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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刻,乾清宫暖阁。朱友俭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雪还在下,远处宫殿的轮廓模糊在雪幕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笼的光,在宫墙根下晃着。
王承恩悄步进来,低声道:“皇爷,李若琏、高文采都回来了。”
“事,办成了。”
朱友俭没回头:“李国桢那边呢?”
“京营已集结完毕,徐允祯带着五十死士,半个时辰前已提前出城,往唐通大营去了。”
“好。”
朱友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片雾,又很快消散。
“承恩。”
“奴婢在。”
“你说,明日之后,这北京城,会是个什么模样?”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答。
朱友俭也没有逼他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御案后,重新坐下。
案上摊着北境舆图,宁武关那个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周遇吉...”
朱友俭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按在那个红圈上。
“再撑几天。”
“朕就给你送援军,送粮草。”
“你给朕守住那道门。”
......
时间眨眼即瞬,一瞬间已到午时。
雪后初晴,阳光惨白,照在西苑演武场新扫过的青砖地上。
演武场中央搭起了一座丈余高的木台,台上铺着猩红毡毯,摆开二十余张矮几。
台子四周空旷,视野极佳往东能望见宫墙角楼,往西是结了冰的太液池,往南是空旷的校场,往北则是一排低矮的营房。
营房的门窗紧闭,但若有心人细看,能发现窗纸后偶尔闪过甲胄的反光。
两百名东厂番子换了寻常侍者的灰布棉袍,垂手伺立在台子周围。
他们低眉顺眼,袖口却都扎得紧,袖筒里藏着尺长短刃,刃口磨得雪亮。
万事俱备,只待人来。
“唐总兵到——”
尖细的通报声从演武场入口传来。
唐通今日特意换了身新麒麟服,外罩墨黑貂绒披风,腰悬御赐宝剑,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卫,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
走到台前五步,王承恩迎上,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笑:“伯爷来了,皇爷还在更衣,稍候便至。请伯爷先上座。”
唐通点头,正要带亲卫上台。
王承恩伸手一拦:“伯爷,今日乃陛下赐宴,护卫止步台前即可。”
唐通身后一名亲卫瞪眼想说什么,被唐通用眼神制止。
“应当的。”
唐通解下佩剑递给亲卫,独自踏上台阶。
随后直接在主位左下首的第一张矮几后坐下,这个位置,离御座最近,也最显眼。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唐通,是第一个勤王的,是陛下最器重之人!
亲卫们被引到台侧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唐通没在意这些。
此刻他的脑子里转的都是待会儿怎么再跟陛下讨点赏。
二十万两是不少,可谁嫌钱多?
况且高杰、黄得功那些人都到了,陛下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正想着,入口处又传来通报:
“左总兵到——”
左良玉来了。
今日的他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步履沉稳。
身后跟着两名副将与四个贴身护卫。
王承恩同样迎上,同样的说辞,同样的拦人。
左良玉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台上的唐通,又扫了扫四周那些低眉顺眼的侍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但他没说什么。
解下佩剑,独自上台。
“左总兵。”
唐通起身拱手,脸上堆笑。
“唐伯爷。”
左良玉淡淡回礼,在唐通对面坐下,右下首第一位。
两人目光一碰,各自移开。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戒备,还有一丝算计。
“刘总兵到——”
“刘将军到——”
刘泽清和刘良佐几乎前后脚到了。
刘泽清今日特意在脸上扑了点粉,显得面色苍白,走路时腿还有点瘸,将坠马重伤的戏,得演到底。
刘良佐则圆脸堆笑,看着一团和气,眼睛却不停往台上那俩空位瞟:看来高杰和黄得功还没来?
刘泽清在左良玉下首坐下,刘良佐坐在唐通下首。
四人互相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气氛微妙。
接着,七八个小军阀的代表也陆续到了,都在台下陪坐。
此刻,人基本到齐,唯独高杰、黄得功两人,不见踪影。
左良玉忽然开口:“高杰、黄得功二位将军,为何未至?”
刘泽清咳嗽两声,虚弱道:“或许是军务繁忙...”
“忙到连陛下的宴都赶不上?”
唐通嗤笑:“流贼降将而已,岂会知礼数。”
刘良佐打圆场:“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等。”
正说着,台下一阵骚动。
两名信使匆匆赶来,扑跪在台前,双手高举文书:
“庐州总兵黄得功麾下亲兵,奉我家将军令,呈禀陛下,将军正整顿营伍,处置急务,稍后便至请罪!”
“江北总兵高杰麾下副将,奉令禀报:将军巡防未归,已派人急召,宴前必到!”
两份文书递到王承恩手里。
王承恩扫了一眼,转身快步送往后面临时搭建的暖阁。
台上四人交换眼色。
左良玉嘴角微微一笑。
刘泽清低头喝茶,掩住嘴角一丝冷笑。
唐通则直接骂出声:“好大的架子!陛下设宴,他们也敢迟到?”
刘良佐没说话,心里飞快盘算:高杰、黄得功未来,是察觉了什么?
......
暖阁里。
朱友俭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身着玄色常服的他,外罩一件半旧貂裘,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王承恩将文书递上,低声道:“皇爷,高、黄二人未至,但送了请罪文书。”
朱友俭睁眼,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
“不错,看来这二人不傻。”
王承恩看了一下天色,随后道:“皇爷,时辰差不多了。”
“嗯。”
朱友俭起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暖阁门。
寒风扑面。
“承恩,走,还咱们出场了。”
“是,陛下。”
王承恩连忙走到前头,抵达宴会高台的时候,大声喝道:“陛下驾到!”
尖亮的通报声刺破演武场的寂静。
台上台下所有人齐齐起身,躬身垂首。
朱友俭缓缓走上前,四名禁卫紧跟身后。
朱友俭在御座坐下后,抬手下挥,说道:“平身,坐。”
“谢陛下!”
众人落座。
朱友俭目光扫过台下,在空缺的两个位置上顿了顿,眉头微皱:“高杰、黄得功二位将军...”
“陛下!”
刘泽清第一个站起来,一脸激愤:“高、黄二人,目无君上!”
“陛下设宴犒劳,他们竟敢不至,此乃大不敬!”
他说话时,腿还故意晃了晃,显得站立不稳。
左良玉缓缓接话:“陛下,高杰本是流贼降将,野性难驯。”
“黄得功虽勇,却骄横跋扈。此二人今日之举,恐非无意。”
唐通拍案:“陛下!当严惩以儆效尤!”
“不如削其兵权,分予在座忠勤之将!”
刘良佐连忙附和:“唐伯爷所言极是!此二人麾下兵马,正好补入勤王各部,增强战力。”
台下那几个小军阀代表眼睛一亮,纷纷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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