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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銮听到有人嗤笑,顿时火爆三丈,看到是常延龄,知道是世袭勋贵,顿时把火压下三分说道:“侯爷,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么?还请侯爷指教。”常延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呵!好一个‘一寸长,一寸强’!马公子这刀,舞得确实好看,但是也就让外行看个热闹。”
马銮顿时火气又上来了:“怀远侯,你说此刀无用?你可知戚少保(戚继光)如何评价此刀?‘长刀,此自倭犯中国始有之。彼以此跳舞光闪而前,我兵已夺气矣……’戚少保亲言此刀可克制倭寇妖刀!他还特为此刀创制了‘辛酉刀法’,专为破倭!御林军自此编列装此刀。此刀乃国之利器,岂是你能妄加评论的?”
马銮自信熟练地背诵戚继光兵书里的段落,仿佛引经据典就可以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常延龄冷笑更甚:“戚少保自是军神!然戚少保用长刀,是配以藤牌,长枪、火铳,是结鸳鸯阵!是因地制宜,因敌制器!在市井闾巷之间,你试试挥这长家伙?就如冯都督所言,仓促遇敌,你这刀拔刀都比别人慢半拍。甚至很可能拔不出来。你信不信?”
说着,常延龄赤手空拳就向马銮进攻,一个跃步,就逼到马銮身前三尺的地方,起右手作鹰爪,向着马銮的脸上扑去。
马銮受惊,正欲拔刀,刀刚拔出两寸,就发现拔刀的右臂,被常延龄的左臂压住,情急之下,马銮起左手去反拿常延龄的左手,却不料常延龄右手屈肘,一记肘撞,把马銮击出三步。
马銮恼羞成怒,噌的一声,长刀出鞘,指着常延龄说:“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我们再来比划比划!”
常延龄看了看他摆的架势,不屑地说:“……就算拔出来了,两边墙一夹,头顶还有幌子,绊倒自己事小,被人近身捅了刀子,你连收刀都来不及!”
他摇摇头,语气更显轻蔑:“真要上了战场,又不一样。清虏白甲兵,穿三重重甲,你这长刀看着吓人,砍上去也就是一道白印子,想要破甲?几无可能!论‘一寸长,一寸强’,那最实在、最要命的,还得是这个——”
他提脚一勾,一根白蜡杆长矛已经抓在手里,掂了掂,矛头虽已取下,但那笔直坚韧的杆子依旧透着一股凛然之气,“长矛!结阵而战,矛如林,进如墙!任你个人武艺通天,面对矛阵,也是无用!”
马銮被常延龄当众如此嘲讽,让他瞬间涨红了脸丈。
马銮怒道:“常延龄!原本我还敬你三分,但你今日一意与我为难,我倒要和你比个高低。你祖上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杀出的勋位,但你自己连一次战场都没上过,凭什么教训我?你说我刀法花哨?那你敢不敢下场,与我比试一番?看看是‘一寸长,一寸强’,还是你这去了头的烧火棍厉害!”
常延龄:“有何不敢?正好给诸位同僚醒醒神!”
冯可宗眉头紧锁,他本不愿见二人发生冲突。
他深知常延龄是沙场宿将之后,家学渊源,绝非花架子。
给马銮的骄横去去火也好,他微微颔首,沉声道:“怀远侯,手下留情,大家点到为止即可。”
马銮听了这话,更是恼羞成怒。
两人拉开架势,马銮“唰”地拔出长刀,双手紧握,摆出一个自认威风的起手式,眼神凶狠。
常延龄则随意地单手持矛,矛尾夹在腋下,裹着布的矛尖斜指地面,身体微微前倾,气定神闲。
马銮大喝一声:“看刀!”
他猛地一个箭步上前,双手举刀,一个势大力沉的斜劈,直取常延龄肩颈,刀风呼啸,声势倒是不弱。
常延龄眼神一凝,不退反进,脚下步法迅捷如电。
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他身体猛地一侧,同时手腕一抖,长矛如同毒蛇出洞,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啪!
一声脆响!矛杆精准无比地抽打在长刀靠近护手的刀身处!
这一下时机、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巅,马銮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旋转的力道从刀身传来,虎口剧震,再也握持不住!
