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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掀开,走进来的三人让梁桂生挣扎着想从病榻上坐起。当先一人正是黄兴,他脸色苍白如纸,右手被缠得好像一个粽子一样,往日温厚的眼神此刻充满了血丝与深不见底的疲惫,下巴上的胡茬更显潦草,全靠身旁一位穿着素净洋服、面容秀丽却眼神坚毅的女子搀扶才能站稳。
梁桂生认得她就是号称“香江女侠”的徐宗汉。
而跟在黄兴身后,手中捧着药盘,眼圈红肿却强忍着泪意的,正是林蓓。
“克强先生!”梁桂生声音沙哑,带着愧疚,“桂生……有负所托,未能打好……”
黄兴摆了摆手,制止他说下去,在徐宗汉的搀扶下缓缓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声音嘶哑低沉:“不怪你……桂生,你已尽力,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是天不佑我同盟会……是吾辈谋划不周,是……是人心不齐啊!”说到最后,他语气中尽是锥心的痛楚与愤懑。
徐宗汉轻声补充,语气有些萧索:“克强先生伤势不轻,食指中指尽碎,左腿枪伤深及筋骨,需尽快赴港医治。我们……是来向桂生你告别的。”
起义功败垂成,数百精英喋血街头,如今主帅亦要黯然离去。
他不仅仅是为这一次的失败而消沉,更深层的是,他作为一个知晓历史大致走向的穿越者,此刻更深刻地体会到改变历史的艰难与个人力量的渺小。
即便他拼尽全力,击杀了李准,一度扭转战局,最终却似乎仍难以撼动那沉重的历史车轮,结局仿佛早已注定。
他下意识握紧了拳,伤口被牵动传来剧痛,却不及心中万一。
林蓓将药盘放在一旁,默默走到梁桂生身边,拿起纱布和药膏,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手臂上的敷料。她的动作轻柔专注,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却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那种无声的陪伴与关切,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触动梁桂生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黄兴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道:“桂生,广州已不可久留。清廷鹰犬正在大肆搜捕,你目标太大,伤愈后务必设法离开。留得青山在……”
“克强先生,”梁桂生忽然抬起头,打断了他,缓缓说:“我不走。”
黄兴一怔。
梁桂生的目光扫过黄兴伤残的手,扫过徐宗汉忧虑的脸,最后落在林蓓那双蕴含着无尽担忧与信任的眸子上,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正面战场我们输了,但还有另一种战斗。张鸣岐……必须死。”
黄兴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既然你意已决……剑父兄。”
一直守在门边的高剑父闻言走上前来。
“桂生就交给你了。”黄兴沉声道,“‘东方暗杀团’,需要他这样的利刃。”
高剑父神色肃穆:“克强先生放心。桂生兄弟,等你伤好,我便引你入团。屠龙之事,正需豪杰!”
简短告别后,黄兴在徐宗汉的搀扶下悄然离去,他们将乘夜船潜往香港。
梁桂生身体底子好,加上林蓓无微不至的照料,伤势恢复得很快。
林蓓几乎日夜不离地守着他。喂药换药,烹煮调养,闲暇时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或是握着十字架默默祷告。
每当梁桂生因噩梦惊醒,或是对着窗外发呆,流露出颓丧之气时,她总会用轻柔却坚定的声音与他说话。
伤势稍愈,梁桂生便开始在守真阁的后院重新摆开拳架。
“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对于练武的人来说,这是至理名言。
没有长久的训练,定然打不出出色的拳术。
“守真阁”的后院,被高墙与茂密的竹丛环绕,成了一处与外界喧嚣隔绝的静谧天地。每当晨光熹微或夜幕低垂,这里便会响起沉稳的脚步声与衣袂破风之声。
梁桂生往往是赤着上身,露出精悍却布满新旧伤疤的身躯,只穿一条黑色练功裤,在这里默默地练习。
他从最根本处重新锤炼自己从师父那里从小开始练习的蔡李佛拳基本功。
先扎着“四平大马”。
双脚分开,略宽于肩,膝盖微屈,沉腰落胯,整个人如同生根于大地。
这个看似简单的姿势,却要求头顶悬、项竖直、含胸拔背、气沉丹田。
起初,因右胸和左腹的伤口未完全愈合,每一次下沉都牵扯得伤处隐隐作痛,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但他坚持着,意念沉入身体内部。
渐渐地,他体悟到这“四平大马”的奥妙所在:它并非死板的站立,而是一种动态的平衡。通过腰胯的微调,将全身重量均匀分布于双脚,稳而不僵。
