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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两千六百余名符合条件的女子,被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召集到此。
她们穿着破旧的棉衣,脸上多是菜色,眼神惶恐不安。
王承恩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朗声宣布政策。
“愿嫁与京营将士者,即刻入城,安置于朝廷租赁的民宅中!”
“妆奁银五两,米三斗,布一匹!”
话音落下,女子们面面相觑。
人群中,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抬起头。
她脸上有污渍,但眉眼清秀,只是眼神空洞地吓人。
“大...大人。”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民女嫁人,真的能进城?”
王承恩看着她:“你叫什么?哪里人?”
“民女叫翠娘,保定府人。”
姑娘低下头:“爹娘...都死在鞑子手里了。弟弟也走散了,不知死活......”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但很快抹去。
“若是大人说的是真的,民女愿嫁!”
“自然,陛下圣旨在此,岂有作假之说。”
闻言,翠娘猛地跪下:“民女翠娘愿听从朝廷安排,嫁给京师将士!”
有了她带头,陆续又有女子跪下。
“民女也愿!”
“民女......”
很快,跪倒一片。
王承恩心中酸楚,面上却不动声色:“既如此,登记姓名、籍贯、年岁。”
东厂的番子们抬来桌案,开始登记。
......
又过了一个时辰。
德胜门内,临时划出的一片民宅区。
翠娘被带到一间小屋前。
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
有床,有桌,有灶,甚至还有半袋米、一捆柴。
带她来的锦衣卫指了指屋里:“你先住下,等会会有人过来召集你们选夫。”
“若双方愿意,当场成婚,领妆奁。”
翠娘愣愣地点头。
锦衣卫带着其他女子转身离开。
翠娘走进屋,抬起头,看着屋顶的椽子。
有屋顶。
有墙。
有门。
风吹不进来,雪落不进来。
她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
......
同一时间。
京营驻地,婚配登记处。
李猛站在队列前,黝黑的脸上满是窘迫。
他刚刚从百户那里知道这事,朝廷要给未婚将士配媳妇。
李猛如今三十出头了,家里穷,一直娶不起。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在军营过了,没想到......
“下一个,李猛!”登记吏员喊道。
李猛上前,搓着手:“俺...俺在。”
“姓名,年龄,籍贯,职务。”
“李猛,三十三岁,昌平人,未娶。”
吏员提笔记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会写字吗?”
“会...会一点。”
“那边有纸笔,写几句话,介绍自己。写完了交过来,等会有人会去念给姑娘们听。”
李猛愣住了,问道:“写...写啥?”
“写你叫啥,多大,干啥的,家里有啥,以后想咋过。”
吏员不耐烦地挥手:“快去,后面还有人等着。”
李猛走到一旁桌案前,拿起笔。
他识字不多,为数不多的字,都是小时候在学堂窗户外偷学的。
后来当了兵,偶尔帮弟兄写写家书,这才没全忘。
他蘸了墨,想了很久,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写下:
“俺叫李猛,三十三岁,昌平人,现在是京营将士。陛下昨日给俺分了二十亩田,在李家庄。”
“俺会种地,也会打仗。”
“俺没爹没娘,就一个人。”
“你要是愿意嫁给俺,俺会对一辈子你好,将你当成白面馒头,小心地捧在怀里......”
写完之后,他脸涨得通红,这还是他第一次写情书。
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他想了许久,最后还是补上一句:
“俺保证。”
写完,他看了又看,觉得字太丑,想重写,但纸只有一张。
最终,他咬咬牙,把纸交了上去。
吏员扫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随后抬头看了看五大三粗的李猛。
有点不敢想象这情书会是出自李猛之手。
“明日,会有人告诉你消息。”
“麻烦大人了!”
李猛转身离开,此刻的他脚步有些飘。
脑子里乱哄哄的。
想着会是哪个姑娘嫁给自己?
自己这模样,黑,糙,还穷......虽然现在有田了,但......
他甩甩头,不敢再想。
......
