚秋试着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大声点!”阿玲示范,“纯手工艾草香包!驱蚊安神助睡眠!十块钱一个!”
林晚秋吸了口气,跟着喊:“纯手工艾草香包......”
声音还是小,但至少有人听见了。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拿起一个深蓝色的香包闻了闻:“真是艾草?”
“真是。”林晚秋鼓起勇气,“我们自己采的艾草,晒干了填进去的。您闻闻,香味很正的。”
“给我两个。”老太太掏出二十块钱,“一个给我,一个给我孙女。她老是睡不好。”
第一笔生意。林晚秋接过钱,手指碰到纸币粗糙的边缘,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她不是第一次挣钱——超市的工资也是她劳动所得——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是她的,没有任何人的施舍和控制。
“谢谢。”她认真地说。
“谢什么,东西好才买的。”老太太笑眯眯地走了。
开了张,后面的生意顺畅多了。林晚秋渐渐放松下来,开始主动介绍:“杯垫也是手工刺绣的,背面有防滑垫,不会伤桌子。”“这个小玩偶可以当钥匙扣,也可以挂包包上。”
十点左右,人流多了起来。赵梅请来的社区腰鼓队开始表演,锣鼓声吸引了不少人。林晚秋忙得额头冒汗,但心里是热的——一种久违的、属于她自己的热度。
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小女孩来到摊位前。小女孩看上了一个兔子玩偶,抱在怀里不肯放手。
“喜欢这个?”林晚秋蹲下身,和小女孩平视。
小女孩用力点头:“小兔子。”
“那就买一个吧。”年轻妈妈笑着掏钱,“多少钱?”
“十五。”
交易完成,小女孩开心地抱着兔子玩偶走了。林晚秋看着她们的背影,突然想起小雨。女儿也该有个这样的玩偶,不是陈建国买的那些昂贵但冰冷的玩具,而是妈妈亲手做的、带着温度的礼物。
“林晚秋?”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林晚秋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超市的同事张大姐正站在摊位前,一脸惊讶。
“真是你啊!”张大姐走过来,看看摊位上的东西,又看看林晚秋,“你这是......在摆摊?”
林晚秋的大脑一片空白。口罩还戴着,但张大姐认出了她的眼睛——在超市共事三年,每天八小时面对面,太熟悉了。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赵梅及时走过来,挡在她面前:“这位大姐,您认识我们李秋?”
“李秋?”张大姐愣了,“她不是叫林晚秋吗?我们在一个超市上班啊。”
“那您可能认错人了。”赵梅面不改色,“这是我表妹李秋,刚从老家过来。长得是有点像,但不是一个人。”
张大姐将信将疑,又仔细看了看林晚秋:“是吗?可是......”
“大姐您看这个香包,”阿玲也凑过来,拿起一个香包塞到张大姐手里,“纯手工的,艾草特足。您闻闻,助眠效果特别好。今天我们义卖,八折,只要八块钱。”
张大姐被香包吸引了注意力,凑近闻了闻:“嗯,是挺香。”她掏出钱包,“那给我拿两个吧。”
危机暂时解除。但林晚秋知道,张大姐心里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超市里人多嘴杂,这件事很快会传开,传到陈建国耳朵里只是时间问题。
中午休息时,林晚秋躲到广场角落的长椅上,摘下口罩大口喘气。赵梅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没事吧?”
“张大姐肯定会说出去的。”林晚秋声音发抖,“陈***知道的。”
“知道就知道。”赵梅在她身边坐下,“晚秋,你不可能永远藏着掖着。你要离开他,这件事迟早要面对。”
“可是现在......”
“现在时机是不成熟。”赵梅打断她,“但你要记住,害怕是正常的,但不要让害怕捆住你的手脚。今天张大姐认出了你,那又怎样?你在摆摊卖手工,犯法了吗?没有。丢人了吗?没有。你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光明正大。”
林晚秋握紧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赵梅说得对,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怕被发现,怕被惩罚,怕陈建国暴怒的脸——不是道理能消除的。
“下午别待在这儿了。”赵梅拍拍她的肩,“你先回去,剩下的我和阿玲能搞定。钱我晚上转给你。”
“可是......”
“听话。”赵梅的语气不容反驳,“安全第一。今天你已经很棒了,卖了二十三个香包,十一个杯垫,还有五个玩偶。一共是......”她拿出手机算了一下,“三百六十五块。扣除材料成本,你能拿两百九十块左右。不少了。”
两百九十块。林晚秋看着赵梅手机上的数字,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某种释放——原来她一天可以挣这么多,原来她的双手除了忍受和擦拭,还可以创造价值。
“谢谢赵姐。”她抹掉眼泪,认真地说。
“别谢我,谢你自己。”赵梅站起来,“回去吧,小心点。”
林晚秋收拾好东西,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母亲那儿。苏桂芳听说她摆摊被同事认出,脸色瞬间白了。
“那怎么办?建国知道了肯定要发火......”