每一次微小的重心移动,都在锻炼着下肢乃至核心肌群的控制力,更隐隐牵动腰背、腹肋的肌肉筋膜,使其在静力中得到拉伸与强化。
这种稳如磐石的根基,正是所有发力技巧的基础,也是战场上立于不败之地的关键。
呼吸深长匀细。
若是以前,梁桂生站这四平大马,更多是追求下盘的稳固和劲力的凝聚。但此刻,随着呼吸到位,他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每一次吸气,仿佛能感受到一股沉稳厚重的力量自下而上,通过脚踝、膝胯,缓缓灌注到腰脊。
而呼气时,胸腹微微内敛,那股力量又如同流水般沉降,回归丹田,形成一个微妙的内循环。
而他凝神静气,将意念专注于这简单的站姿时,体内深处,那缕自“诸天之门”的清凉之意如一条温顺了许多的溪流,开始随着他的呼吸和气血的流转,缓缓地、若有若无地在他周身经络中游走。
这股气息所过之处,尤其是那些受伤最重的地方。
被子弹撕裂的肌肉纤维,被刺刀洞穿后愈合仍显脆弱的组织,甚至是被激战中有所损伤的脏腑经络,都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酸痒之感。
仿佛有无数细微到极点的生命能量,正在渗透、滋养、修复着那些受损的部位。
过程缓慢得几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梁桂生那超越常人的敏锐感知,甚至无法捕捉到了这种变化。
他有了一丝明悟,原来这“诸天之门”的气息,更像是一种高效的“催化剂”和“修复剂”,它能极大增强身体的自愈能力。
而蔡李佛拳这种外家拳法,通过刚猛直接的锻炼方式,极大地刺激和强健了筋骨、皮膜、肌肉这些“形体”本身。
形体是承载一切的“容器”和“武器”,形体越强健,气血自然越旺盛,自愈能力也越强。
他保持着四平大马,开始演练蔡李佛拳的基本套路之一“小梅花拳”。
这套拳法动作简朴,重在练习步法、身法与基本拳掌的配合,是打熬筋骨、协调周身的不二法门。
“踏趾、吊马、偷马、扭马……”心中默念步法口诀,脚下踩着特定的方位,或进或退,或闪或转。
每一步踏出,都要求脚趾抓地,力从地起,经踝过膝,通达腰马。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仔细体会着每一步中,足底、脚踝、小腿肌肉乃至大腿根部的筋骨是如何被调动、拉伸、拧转的。
他清晰地感受到,在步法转换、重心移动的瞬间,周身的大筋被抻拉,关节在轻微作响,皮膜下的气血运行明显加快。
这种对筋骨皮膜系统而细致的锻炼,是蔡李佛拳历代宗师千锤百炼总结出的强身法门,旨在由外而内,打熬出一身铜皮铁骨。
而就在这筋骨齐鸣、气血奔涌之际,血流也慢慢温养着那些平日里锻炼不到细微深处、以及在激战中留下暗伤的筋肉韧带。
一趟“小梅花拳”打完,梁桂生额头已见微汗,但他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感觉周身暖洋洋的,异常舒畅。
受伤处的隐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一种活力重新在四肢百骸中滋生。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汗湿的古铜色背脊上,那些狰狞的伤疤仿佛不再是耻辱的印记,而是象征着不屈与新生的图腾。
他停下手,若有所思。
蔡李佛拳这种外家拳法,通过特定的动作和发力方式,极效地锻炼了人体的筋骨皮膜,也就是运动系统,使其强健发达坚韧。
想通了这一点,他修炼得更加刻苦。
每一次沉腰坐胯,每一次拧腰发劲,都不仅仅是肌肉的锻炼,更是对自身这具“容器”的一次锻造和升华。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更加致密,筋肉更加坚韧,皮膜也更加富有弹性与韧性。
这种由内而外的强健,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力量、速度、耐力和抗击打能力的提升。
林蓓悄悄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个沉腰坐马、挥汗如雨的身影。
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拳招,但她能感觉到,梁桂生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
之前的颓丧与暴戾渐渐被一种沉静、内敛却又充满生机的力量所取代,仿佛一块璞玉,正在经历痛苦的打磨,逐渐显露出内在的温润与光华。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看着,眼中流露出欣赏与难以言喻的柔情。
梁桂生,正在以一种更强大的方式,重新“站”起来。
而支撑他的,不仅仅是仇恨,更有了一种对生命、对力量本源的更深理解。
梁桂生收住招式,默默地用毛巾擦去身上的汗珠,默默地穿上衣服。抬起头,望着天际流云,忽然喃喃道:“你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究竟是勇敢,还是愚蠢?”
