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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兴桐去了,回来道:“和我料想的一样,知县只说我大惊小怪,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三人略有些失望。石头忍不住道:“连说查都没有么?”
“说是说了,只说会派人往卫所那边问一问;但周家商行那边,根本不相信。他倒也听说了一娘与你的事,还劝我多管着点你们,别自降身份掺和到商户的事情里去。”
石头有些急了,这样等于是一点效果也没有,也就管不了要不要压住底牌了。
“还是得要证据,不看见证据他肯定不愿意相信的。”
黄兴桐也点点头,“我也这样想,到后面实在没办法了,我都给他说生了气,太油盐不进,就说了你们或许还有证据,并不是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知县便让我回来好好问问你们,别胡闹,真的有证据再来找他。”
所以现在那张礼单的重要性便大大增强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张礼单上。
隔天石头特意陪着黄兴桐去了县衙。一进正堂倒先吃了一惊,祝孝胥不知为何坐在客位上,像是正与知县说着什么。
他看见黄兴桐进来连忙起身行礼道:“先生。许久不见先生了,没想到今天在知县这里遇上。”
黄兴桐总以为昨天他已经和知县说过今天会带证据来,知县也应当知道这是要紧事,就不会在知道他要来的时候还接见其他人。哪怕与祝孝胥的事情同样耽误不得,可既然通传过也让他进来了,这时候就该让祝孝胥回避才是。
可知县看着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黄兴桐朝祝孝胥点了点头,敷衍了一句,“最近是有要紧事,才来知县这里。”
他以为他这样说了,祝孝胥或者自己识趣告辞,或者知县请他回避。
然而知县仍是看着祝孝胥,有一点佯装的惊讶,又有一点笑意道:“怎么,之荣兄近日都不去书院了么?”
黄兴桐皱眉,正想着这与他们要说的事有什么关系,又听见祝孝胥笑道:“好一阵子不见了。本来偶尔还能见着先生,或者赶上先生来回一些公函之类的,能说几句话,近来倒是连公函都由黄大老爷代理了。又因月前黄宅里头出了那些事,都是由先生修的那园子而起的,便也为了避嫌,不敢再上先生家去。可不就见不着了。”
黄兴桐听他拉拉扯扯都扯到他家中去了,心里本就有不满,这下更加不喜,正要说他两句,就听见知县道:“这不行啊,之荣。你好歹是山长,书院是你的本职,怎么可以懈怠成这样。学生连你的面都见不到,你倒去管外头那些七七八八不该你过问的事。这样实在不成样子。”
黄兴桐一时便愣住了。
他倒不欲为自己工作上的怠惰辩解,他确实是有意地远离了书院环境,至于是为了他与大哥黄兴桐那番争论,还是有之前日积月累的一些东西,他也不愿意一件件拿出来在人前分辨。
说他懈怠,说他失职,这些他都认,他也不认为自己是个好先生。
只是知县在这时候提这个话,明显带着刺。
其实黄兴桐这样的人在本地并不是个例。
江南文风盛,不只是本县,府内别的地方也有不少像黄兴桐这样三代内有人在京做官、返乡后盛名依旧的人家。黄兴桐还算是根基浅的,在乡下亲族不茂,连田地都没有,他与黄兴榆都是靠妻子沈家的嫁妆,才算是在乡下有几亩薄田和田庄的收成。
本地许多大族中的子弟归乡后隐居在乡下,大兴土木改田归林,这种事官府都晓得,明面上都是不许的,便要从中做手脚,如在官场系统内领一个虚衔,最方便的便是书院,还有旁的关系的就做庙宇做道观,然后以这些场所的名义改变土地性质,要造房子要修园子,说是为地方做场所的,老百姓就不会有意见。
这一套系统缺哪一个环节都不行,做成之后官府也会很乐意本地有这样附庸风雅的地方,这于地方官也是有好处的,虽然牺牲了一些田地上的利益,但江南田地本就稳定,又有地方大族控制着,知县其实从中插不了许多手;但修好了这些工程换来的名声却有助于他向上结交,成为考绩,甚至有上官来巡视也有讨好接待的场所。
黄兴桐的鉴山书院也是这样的性质。虽然于黄兴桐自己来说这是他厌弃官场内省自持的一片自留地,可事情要做成又不能不经官府同意,于是他的“出世”可笑地又成了另一种“入世”,并且直到现在还成为了他生活中一根硬刺,不得不担着又消磨他自己的责任。
可最低限度的,官方与他之间也有一种默契,那就是官方与黄兴桐都该知道,整件事情里黄兴桐于鉴山书院来说最要紧的只有他的名声,他在京的名声使得鉴山书院与本地其他书院不同,并且能成为一个附庸风雅的去处。黄兴桐刚回来那些年还有好些京里来的他的朋友来访,题字留画,如今知县这里还有几幅当时留下的字画。
黄兴桐就是这样的招牌,他本人参与不参与书院教学与庶务本来就是不重要的,是他自己喜欢与年轻人打交道,喜欢朝气蓬勃的少年,才多多少少一直在书院里延宕。只是如今他似乎也是放弃了,才彻底地把书院交给黄兴榆,自己不去了。
这样的关系黄兴桐与知县、甚至祝孝胥都心知肚明。因此黄兴桐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这时候专拣这个话头来说。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暗流,石头在旁边听得窝火,想立刻把那些有的没的蠢话打断了,直接就要掏礼单,黄兴桐便马上按住他的手,顺便把他往后一拦。
知县把眼睛一撇,眉毛一竖,“怎么,想闹事?这是谁?”
黄兴桐道:“就是昨天提到的,跟过周家船的我的学生。”
他是察觉到有什么异样,为了提前预防,维护石头,才直接将石头说成是学生。
祝孝胥听了便笑了:“我倒没注意,石兄也在啊。”
知县依然面色不虞,冷觑着石头:“他?他也能进鉴山做学生?”
祝孝胥与知县一唱一和道:“倒不是我们书院的学生,只是先生的学生,带进书院跟读了几天便不来了。”
“既是学生,怎么又不来的?读书岂是这么随便的事。”
“这话我不好说,石兄自己学着三字经,与我们不大说话的。但石兄的确让人印象深刻,刚来没两天,倒从课室里扔了张出去,吓了大家一跳呢。”
他们一递一声,对话速度极快,旁人简直插不上话。黄兴桐与石头根本不明白怎么话题的走向一下子变成了这样,就听见知县拍了下桌子道:“竟有这等事!那么果然刚刚就是想要闹事了。之荣兄,我先不问你怎么好好的书院学生不教,倒与这等人亲近起来。你将这样一个人带到我的公堂上,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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