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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光元年四月初五,申时。南京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烟雨里。
本该是市井喧嚣渐起的时辰,拾珠巷却静得出奇。
巷子两端的出口在雨幕中模糊,如同被无形的铁壁封锁。
浸湿的官靴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手势一挥,一队锦衣卫沉默无语地快速逼近巷口。
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笠或帽檐滴落,浸湿了肩头的衣衫。
高虎伏在废弃院子东侧一堵矮墙后。
他身后,十名精锐番子紧贴湿冷的墙皮,分作两组。
刀盾手在最前,蒙着牛皮的圆盾护住要害,绣春刀已经出鞘;钩挠手居中,沉重的枪杆斜指上方,锋利的倒钩闪着寒光;两名弩手压阵,弩机平端,冰冷的弩矢对准了破败的院门和几处可疑的窗口。
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湿冷的寒意穿透皮甲,雨水让皮甲变得沉重而滑腻。
空气中只有雨水滴落、皮甲摩擦和压抑呼吸的细微声响。
李厚和他带领的五名手下,紧贴在恒源当后院那扇厚重的木门两侧。
李厚魁梧的身躯紧贴着湿漉漉的门框,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按在门上,感受着门板的震动。
他身后的手下,同样刀盾出鞘,眼神凶狠中带着一丝被雨水和等待双重煎熬的焦躁。
在他们背后的一处房顶,张一郜锐利的眼神扫视着目标,从他这个角度看得到院子的全貌。
他侧后,两名弓手半跪,箭已搭在弦上,淬了毒的三角箭镞在灰暗的雨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雨水和汗水混合着顺着他们的鬓角滑落,滴在湿漉漉的瓦片上。他们呼吸极轻,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全身肌肉紧绷,等待着那一声撕破寂静的号令。
有附近的居民偶然出门,看到这一幕,吓得赶紧退了回去,把门窗紧闭。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看到前面站着封锁街巷的番子,还想探头探脑看几眼,王琳绣春刀出鞘三寸,吓得货郎丢下担子,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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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硝石、硫磺、汗液和一种南方特有的、令人窒息的霉湿气味。
三个精赤着上身、头顶着金钱鼠尾的汉子和太监孙永忠围着一张简陋的南京城防草图。
拜朱哈,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旧疤,肌肉如同铁铸,带着满洲巴牙喇特有的冰冷威严。
他用生硬的汉语低语,手指重重戳在草图上的某处位置:“守卫……二十人,两班轮换。戌时三刻换防,有一刻钟空隙。天黑,动手。火起,乱,趁乱出城。孙公公,安排好了船。”
角落里,穿着灰袍子的孙永忠阴恻恻地点头,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船在桃叶渡备着,万无一失。这次,定要再送南明皇帝一份‘大礼’。”
他语气里带着刻骨的怨毒和即将得逞的兴奋。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几个满洲人,心里清楚得很,若非自己这条地头蛇的渠道,这几个凶神再能打也寸步难行。
陈守财缩在更角落的阴影里,脸色惨白,不停地用袖子擦着额头渗出的冷汗,大气不敢出。
格日勒,那个高大的蒙古汉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蒙语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江南的鬼天气。早点办完差事,回去喝马奶酒,抱婆娘多痛快。”
他眼前闪过自家毡房和分得的肥美草场,还有新掳来的那几个汉人包衣阿哈,不知道春播的种子下地没有。
一直靠在门边、闭目养神的锡尔度,南方潮湿粘腻的空气让他胸口发闷,无比渴望北地干燥凛冽的风。
他压抑着不耐烦的情绪。
忽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侧耳倾听。
“不对……”锡尔度的声音低沉沙哑。“有动静,我出去看看。”
其他几人顿时警觉。
锡尔度是经验丰富的阿里哈超哈,直觉一向很准,这一路南来,靠着他,躲避了很多次危险。
拜朱哈眼神一凛,立刻挥手示意噤声。
所有鞑子瞬间抓起了身边的武器,动作迅捷无声。
孙公公也下意识地往墙角阴影里缩了缩。
锡尔度无声地移动到破败的窗边,极其小心地用弯刀刀尖拨开一条窗纸缝隙,向外窥探。
外面没有动静。
他不放心,又侧着身子,小心地打开房门,猫着腰,闪到院子里,侧耳倾听。
“太静了……鸟呢?虫呢?巷子里……没人走动的声音?”
死寂,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细雨中的巷子,空无一人,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雨丝无声地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纱幕。
这种绝对的、被雨水包裹的死寂,让久经沙场的锡尔度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就在他瞳孔收缩,准备缩回头示警的刹那——
咻!
一支弩箭带着撕裂雨幕的尖啸,从对面高处屋顶的某个刁钻角度,如同毒蛇般激射而至!
