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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生日那天,黄初从晨起就比往日精神要好。好过了头,甚至显得有些亢奋,仿佛终于在这密不透风的笼子里看见一条出路。
也不一定真要撞柱子。还怕不一定一口气撞得死。
最稳妥的还是上吊。趁白天男人不在,仆妇又不敢上来,找一条结实的带子往床顶一挂,脖子套进去,脚踢开,也就一盏茶的事。
黄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过完最后一个生日,过完她也廿一了,活够了。
下去不一定要投胎,她只是太想爹,太想娘,想一家人团聚。
因为有这样的盼头,她脸上终于有点生日该有的喜色。
入夜下了场小雨,男人回来淋了雨,自己拿了衣服在楼上外间换,屏风外仆妇们紧着上菜开席。
李妈妈和小丫头对视一眼。掌柜的每次上楼来都像觐见,不打扮齐整都不敢进去,也没什么怨言,从没见掌柜的让小姐服侍他更衣换鞋过。
恩客给妓子做小伏低,不知道是不是一种她们良家女子不懂的情趣。
席上,男人开头脸色不是很好,语气硬硬的,说夜明珠的事出了点岔子,在海上耽搁了。递给黄初另一个锦盒,让她先将就,日后他补给她,就不算食言。
黄初早忘了什么夜明珠,耽搁就耽搁,她也不在意。
她现在满心谋划着自己的上吊,心情十分的好。
男人见她不生气,脸色才缓和了。
桌上有两坛女儿红,是男人提回来的,黄泥封口的土陶酒坛,粗野,带着一股土腥气。
黄初本来只匆匆掠了一眼,忽然顿住,想起来,她曾经也有这么两坛酒。
娘还在的时候,给她形容过爹如何欢天喜地跟着工人学酿酒,她出生那年,亲手为她埋下两坛,说将来等她出嫁就起出来,一坛她带走,一坛他留着,想女儿的时候,就他们老夫妻对酌两口,女儿想家了,也可以喝一杯。但是不准给姑爷喝。你爹小气,坚决不肯让自己的手艺给那讨人厌的小子享用。
她心一动,更觉得这酒出现是个征兆,是爹娘给她的暗示,他们在下面等她。
于是酒兴始酣。
两坛女儿红都进了黄初的肚子,她酒量不算差,然而人先醉了,酒只是个添头。
她觉得身上热烘烘的,袖子也挽了起来,架在台上支着脑袋,那肉脸颊又鼓起来,弯出一道弧,勾着男人的视线。她自己的双眼已经失焦,只吃吃望着前方笑。
“你今天很高兴?”上了床男人在她耳边问。
他压着她仍是重的,喘不上气,可黄初已经不觉得了。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笑得开怀,“我真傻,这么简单的道理想不明白。现在我想通了。”
“嗯?想通了什么?”
男人逗引着她多说一点。黄初在床上就是个锯嘴葫芦,叫一声都嫌多,愿意说话是好事,何况她还说她想通了。
他竟感觉等她一句话的工夫,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激烈。
她想通了什么?
黄初抱着男人的肩膀,身体习惯了情事,魂灵仿佛飘出肉体,先一步去向她的归途。
“我能回家了。”她告诉男人,“只要我死,爹娘都在下面等我,我就能回家了。”
滚烫的血仿佛瞬间沉进冰窖里。
隔天黄初中午才醒,头昏脑涨,不太记得昨晚喝酒之后发生了什么。
一睁眼,看见男人抱着胳膊坐在边上,吓一跳。
男人也不看她,也不拿件什么东西看,什么也不做,就干坐在她旁边。
连着几天这样,像是把她监视了起来,十分古怪,还有点瘆人。
黄初起先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苦恼男人生意也不出门做了,她找不到时机上吊。
——啊。
她一悚。
再细看男人的表情,眉头拧成了死结,浑身冒着火气,本来就凶的面相更加可怕,最可怕的还是他着相地扭着头,刻意地不肯看她一眼。
她便明白了。
喝酒误事啊。
可男人毕竟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不出门。有天晚上,楼下咣咣敲门,说是找黄掌柜的,海上的生意,急事。男人才终于发了慈悲,钉了黄初一眼。黄初心虚地缩了缩。
“老实待着。”他警告她。
然后才匆匆走了。
黄初长出一口气。
获得了短暂的自由,还是因为机缘巧合,按理她该马上抓住机会实施上吊的计划。
可不知怎么,仿佛这几日男人的盯梢把她镇住了,她竟一时也不敢行动了,反而惴惴的,怕男人回来的时候发现她没有“老实”,哪怕届时她已经是个尸体,她也怕。
就这么等着,等到半夜扛不住睡下了,第二天醒来,又等了一个白天,男人一直没回来。
打更的在楼下跟李妈妈说,海上有倭人为寇来犯,县衙组织了人手在官道上拦路,即日起开始宵禁,都不准出门,怕是要封城了。
倭寇?
