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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与黄慕筠的关系是逃难路上一路相互照应的过命交情,没那么多讲究。石头叫黄慕筠一声哥,是因为黄慕筠比他有本事,可不代表他就什么都听黄慕筠的,也不认为黄慕筠做什么都是对的。黄慕筠被他骂了也没有生气,只是心中不服气,粗声否认:“我没有。”
石头砰的一掌拍了下桌子,“你还说!”
黄慕筠梗着脖子道:“本来就没有。我能走到这一步,运气占了不知道多少,一向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中间差点还被当歹人绑了,要送到官府去。我怎么能知道最后究竟能不能找到你?只能是给什么都抓着,有好处的机会都不放过。非是这样,你今天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回来。你当市舶司那些人是好相与的?”
“你别拿这些话当借口,我什么处境我自己会不知道?我能回来有多不容易,你究竟花了多少工夫,我不会假装不知道,不当一回事。可再艰难,难到必须要靠上一个有头有脸的人才好办,我认识的你也只会往今天见过的那黄先生身上使力气,不会想歪了心,把主意打到人家女儿身上去!我看他是真的欣赏你,还收你做学生,给你读书,想必也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人的那种人。他是好人,你开口未必办不成事,怎么就必须牵扯上人家清白女儿的婚事了!没有你小子动歪心思,什么招赘,我看就不能成!”
石头一气骂完了,口干舌燥,自己给自己倒了碗水喝干了,坐到黄慕筠对面,仍是气呼呼的。
“你说说,”他伸手敲桌子,“你没对黄大姑娘真做什么吧?”
黄慕筠想到那晚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这个位置上,月光下,他拉着黄初的手腕……
“怎么可能!”他断然道。
“那就好,你还没有彻底坏了良心。你这些年到底跟谁学的这些心思,好好的男子汉变得这么歪心邪意,简直不像我兄弟。”
“你没完了是吧。”
石头看黄慕筠脸色着实黑得不能再黑了,想想兄弟好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自己还是收敛些,于是清了清嗓子,替他往回找补。
“其实也不能全怪你,黄大姑娘那么好的女人,你真的动了什么心思,也很正常;只是我们还是不能——”
“我什么心思也没有,”黄慕筠打断道,“你跟她谈得来是你们的事,不要臆测到我身上。我跟她从来没什么话好说,她从头到尾防着我,我也不欣赏她那样的女人。”
“好好好,你不欣赏就不欣赏,行了吧。那样更好,索性黄大姑娘也看清了你,你们的婚事算不得数,就此作废了,也不耽误黄大姑娘再找。”
石头拍着大腿叹口气,“只是现在这样,又走不了,还是要借人家的光,住人家的屋子吃人家的饭,靠人家的帮助过活,我心里实在别扭,再见黄大姑娘恐怕也没法像今日说话这么轻松了。”
“放心好了,以我们的身份,没了那层关系,以后大约也不会有机会见到她了。”
石头看了黄慕筠一眼,总觉得他话里的意思没那么简单。然而他是不会揣测话音的人,也不喜欢把事情往复杂了想,于是也只是一种古怪的感觉,很快便过去了。
他主动换了话题。
“你和那黄老爷说的读书,又是怎么回事?你不会真打算去考秀才吧?”
黄慕筠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来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走上读书的路,真的读上了,哪怕清楚自己没有多少斤两,也知道读书是个顶好的事情,要他放弃他确实也舍不得。
他与黄初之间,可能确是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可是对黄兴桐,他并不因为受到黄兴桐的优待而有任何心虚之处。他也知道黄兴桐并不是计较这种小节的人,他若是推三阻四,在黄兴桐眼里才是不受教,鼠目寸光。
“我要读。”黄慕筠定了定神道,“既然有机会,哪怕机会渺茫我也要试一试。若是我真的能中秀才,起码我们身上的徭役和税能减轻些,将来离开了黄家出去自立,能少吃许多苦,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这便是黄慕筠与石头性格上的不同之处。
石头脾气直,头脑简单,沾了别人的光他总想着是不应该的,要马上还回去,一切不是靠自己本事得来的他都认为不能要,世界非黑即白,边界清晰可见。他的生存法则便是那最朴素也流传最公认的两条铁律:自力更生,问心无愧。
黄慕筠要比他灵活些,能利用的东西他不会放弃,一时的忍耐也是可以接受的。他通常呆在深深浅浅的灰色里,行走自如,只在心中给自己划定了一条底线,过了线的那边的深灰色,就统属于黑的范畴。他的规则只由他自己制定,其他人都影响不了他。
就是这点差别,逃难路上更强壮的石头却在后来越来越找不到吃食,越走越迷茫,为了活命胡乱跟了人牙子走,沦落到被卖上船为奴的境地;黄慕筠却越走越坚定,还抓住了赵师傅这样的机会安全脱身。世道不公,对心思简单的穷苦人总是更残忍。
因而石头对读书这件事仍是有微词的。他依然认为读书不是他们这种人该干的事,不是他们的“本分”,可他如今也知道自己的判断出错的概率更大些,黄慕筠在对未来的选择上,总比他更稳妥,也就只能赞同了他的意见。
“还有,”黄慕筠补充道,“不光我要读书,你也要一起来。”
“什么?不,我不要去,你看我哪儿像个读书人。”石头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连连摆手。
黄慕筠撇了他一眼,“没让你做读书人,只求你大字识得两个,看得懂文书算得了账,别再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让你画押就画押,结果好好的雇工文书转眼变了卖身契你也不知道!”
这是石头的死穴,此话一出,他也没得争辩了。
石头的待遇比不得黄慕筠,没有单独使用书房的权力,只给配了文房书具,便在书院里得了个角落的位置。其他人背诵四书五经,学策论八股,也只是给他一个学习的氛围,他得独个儿捧着三字经从认字句读开始。
书院里的学生本就大多是本地同乡,互相之间都是认得到,家中许还有些私交。
从黄慕筠来进学开始他们便注意了这个跟他们完全不同的人,明显的下等人气质,平时不声不响,一双眼睛却不老实,暗沉沉的,让人看了就不舒服。这种不合群的气质甚至不如一些农家子的纯良朴实。
如今这个下等人居然还敢拉扯着另一个比他还糟糕的人来他们书院。尽管先生说了他们只是旁听,平时课上也不怎么理睬他们,但学生们可不管这个,他们觉得这简直是一种玷污,堂堂的鉴山书院怎么竟成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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