目标正是他的咽喉!
凭着本能,锡尔度一个滚身避过利箭……
“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木柱,箭尾兀自嗡嗡颤抖!
木屑混合着雨水溅落。
“敌袭!!”锡尔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几乎在格日勒射出第一箭的同时,高虎的小队也发动了强攻!
一名试图翻墙进入的番子,落地时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脚底被草丛里布置的尖锐铁蒺藜刺穿了!
剧痛让他瞬间失去平衡倒地,泥水四溅,被格日勒抓住机会,一箭射穿了肩膀!
高虎听到院内惨叫,知道偷袭已经失败,对方有了防备。
他一挥手,两名抱着撞木的番子将撞木狠狠撞在废弃院子的破门上,
“砰!哗啦——!”
本就腐朽的门板应声碎裂!木屑和雨水四溅!
高虎怒吼一声:“杀!”率先顶着盾牌冲了进去,其余番子们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敌人,而是密集又致命的箭矢!
“噗嗤!”一个钩挠手立功心切,只稍快了一步,只听他惨叫一声,胸口被一支劲箭洞穿,强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得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湿滑的泥地上!
紧接着,又一支箭射中了一个刚刚射出一支弩箭的弓弩手的咽喉,这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像一只沉重的布袋倒在地上。
一支箭“当”地钉在高虎举起的圆盾上,力道之大,震得他手臂发麻!
身后鱼贯而入的番子们,不是被箭矢贯胸而入,就是腿上中箭,倒地惨叫。
在屋顶上掠阵的张一郜脸色阴沉,他指挥着身边的弓箭手进行压制。
但很快引来了反击,两名弓箭手先后被射翻,从屋顶滚了下去。还好张一郜躲得快,险些也中了一箭。
“怎么射得这么准?”张一郜内心大骇!连忙从屋顶下来,指挥人手进行补位。
随着高处屋顶上埋伏的两名弓箭手在很短的时间内被射杀,攻进院子的高虎小队完全被屋内射出的利箭压制,非死即伤。
“退!”高虎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拼命拖着一个倒地的弩手,退出院子。
屋内的鞑子虽然暂时占了上风,但是也是气氛极度紧张压抑。
拜朱哈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角落里的陈守财,“是你?!内鬼?!”
他的满洲腔调里充满了对汉人天生的鄙夷和不信任。
陈守财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冤枉啊!大人!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借小的一万个胆子也不敢……”
“闭嘴!”拜朱哈暴喝一声,眼中凶光毕露。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他瞬间做出决断:“李成榆!”
他的目光严厉地扫向那个沉默的辽东汉人,“守住这个院子!放箭拖住他们!”
语气是主子对奴才的直接命令,不容置疑。
“其他人,带孙公公,从密道走!去当铺!”
提到孙公公时,拜耳朱的眼神锐利地扫过格日勒和锡尔度,传递着他们都知道的密令:此人必须活着带走,若事不可为,先杀他,绝不能让他落到这些南明鹰爪手里!
李成榆,作为四名武士中唯一的汉人,没有任何犹豫或质疑。
他二话不说,抄起一张硬弓和一壶箭,几步冲到门边,利用门框和墙壁作为掩护,搭箭上弦,猛地拉开一个满月!
他原本是辽东的夜不收,射箭的功夫虽然比不得格日勒,但是也很不差。
他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断后赴死是天经地义。
李厚听到废弃院子方向传来的撞门声和惨叫声,知道前面已经打响,立刻暴吼一声:“破门!上!”手下两名力士抬起沉重的撞木,狠狠撞向恒源当的后门!
“轰隆!”木门应声而破!
门板碎片和积水一起炸开!
李厚一马当先,举着盾牌冲了进去!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在他的脸上。
却没有料到,正撞上从密道钻出来的拜朱哈、锡尔度、格日勒几人。
三名鞑子配合默契,弯刀和短柄重斧带着撕裂雨幕的恶风,瞬间就笼罩了冲进来的李厚小队!
“铛!咔嚓!”“噗嗤!”
遭遇战在狭窄的、雨水不断滴落的后院瞬间爆发,惨烈无比!
拜朱哈迎向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刀盾兵,一刀斩落,被对方用盾牌抵住,紧接着他用斧头钩开盾牌,用蛮力拽开,右手的单刀随手下斩,刀盾兵持盾的手被瞬间从手腕处斩断。
刀盾兵还来不及喊痛,眼中闪过恐惧,拜朱哈左手利斧已经劈中他的额头。
刀盾兵的同伴试图援救,却不料锡尔度如同鬼魅般从侧面突入,弯刀划过一道寒光,一名刚冲进来的锦衣卫番子脖颈鲜血狂喷,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雨水中,迅速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叮的一声,格日勒几乎和锦衣卫弩手同时射出箭矢,中箭的却只有一个。
锦衣卫弓弩手头一仰,脖子后折成诡异的角度,倒在地上,额头上插着一支箭,利箭几乎已经贯穿他的头颅。
李厚带来八个人,甫一接触,瞬间就有三人被砍翻在地!