黄初感觉自己的呼吸滞住了一霎。
男人是不是死在倭寇手里了?她马上就联想到。
他说了要去海上帮她寻夜明珠,又出了岔子,恐怕就是那些海上的倭寇。后来又被急匆匆叫了出去,恐怕是他的伙计解决不了的问题才来寻他,他去了,却也是白费,倭寇不通人言,能讲什么道理,一句话说不好就把他杀死了。
最恐怖的联想偏偏最合理。
黄初连忙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她的手在床上摸来摸去,慌乱得不知道要摸什么。忽然顿住,竖起耳朵,听见楼下各种匆匆的脚步声。
她下楼的时候几个丫头妈妈都忙着在打包袱,看见什么值钱的,还有粮食,都往包袱里装。只有李妈妈试着拦她们,当然没什么用。
倭寇来了,要封城了,谁手里有粮谁是大爷。主子家的东西?那粮食上写名字了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楼上那个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她们还干净些。
黄初踢了一脚楼梯边的花架,上面的一盆芍药砸下来,所有人都看过来。
“把吃的放下。”她轻声说,“别的我不管。”
楼下的女人没人看得起黄初,更不害怕她,手仍旧紧紧攥着包袱皮。李妈妈喝了一句小姐发话了还不放回去,也没人搭理。
黄初叹口气,便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拿出来,手上举着她床头一盏琉璃灯。灯油是满的,火还亮着。她随手把灯甩出去,灯油洒在包袱皮上,女人们的衣服上,火焰轰然蹿升起来,其他人要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尖叫。
最后是李妈妈救了人,李妈妈灭了火,李妈妈趁其他人坐在地上哭喊的时候悄悄把吃的抱回厨房去,再把这些人赶出门,又落了锁。
黄初一直站在楼上看。她本来不是这么无情的人,可不知怎么,就像那升腾的火,她心头有一股火在静静地烧。
黄初问李妈妈:“你不走?倭寇来了要封城,我这里不剩什么。”
李妈妈说:“她们有亲友投靠,我没有,就是饿死在小姐这里,好赖不用出去做游魂野鬼。”
黄初就点点头。
“小姐,你说掌柜的还回不回得来——”
她问得很犹豫。黄初不想听,感觉心头火又焦了点,怕克制不住彻底失控,转头回楼上去了。
封城封了一个月,倭寇还没走,城里彻底乱起来,大家都没吃的,有胆子大的,就开始砸门抢劫。
金楼也被盯上了,半夜里忽然起了撞门声。李妈妈和黄初合力从二楼推了八个大瓷缸砸下去,又假装屋里还有男主人,粗着嗓子叫骂,最后还是一盏油灯隔门扔了出去,仿佛点着了谁的头发。又是火。
李妈妈和黄初后背都是冷汗,一起瘫软在阶梯上,一点动弹不得。
黄初忽然说:“那是他最喜欢的一盏灯。吉州窑的黑釉莲盏,他不认得,一直以为是芝麻糕,说灯油点在里头都香些。”
李妈妈当然不敢接茬。
一个月了,神仙也活不了。可谁忍心跟黄初说。
这时候黄初也想不起来还有上吊这回事了。她每天坐在窗口,等着打更的一天一次的送消息,说是已经打到了城门外,死了好多人,求救的信已经送出去七八封,一个来援的都没有。
后来打更的也不来了。金楼附近人家本来就少,这下一个人影也见不到,更觉得整座城已经没有活人了。
李妈妈觉得这样不行,死到临头也不怕做孤魂野鬼了,她想逃,只要找个口子出城,逃进山里,总比困死要强。
夜里她劝黄初:“万一倭寇杀进来,什么都干得出来。这里不能再呆了,靠小姐和我守不住的。”
刚说完,楼下就有嗵嗵砸门声,李妈妈吓得一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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