时间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发饷第十日。
北京朝阳门城楼。
朱友俭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垛口前,远眺东方。
连日的忙碌,让他眼窝深陷,颧骨更凸。
李国桢、徐允祯分立左右。
范景文在城下督工,城墙加固已进行到第三轮,民夫和工部匠人正在加高外侧女墙,增设炮台。
“八千新军,编练如何?”朱友俭问道。
李国桢抱拳:“回陛下,士气极高。”
“徐副总督抓得紧,每日操练六个时辰,弓马、刀盾、火器,皆在恶补。”
徐允祯补充道:“只是时间太短,若遇老贼精锐,恐仍吃力。”
朱友俭点头:“能守城就行。”
他顿了顿,又问道:“授田的地契,都发下去了?”
“发了。”
李国桢道:“八千张地契,全部按手印领走。”
“这几日,已有士卒请假过去看自己的田地去了,回来训练时,各个眼睛都是红的。”
朱友俭笑了笑。
那是有了盼头的眼神。
有了田,就有了根。
有了根,就会拼命守住这片土地。
“婚配之事呢?”
“昨日最后一轮相看,成了三百余对。”
“简单拜了堂,领了妆奁,女子入住朝廷租的民宅,将士回营。”
“按陛下旨意,成婚休沐两日,随后每旬休沐一日,让将士回家团聚造孩子。”
徐允祯低声道:“陛下,此事......朝中已有非议。说陛下乱祖宗法度,以女子羁縻军心...”
“让他们说。”
朱友俭淡淡继续道:“只要灭了闯贼,他们自然闭嘴。”
忽然,一道急促的声音传来:
“报~~~~~”
一名塘马飞驰而来。
骑士滚鞍下马,连忙登上城墙,来到朱友俭身边,扑跪在地,双手高举一封染血的军报:
“山西八百里加急!”
“太原...太原城破!”
“山西巡抚蔡懋德,战死!”
朱友俭浑身一震。
他快步上前,接过军报。
展开。
字迹潦草,墨迹凌乱,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就。
“臣蔡懋德泣血拜上:贼围太原已十日,城中粮尽,士卒伤亡逾半。”
“臣受国恩,守土有责,今唯有一死以报陛下。”
“太原若陷,宣大门户洞开,贼兵旬月可至居庸关。”
“望陛下早作准备,调兵固守。”
“臣去矣。”
落款处,是一团暗红。
不是印泥,而是血印。
朱友俭握着军报的手,微微发抖。
蔡懋德......
史书记载,太原城破,蔡懋德自缢殉国。其妻妾、子女、仆从十余人,皆随他而死。
忠臣。
可自己,救不了他。
朱友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蔡卿......朕负你了。”
他低声自语,随后转身,对李国桢道:“太原已陷,宣大危矣。”
“传令九门,从今日起,全城戒严。凡可疑人等,一律下狱。”
“是!”
李国桢刚要转身传令。
“报!”
又一匹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
骑士冲上城楼,单膝跪地:
“陛下!蓟镇总兵唐通,率八千将士已至城外三十里!遣使呈递勤王表文!”
唐通!
朱友俭瞳孔骤缩:终于来了。
历史上,唐通是唯一一个率兵勤王的人,崇祯大喜,封其为定西伯,命其守居庸关。
结果李自成一到,唐通不战而降,居庸关失守,北京门户洞开。
但现在......
朱友俭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现在,不一样了。
“传旨唐通。”
朱友俭开口道:“朕心甚慰。其部暂驻原地,护佑京城粮道。再令唐通本人,明日轻骑入京,朕当设宴,酬其忠勇!”
“是!”
锦衣卫领命,飞驰下城。
李国桢有些不解:“陛下,不让唐总兵入城协防吗?”
“八千生力军,是好事。”
“但不可全数入城。一来,城中粮草供应已紧;二来,陌生兵马入城,易生乱子。”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让他驻守城外,护住粮道,与京师成犄角之势。贼兵若来,首尾不能兼顾,是为上策。”
徐允祯眼睛一亮:“陛下圣明!”
王承恩不知何时上了城楼,悄步走到朱友俭身侧,低声道:“皇爷,唐总兵到来,军民之心可定矣!”
“想必其他勤王之师,也在路上了!”
朱友俭转头看他,随后不觉一笑:“未必。”
王承恩愣住。
李国桢、徐允祯也怔住了。
朱友俭却不再解释,转身走下城楼。
因为他可没有时间解释,他现在得好好的利用一下唐通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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