林蓓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桂生哥,我听家父常言,‘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若因前景莫测便畏缩不前,这世间便永无光明可言。
起义是失败了,可广州城、全中国的人都看到了,有一群人不惧死,敢用血肉之躯撞击这铁屋!这火种,已经埋下了。”
她放下书本,走到梁桂生面前,用黑亮的眸子盯住梁桂生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那日你在水师行台,面对枪林弹雨,可曾想过是勇敢还是愚蠢?你只知道,那是必须要做的事。现在,也一样。”
梁桂生垂落眼皮,瞬间又抬起来看向林蓓,目光中多了一丝深意。
“林小姐,你说得对。”他望向屋顶上那株在屋瓦上随风摇曳,却顽强生长的小小榕树,“筋骨欲强,必先承其重。伤痛是磨难,也是锤炼。打不垮我们的,只会让我们更强大。”
是啊,既来之,则安之,更要战之!
历史本就是由无数个“当下”组成的,他梁桂生,就是要用这个“当下”的身躯,去劈开一条血路。
数日后,梁桂生找到高剑父:“高先生,克强先生伤势未愈,转移至香港。我既然留下,我就要正式加入同盟会,做我能做的事。”
高剑父看着梁桂生重重点头:“好!桂生,同盟会欢迎你!眼下清廷大肆搜捕,短时间要再大规模起事很是困难,但我们还有另一把匕首,暗杀!杀尽所有忠于清廷的鹰犬。”
“暗杀?”梁桂生立刻想到了张鸣岐那仓皇逃窜的背影,以及水师行台内外战友的累累尸骸。“我愿加入!张鸣岐,当为我等首要目标!”
“正合我意!”高剑父抚掌笑道,“张贼经此一吓,深居简出,护卫森严,不易下手。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布置。”
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三短两长。
高剑父沉声道:“可是岸父(郑彼岸字岸父)兄?进来吧!”
雕花门轴无声地开启,走入一个洋装礼帽的青年,面貌普通,只两条低垂的八字眉,将眼神显得十分深邃。
他见到身形精悍的梁桂生却是一愣。
高剑父这里来往的人多是文人雅士,也有达官显贵,这样眼神中全是煞气的人却是不多见。
高剑父忙为他介绍:“这是我们同盟会新加入的兄弟,梁桂生。前些日子起义,就是他亲手射杀了李准。”
郑彼岸眼中立刻爆发出钦慕的光芒,走上前一把握住梁桂生的手道:“桂生兄弟,想不到你竟然就是杀那李准的英雄,只是可惜了……”
梁桂生道:“血海深仇,必报!”
高剑父忙问:“岸父兄,你不在香山,怎么亲自跑了来?”
郑彼岸道:“我和林冠慈、李熙斌在城郊龙眼洞准备炸药,并在珠江南岸长胜里顺和隆机器厂定铸了弹壳三十八具,用来制造各式炸弹。
想不到近日侦查得知,那张鸣岐如今受了起义惊吓,深居简出,不易下手。
在今日,我们得到一个消息,清兵在督署清理战场时候,发现我们攻打督署时遗下的一枚炸弹,督练公所总参议吴锡永上前踢了一脚,不料弹炸,伤了左足,乃入长堤韬美医院治疗,这期间张鸣岐常来探问伤情。
我特来报告剑父兄,李熙斌已然携带手枪,诈称生病,入院治疗,伺机刺杀张鸣岐那狗贼。”
“真的?”
“千真万确!”
“好,我们马上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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