“啊呀!”马銮痛呼一声,那柄华丽的长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数步之外的地上。
马銮还没从兵器脱手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常延龄的矛尖已如影随形,闪电般抵在了他的咽喉下方一寸之处!
即便裹着布,指向他的矛杆依然带着死亡的触感。
全场方才还喧闹的谄媚声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锦衣卫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常延龄冷声道:“马公子,承让了。方才这一下,如果是在战场上,你已经死了。”
他缓缓收回长矛,目光不再看向马銮,转向那些目瞪口呆的锦衣卫。
常延龄:“战场之上,靠的是纪律,是结阵,是令行禁止!是长矛如林,是火器齐发!是身边的袍泽兄弟!靠一个人一把花刀就想逞英雄?”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长刀,摇摇头,“那是送死!”
马銮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
他猛地推开上前搀扶的人,指着常延龄手中的白蜡杆,气急败坏。
“结阵?可笑,枪阵若真像你说的那般那么无敌,天启元年浑河血战,秦邦屏麾下那三千白杆兵,人人持丈余长矛,结阵死战,结果如何?在浑河岸边,还不是被建虏杀得全军覆没!什么如林如墙,你这套过时的东西,能挡得住如今的八旗铁蹄?!”
此言一出,校场上顿时一片死寂。
白杆兵浑河血战,是明末少数几场能让凶悍的后金军也付出惨重代价、赢得敌人敬意的悲壮战役。
马銮为了给自己遮羞,竟如此轻佻地拿这支为国捐躯的忠勇之师的惨烈牺牲来贬低枪阵,其凉薄无知令人心寒。
连那些惯于逢迎他的锦衣卫,此刻脸上也露出了尴尬和不忍的神色。
冯可宗的身体猛地一震。
马銮的话像一根锋利的锥子,一下撬开了他记忆深处闸门:
崇祯五年登州城巷战时那地狱般的景象突然浮现在他眼前:城门已经被叛军那震耳欲聋的红夷大炮轰开,叛军冲入城内,一排排手持长矛、试图结阵堵住缺口的登州守军,在叛军密集的火铳攒射和叛军火炮的轰击下,像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长矛折断的声音、甲胄破裂的声音、垂死的惨嚎声混成一片。
那些曾经演练纯熟的阵型,在绝对的火力优势和叛军不要命的近身搏杀下,瞬间土崩瓦解!
残存的士兵被迫退入狭窄的街巷,长矛彻底成了累赘。最后的搏杀,是靠着腰刀、匕首、甚至砖石瓦块,在断壁残垣间一寸寸地争夺,用血肉之躯拖延着城陷的时间……
那种绝望,那种看着同袍在“实用”的阵战中成批倒下的无力感,至今仍让他心口发紧,呼吸不畅。
常延龄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怒火,他一步踏前,用那根白蜡杆指向马銮面门:
“住口!白杆兵忠勇无双,浑河血战,以三千血肉之躯硬撼数万建虏精骑,杀敌数千!令敌胆寒!其败,非枪阵之过,乃是援军不至,寡不敌众!是那些拥兵自重的‘友军’隔岸观火!秦将军与数千将士战至最后一刻,血染浑河,其气节可昭日月!岂容你在此妄加评议?你可知‘结阵’二字,是多少将士用命换来的保命之道?你今日若有白杆兵将士半分血勇,就该想想如何练好本事,而不是在这里搬弄口舌,诋毁英魂!”
常延龄的怒吼如同雷霆,震得马銮连连后退,面无人色,再不敢接一句话。
他狠狠瞪了常延龄一眼,又怨毒地瞥了冯可宗一下,连地上的刀都顾不上捡,低着头,一言不发,踉跄着冲出了校场。
冯可宗看着马銮狼狈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更深的忧虑。
他走到场地中央,捡起那柄掉落的长刀。华丽的刀鞘在阳光下依旧耀眼,但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
冯可宗对着周围呆立的锦衣卫吼了一句:“还看热闹!都给我散了!”
锦衣卫们纷纷灰溜溜地走出院子。常延龄叹口气,也朝冯可宗拱拱手,走了出去。
冯可宗站在原地,他抬头望向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四月的风带着江南的湿润,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越来越浓重的阴霾。
左良玉的兵锋,淮北的狼烟,城内的鬼魅……都像一块块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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