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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床里看出去是非常清晰的一个剪影。黄慕筠身上燥热,心里也有气,先在闭目养神,后来听见风吹门的动静才睁开眼,一下子看见床外站了个人,影子随着风吹床帐飘飘摇摇,简直像见了鬼似的。然而这影子他又很熟悉,细瘦的削肩膀,看一眼就知道是谁了,整个人都呆滞了半晌,眨眨眼睛,比起见鬼,黄初这时候找过来还更难以置信。
她还以为他不知道,缩着脖子小心翼翼的样子,只是个影子都惹得黄慕筠想笑,想逗逗她,就像他一惯喜欢——用黄初的话说——顶撞她。
仿佛只要刺她一下,他身上那股火就能缓解不少。
黄初既然被戳穿了,为着维持表面的假象,也不能转身就逃。显得她输了似的。
她定了定神,仿佛深更半夜她独个儿站在他房里是再正当没有的事,就问黄慕筠道:“你几时回来的?怎么没坐车,车先回来了?”
床帐里静了静,有一阵窸窣声,像是黄慕筠翻身还是怎么的。
声音停了后他答道:“不是我叫走的。周时泰趁我喝晕了,说让我干脆就在酒楼住一夜,明天他派车送我回来。我不同意,他又推我先去隔壁房间醒醒酒也好。我不知道他把车叫走了,本来只打算坐一会儿歇歇神,”他顿了顿,忽然从胸膛发出一声隆隆的闷响——黄初猜他大概是想冷笑,只是客观上确实冷不下来——随即咬牙道,“结果后来席上一个弹琴的就自己推门进来了。”
黄初捕捉到关键信息,眉毛一挑,“你们今天果然喝花酒了?”
黄慕筠反倒好像被刺激了似的,里头床板磕托一声不知撞了什么,他拔高了嗓子低吼:“什么叫果然喝花酒?那是重点么?今天纯是周时泰做局算计我,他肯定在我酒里放了东西。他肯定还记着码头上是我把你们带走,认为我碍了他的事,要把我弄走。我今天要是栽在这上头,回去没法跟你交代,”他又想冷笑,还是冷不下来,气得咳了两声,“到时候他就有机可乘了!”
他吼完,身上的火烧得更厉害,本来就有一身的汗,现在更是仿佛整个人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尤其黄初听完他的话,在外头并不接茬,他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只是她不说话,像个公堂上悬而未决的审判,整个屋子里便都静得可怕,只有床帐上一个影子显示着她还在,并没有走。
黄慕筠仿佛能感觉到自己头上的汗,清晰的一滴,从他耳后滚落下来,顺着脖子一路滑进衣领里,有冰凉的寒意。
然后听见床帐外黄初无情无绪地问:“……那你怎么回来的?”
黄慕筠喉结抖了抖,咕哝道:“……我让她走她也不走,说是得了吩咐不能走,就让她先去打盆水让我洗把脸,然后趁她出去的时候翻窗跳出来的。”
“……”
“我差点走不回来,那酒楼在江边,窗户下面就是坡,我看不清,人都差点栽到江里。你进来之前我刚回来没多久。”他卖惨。
“……”
黄初半天没说话。黄慕筠有点急了,不同于烧上头的那种焦躁,他忍不住转头往外看,就看见床帐上的影子忽然矮了下去,不见了。他感觉心里忽然一空,不知道黄初是走了还是怎样,然而从床帐中间掀开的那一角看出去,发现她只是蹲在了地上,并没有走。
黄初的脸埋在膝盖里,刻意控制着呼吸,然而还是没控制住,揪着身上的披风,颤着肩膀笑出声来。
“……你被个歌女……逼得跳窗户……哈……”
笑声开了头便停不住了。
黄初越想越觉得那画面好笑。黄慕筠那身板钻窗户,落地没站稳,还沿着坡滚到江边去了,怪不得衣服鞋袜都是湿的。吃醉了酒,踩着这样一身湿漉漉又不舒服的衣服,马车又被提前遣回来了,只能摇摇晃晃地徒步走回来……
她简直笑得控制不住了,开始只是肩膀,到后来整个人都在抖。当事人这样惨,可不知为什么,他越狼狈,她就越得意,一点顾忌也没有,就当着他的面以他的痛苦为乐。
好不容易才缓下了笑,她抬起脸来揩拭眼角的泪水,却因为蹲在地上,脸正对着床上那掀开的一角,居然就和床帐漆黑的里面黄慕筠的眼神对上了。
他仿佛是仰躺着,眼睛上下颠倒了,头朝外,想是回来就大剌剌倒在床上,在里头翻滚两下,非常的没有规矩。他的眼睛倒正好被外头的月光照亮,森冷的月光打进他眼里,变成一种森冷的怒意,像白色的火焰在烧着。
黄初知道自己并不怕他现在生气,他越生气,她越得意。
她并不知道自己得意的神情看在黄慕筠眼里是什么样子。她背光,整个人都在阴影里,偏只有一双眼睛,白天浅淡得仿佛透明的眼睛,入了夜就变作宝石珠子,所有的光辉都在她眼里。
黄慕筠喝了一晚上的酒,嘴唇干得不像话,这时更是仿佛要撕裂开一样,绷紧了的嘴唇有一股痒意,让他忍不住去舔,去润湿,近于饮鸩止渴。
黄初有一点察觉了在这样的对视里,空气中的什么氛围变了。黄慕筠的眼神也有一点变了,不只是单纯被她嘲弄的怒意,还有一点更实质的东西,被压抑着,又慢慢浮现出来。
她故意岔开话,不着边际地问道:“……那你明天要怎么跟周时泰问罪呢?他这样得罪你,还是在他请的酒席上。真是明目张胆。他一定以为你是愿意的吧?”
黄慕筠吞咽了声,刻意放平了声线道:“他没那么蠢。今天请客的是他,招待的另有其人。是个很巴结他们家的东瀛人,一式招待都由他来安排。周时泰必然是想哪怕我要找他问罪,他也可以推脱到东瀛人身上。”
他只是随口一提,黄初却愣了愣。
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东瀛人。她前世今生也不知道,原来那边与她们这儿竟是有这么密切的生意上的往来么?那前世最后遇上的那场倭寇之乱,跟今天这个东瀛人有没有关系?若是从他身上出力,有没有机会阻止那祸乱的发生?毕竟她还记得那几乎没饿死半城人的封城,实在不能再遭一遍。
她的心思快速流转,还待要多问黄慕筠两句,就听见床帐里又是一阵布料摩挲的声音,黄慕筠还咳了两声。
“你问够了没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现在请你出去好不好。”
有一点不服气她的脾气,也有一丝压抑的无可奈何。
黄初这才回神。对了,他说周时泰给他下了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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