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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兴桐像是看出了她的不满,背下手来回走了两步,与她解释道:“你想一想,你若是知县,这事情你怎么办?有声望的人家的女眷,后宅的阴私事,容娘虽遭人害了,毕竟没有真的性命之虞——”黄初难以置信地瞪视,黄兴桐摆摆手,“——你别这样看爹,这又不是爹想的。我是说如果是知县那样的人,那样和稀泥的人会怎么办——你都见过他对赵师傅那样子,你以为他会为容娘较真么——还不是和稀泥!咱们家最近实在是太多事,便是为了面子上好看,他也不会强办这案子。”
黄初拔高了声音道:“那难道就这样算了!容娘可是差点就没了!”
她猛地甩头,看向在父女争执中一直装死当背景板的男人:“你找着容娘的样子,你跟爹说!”
男人在这对父女间视线打了个来回,最终微弱地叹口气,顺从了黄初的意思,对黄兴桐垂首道:“就把二姑娘放在灶台边草垛里,头朝下歪倒着、大人站在灶边都发昏,今天这样的天气,又潮湿,实在是狠心。”
黄兴桐听着脸就皱了起来。他是真的心疼女儿,连想也不敢想那个画面,更不敢想若是没及时发现了,容娘就那样头朝下、栽倒在草垛里没了……像个牲畜一般。
做这事的人该是多狠的心,对一个女娃娃能有这样的恶意。
黄兴桐绷紧了下颌,闭眼顺了顺气。
“……我领了人去同大哥说。我们不能越俎代庖,大哥的后宅也只能他自己来管。”
他看着黄初道:“你放心,咱们容娘是苦主,大哥也是看着容娘长大的,他不会不给一个交代。”
黄初说不出话来。
她其实懂得黄兴桐的道理,即便是苦主,若不告官,也没有擅自插手人家如何处置后宅的,便是亲兄弟也不行,何况又分了家,相当于是另一家人了,他们若是带着人找上门去查问审人,便是不把黄兴榆放在眼里,没有礼数也不尊重,除非今后不再见面,否则不可能把事情做那么绝。
黄兴桐的考量是有道理的。
可黄初还是不满意。
她不相信黄兴榆会把这件事处置得让她们家满意。
她有这个预感,黄兴榆最多也就根据奶娘的话找出那个老妈子,然后打过罚过,不是丢去乡下就是卖掉,再让沈玉蕊过来替下人赔个不是,送点东西安抚,也就结了,掀不起水花。
其实也就跟这事若是告官一样的结果,知县会和稀泥,黄兴榆难道不会?
黄兴桐这样的人还是少数,愿意亲自过问这样的事。男人对自己的后宅其实就与知县对自己的辖地一样,便是不能自己把自己治理得好好的,也绝不能给他们添乱,更不能要求他们“主持公道”,那是以下犯上,什么时候轮得到女人们提要求了?
黄初看着伏在地上不敢动弹也不敢哭的奶娘,又看向屋子里另两个男人。
她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男人是一点靠不住的。
起码这件事上,还不如会说话会哭、掌握了关窍的奶娘有用。
她这种失望的神气透出来,黄兴桐还没察觉,男人先感觉到了,眼皮子瞬了瞬——关我什么事,我不是都按你吩咐的说了。
黄初不去看他,定了定主意:“那爹也应该知道,这事即便交给大伯父,他也不能怎么办,顶多查出了是谁,扣银子,跪祠堂,禁足不许出门,他还能怎么样呢。说来说去,谁也不能把容娘受的苦再遭一遍,还是咱们吃了这个亏。”
这也是实话。黄兴桐知道。
他犹豫道:“他们总会记得亏待了容娘……”
黄初便冷笑:“他们有这个心,就不会做这样的事。”
黄兴桐便说不下去了。
黄初道:“我知道怎样不了那边,但也不能就这样算了,让他们走个程序这事情就算完了,没那么容易!”
“你有什么法子?”
黄初道:“我答应爹不插手不闹起来,你把奶娘给我,明天反正要去见面,我来跟他们说。”
黄兴桐怔道:“你又有什么主意?”
许是之前几次黄初出的主意都没什么差错,有了信用,加上他本来也信任女儿的能力,并不觉得黄初是那种不谙世事、万事等人来处理的性格,黄初这么说了,黄兴桐竟然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黄初带着奶娘告退了。
黄兴桐又在书房里站了站,回味着这些日子的种种事由。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惯女儿向来是没有顾忌的,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似乎有些张扬,可并不后悔,他自身立身的作风就是如此,女儿这样像他,他很满意。只是令他惊喜的是不知何时,女儿除了性情上像了他,做事甚至也似模似样起来,并不只是单纯一个莽撞的壳子,那只有危险的份。黄初如今已经能妥帖处理她身边发生的事情,真的有了状况,她能拿主意,能顶得住,不逃避,这便已经比多数男子要强了。
黄兴桐作为父亲当然是自豪的。可他也清楚,黄初的这份才干,是得不到旁人承认的。
黄初今年十七了,县里几乎没有与她同龄而未嫁的女子。人们看不见她的好,只会拿这一件事嘲笑她,让她越来越站不住脚。
可要说婚嫁,黄兴桐自身的傲慢延续到了女儿身上。他并不觉得自己入眼的适龄男子中有任何一个人配得起黄初。
他并非不知道婚嫁是怎么回事,他是绝不愿意黄初嫁到一个连他都看不上的男人家中的。
这便是一个两难的境地:嫁出去,是将就;不嫁,是诋毁。
黄兴桐略想出了神。
直到身后传来咳嗽声,他才回过神。
“先生,若没事我就先告辞了……”
“好好,你先去休息。今天实在辛苦你。”黄兴桐叹息道,“若不是你,还不知道会发生多可怕的事情。你放心,这份恩,我黄之荣不会忘记的……改日等你休息好了,一定尽我所能,好好酬谢你。”
两个男人相互间对视了一会儿,某种默契、一种共识在他们之间沉默地流转。
男人没说什么,行礼离开了。
隔天。
雨没停,只小了许多,细细密密缠绵不休,不像夏天的雨,倒像是初春。
娶姨娘当然是没有新过门要亲戚来拜见的,然而黄大老爷像是打定主意要下沈玉蕊的脸,一切比照着娶妻的样子,借口大家都是姑表亲戚,又这么近,没什么理由推辞当然是要来见一见的。
然而昨天出了那样大的事情,黄颂与沈絮英都来不了,只黄初独个儿来了。
主子就她一个,身后跟着两个丫头与韩妈妈,韩妈妈后面还跟着奶娘,整个人经过一晚上,仿佛一颗枣子一夜之间晒干了皱缩了,躲在韩妈妈身后几乎看不见。
除非是早有过接触的人,一打眼就心虚的人。
黄初观察着,厅里黄兴榆与沈玉蕊都没什么反应,罗淑桃见着她有些笑模样,她身后有个蚂蚱脸的老妈子,仿佛不晓得自己脸大,细缝眼十分着相地裂开一道深沟,眼珠子像要从里面爬了出来,弹飞到黄初身后,然后又来不及地低下头,一个人便演了一场大戏。
黄初心里就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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