“发火就发火。”林晚秋说,声音里有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劲,“我不能因为他可能发火,就一辈子不出门、不见人。”
苏桂芳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变了,晚秋。”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强了。”苏桂芳伸手抚摸女儿的脸,动作轻柔,“妈为你高兴,也为你担心。”
担心是必然的。但林晚秋发现,当恐惧被逼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就像被围困的野兽,明知突围可能受伤,但总好过在原地等死。
她拿出今天挣的钱——赵梅坚持让她先拿走一部分,说是“鼓励金”——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妈,这是我今天挣的。加上之前的,快四千了。”
苏桂芳数着那些钞票,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最大面额是一百。每一张都皱巴巴的,带着市井的气息。
“好,真好。”她喃喃地说,眼泪掉在钞票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那天晚上,林晚秋回到家时,陈建国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电视没开,灯光也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勾勒出他僵硬的侧影。
林晚秋的心沉了下去。她轻手轻脚换鞋,打算直接回卧室。
“站住。”陈建国开口,声音嘶哑。
她停住脚步。
“今天去哪了?”他问,没有转身。
“超市盘点,然后去了趟我妈那儿。”林晚秋背诵准备好的说辞,“她腿疼,我去给她送膏药。”
“是吗?”陈建国终于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水,“可我听说,有人在社区广场看见你了。摆摊卖手工,生意还挺好。”
林晚秋的呼吸停止了。这么快?张大姐的嘴真的这么快?
“谁说的?”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谁说的重要吗?”陈建国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重要的是,你骗我。你请假,不是去超市盘点,是去摆摊。为什么?缺钱?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酒气。林晚秋强迫自己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缺钱。小雨想要新书包,妈腿疼要买药。你给的生活费不够。”
这个理由是她在回来的路上想好的——半真半假,难以反驳。
“不够你可以跟我要。”陈建国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去摆摊?丢不丢人?嗯?让我同事朋友看见了,怎么想?说我陈建国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
又是这套。面子,形象,别人的看法。林晚秋突然觉得很可笑——八年了,他打她的时候没想过丢人,控制她的时候没想过丢人,她靠自己的双手挣点钱,反而丢人了?
“我不觉得丢人。”她说。
陈建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顶嘴。下一秒,他的脸扭曲起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耳光响亮。林晚秋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反而转回头,继续看着他。
这一巴掌和以往不同——以前她挨打,要么是因为“犯错”,要么是因为“顶嘴”,但这次,她清晰地感觉到,陈建国打她是因为恐惧。他恐惧什么?恐惧她不再受控?恐惧她有了自己的收入?恐惧她终于敢说“不觉得丢人”?
“你看什么看?”陈建国被她看得发毛,伸手又要打。
这一次,林晚秋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反抗,只是抓住,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停下。
“陈建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再打一下,我就报警。”
时间仿佛凝固了。陈建国盯着她,眼睛瞪大,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八年来,这是林晚秋第一次主动抓住他的手,第一次明确说出“报警”两个字。
“你......”他嘴唇哆嗦着,“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告知。”林晚秋松开手,后退一步,“家暴是犯法的,陈建国。你会坐牢的。”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两个人的心上。
陈建国突然笑了,那笑声干涩而怪异:“报警?好啊,你报。你看警察来了信谁?是你这个没工作没收入的家庭主妇,还是我这个有头有脸的公司高管?你看法官会把小雨判给谁?是你这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妈,还是我这个能给她最好生活的爸?”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精准地扎进林晚秋最脆弱的地方。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在这个社会,一个没有经济能力的母亲,在抚养权争夺中有多大胜算?一个“有头有脸”的丈夫,又能得到多少同情?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陈建国的这番话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处境——她必须有钱,必须有收入,必须证明自己能养活自己和女儿。否则,连法律都可能站在他那边。
“那就试试看。”她说,声音依然平静,“看看到时候,是你赢,还是我赢。”
说完,她转身走向卧室,反锁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开始发抖。刚才的勇气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后怕和空虚。她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牙齿磕碰发出细小的声响。
门外传来陈建国砸东西的声音——烟灰缸摔碎了,椅子被踢翻了,还有压抑的怒吼。但自始至终,他没有砸门。
这是第一次,在她明确反抗之后,他没有破门而入,没有继续施暴。
为什么?因为那句“报警”?因为她的眼神?还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那个逆来顺受的林晚秋,正在消失?
林晚秋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今晚,她跨过了一条线。一条她以为永远不敢跨过的线。
代价可能很惨重,但她不后悔。
手机震动,是阿玲发来的消息:“钱转你微信了,查收。今天你很棒。”
接着是赵梅的消息:“张大姐那边我去打招呼了,让她别乱说。不过你也做好准备,这种事瞒不住。”
最后是母亲的消息:“晚秋,你到家了吗?建国有没有为难你?”
林晚秋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复。当她打出“我没事,妈放心”这几个字时,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知道,最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她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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