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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掌柜随后几天又来了一次,还正式递了帖子,照样是成摞的礼物带来,想要拜访黄兴桐。黄兴桐仍是不见的,推说书院事忙,人就不在家里。老周掌柜也没有勉强,仍对黄初说请她放心,过后便让周时泰把详细的契约送来商议具体条款。
甚至很贴心地告诉黄初:“大姑娘不要嫌麻烦,尽可让自家的账房也来看看,别出了岔子。我是商人,想法或许庸俗了些,可银钱上的事再小心也没有什么的。大姑娘不要急,咱们是长久能合作下来的。”
黄初自然是感谢的,过后也带着石头与周时泰仔细商议着细节,许多内容并不能马上定下来,纸面上十几个字背后都牵扯着许多实际问题,需要现场考察。
黄初不便去,便是石头顶上。
石头肩上扛了事,自然是用心的,看见了什么,回来事无巨细地告诉给黄初。
偶尔晚间遇上黄慕筠,也跟他说两句。
“不看不知道,小小一间药铺只是明面上的,背后靠着商行,商行靠着船队,船队又连着船工。还有跟市舶司打点的各路人马。这么复杂的关系,还真不是有钱就能入行的。没有用熟的人,下面的人不听话,一个个都是人精,都有自己的心思,一盘散沙出海,碰不到海水就散了;但若是用得好,像是小周掌柜那样的,便是铁桶一块,人人听他吩咐,里面的水出不去,外面的水进不来。”
黄慕筠一直假装没什么兴趣,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嘲弄:“若真是铁桶,又怎么给你们混进去。”
石头便笑道:“那还不是看我和小周掌柜同船共患难的交情,我与他一路关系最好,他对我没有隐瞒的,什么细节都指点我。我刚跟你说的那些也都是他教我的。否则真是个外行过去,连从哪里看都不知道。”
黄慕筠听他这么自信,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怎么?是不是觉得你兄弟我长本事了?”石头得意道,“我就说我不是读书的料,还是做实事适合我。你看我在书院里,连几个毛头孩子都比我能干,但是在外面,连小周掌柜这样的人都要给我几分面子。我想要不了多久,就几趟船的功夫,等大姑娘的本钱赚个几番,我也打点好了这一整套路子,我们便能自己买条船,我做船长。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海阔任鱼跃!我就是鱼入大海了!”
黄慕筠本来不想多嘴的,听到最后还是出言劝道:“你还是小心着点。若真像你说的那样凶险,你便连那周时泰也不该全信。”
然而石头还当黄慕筠是因为讨厌周时泰才说的这话,并没有完全放在心上。
下一次与周时泰去办事时,脑子里虽然过了黄慕筠的这句话,并且也特意比平时更加留心一些,可也确实没有看出周时泰有什么地方瞒着他的,便更加确信这是没道理的话。
周家两位掌柜这样殷勤地上门,即便没有见着黄兴桐,动静却是传了出来,并传到了书院里。
石头刚回来时便回了书院一趟,遵守诺言给那些等着他讲故事的小毛头带了礼物,并补上了海上英雄传的后续。
小毛头们听得意犹未尽,还想再听,石头却不耐烦地挥手,说他明儿就不来书院了,他身上有了事,要成为真正的肩负使命的海上英雄去了。
话虽然是玩笑话,但是传达的信息很明确了,他会出海,而且是受了黄家的安排。
小毛头们不大清楚里面的关系,只是连着几天互相讨论着石头,并不避讳其他师兄,他们听见了便记住了。刚开始还很不屑的,认为海上讨生活再怎么美化也是下等人走投无路的选择,是地上混不好的人才会出海去海上。
然而在周家两位掌柜的登门拜访,尤其是老周掌柜两次携礼上门,还递了帖子求见黄兴桐不成之后,事情仿佛就变了。
黄兴榆私下里也找过他弟弟。
“你还是管着些,少让那样的人上我们家门,大庭广众与船商有来往,传出去我们家成什么样了。往来无白丁,你都不记得了。”
黄兴桐本来也没当回事,他只当黄初小孩子心性,地上的事见多了,听见海上的故事便起了兴头。左右她也不是真要自己出海,不过派个石头出去历练,自己出点钱,其实也不指望能赚多少回来,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更何况他当初说给石头听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好男儿志在四方”并非说说而已,同样的道理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用在一娘身上。只要愿意读书、愿意开阔眼界的都是好事。
他也就这样原话回给黄兴榆了。
没想到黄兴榆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胡闹。一娘一个姑娘家,掺和这些事情对她有什么好处。即便是你们招赘了,定了人,比寻常嫁娶宽松些,没有夫家挑剔她女德女诫学得怎样,可品行这回事难道是被挑剔了才算数的?这是为人之根本,一娘现在已经完全给你骄纵得离经叛道了,也是你这个爹不好的影响。你好歹也是山长,应该以身作则,修身齐家,你修身修到了,家却不齐,让学生们怎么看,”
“大哥这话我不同意,便是一娘不招赘,我也不觉得她品行有何不端了。且我反而觉得我修身还不够格,齐家却是没得说的,要学生们今后各个像我一样齐家,我倒觉得是好事一桩,总比当初大哥你纳妾时闹得——好了好了,不提了,左右我也没亲自见过那姓周的掌柜,老的小的都没见过,下次让一娘注意着点便是了。”
黄兴桐中途顺嘴说了不该说的话,然而马上看见了黄兴榆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也知道自己失言,立刻截住了话头,换了语气算是给两边都一个台阶下。
然而屋里的空气便有些尴尬,幸得这时有学生来敲门,祝孝胥找黄兴榆问两条问题,黄兴桐便把屋子让给他们,自己避出去了。
黄兴榆的脸色仍没有好转,黑沉得吓人。
以祝孝胥的察言观色,他其实要么也告退换个时间来,或者只当没有看见,如常问问题都行。只是这次他居然主动放下了书本道:“先生,学生不敢隐瞒,方才在门外,本想等两位先生谈完再进来,不想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心中实在愧疚。”
黄兴榆斜乜了他一眼。他是秀才,祝孝胥是举人,实际上祝孝胥根本用不着对他这样恭恭敬敬的。黄兴榆自己平时也避免着和祝孝胥接触,即便祝孝胥从来不曾失礼过,态度一直是谦卑尊重的,他却总觉得祝孝胥的态度难以看透,并不真诚。
“你若愧疚,这话就不该说出来,只当没听见不是更好。”他有些讥嘲道。
祝孝胥正色道:“是该如此。只是学生既然听见了,不免心中也有自己的衡量。山长近来有太多行为,书院中众学子都不甚赞同,认为有损书院的名声。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谁是真正为了书院好,谁给书院带来不良影响,谁才德配山长的位置,人人心中有一杆秤,只差一个机会罢了。”
祝孝胥目光炯炯地看着黄兴榆。
黄兴榆的资历摆在这里,他依然认为祝孝胥不真诚,看不透。可他的话却毫无阻碍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甚至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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