余下的五个,左支右绌下,竟被三个鞑子硬生生反推着,一步步退出了刚刚撞破的后院门洞,跌进了外面巷子湿冷的雨幕里!
“来人啊!支援!”李厚嘶声力竭地大吼,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充满了惊怒和绝望!
此时,张一郜亲自带着王琳组剩下的几名番子,正好赶到,几人一看李厚小队处于劣势,二话不说,直扑向恒源当后院门口那片在雨水中混战的修罗场!
张一郜身法极快,刀光如匹练,破开雨丝直取正将一名番子逼入死角的拜朱哈!
“铛!”一声巨响,火花四溅!冰冷的雨水打在滚烫的刀身上,腾起丝丝白气。
对方一声狞笑,立刻举斧还以颜色,刀斧连击之下,张一郜几乎只能招架无力还击。
幸亏王琳拼死举着盾牌硬接了过去,这才让张一郜撤了下来。
李厚等人拼了命在众人掩护下,将倒在血泊和泥水混合中的两名重伤员拖了出来。
但就在这短暂的救援过程中,又有两名上前掩护的锦衣卫被拜朱哈和格日勒的刀锋划开了被雨水浸透的皮甲,鲜血染红了衣襟!
张一郜站在细雨蒙蒙的巷子中央,看着手下躺倒一片的伤员...再看看那三个如同地狱修罗般堵在门口、被雨水冲刷得浑身浴血却气势更盛的鞑子。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支特制的、涂成朱红色的“钻天猴”,拔掉底塞,毫不犹豫地拉燃了引信!火折子在细雨中顽强地亮起。
“嗤嗤嗤——”
火药捻子急速燃烧的声音在被雨声压抑的死寂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红色的烟火带着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厉啸,穿透蒙蒙雨幕,冲天而起!
在申时灰暗的雨空中,炸开一朵刺眼而绝望的血色烟花!
整个南京城东北,都能看到这在雨中顽强绽放的代表锦衣卫最高级别、最危急的求援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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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大捷带着蒋愣子、谢新甲这一队人,离开小校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训练了一天,他们都有些疲惫,但是脸上却是挂不住的兴奋。
他们又赢了一局,把孝陵卫那队兵从土墙上赶下去的时候,他们这一队10个人,竟然还有6个“活着”。
杨大壮一高兴,不仅当场发了五两银子奖赏,还提前让他们收队回家。
现在几个人决定去醉仙楼吃顿好的。
“蒋愣子你干嘛还穿着三层甲?”
背着弓的谢新甲用拳头锤着蒋愣子的后背护心镜说。“穿一天了累不累啊!”
其余人都市把甲裹成个包裹,挂在长枪上扛着,只有蒋愣子穿着三重甲,扛着长枪,像一座移动的铁塔一般。
旁边一个叫余十七的军士笑着说:“你管他呢,上次太子亲自帮他穿甲,还亲自许他着甲不跪,我要有这样的待遇,我也天天穿着炫耀。”
曹大捷也微笑着说:“那也是愣子自己挣来的,那次他一个人顶着孝陵卫五个人的进攻,愣是撑着不退,最后还拼掉对方两个。你要有这本事,太子也帮你穿甲。”
蒋愣子瓮声瓮气地说:“太子说了,这甲平时要多穿,以后打鞑子的时候就不容易累。跟绑沙袋一个道理。”
谢新甲笑着说:“那也是说在训练的时候多穿着甲练,也没让你吃饭睡觉都穿着啊!”
曹大捷挥挥手:“行了,行了,他爱穿就让他穿着,待会儿记得让店家找张结实点的椅子,别又像上次一样,让他坐碎了。”
此言一出,又引得众人大笑起来。
醉仙楼在城西三山门外西关中街,从太平门内小校场,走到醉仙楼,得先沿着西皇城根、秦淮河向南,走到大中桥,过桥之后,沿着太平里、大中街往西穿过半个金陵城,出了三扇门才能到。
从三山门到江东门这一段,北临莫愁湖,南有南湖,是个酒楼云集,商贾汇聚的地方。
他们这些人,要不是今天发了额外的赏银,打死都不会去那种地方吃饭。
据说一只桂花鸭就要一两银子,是他们一个月的饷银呢。
最近训练又累又苦,花点钱给自己开开荤,不过分。
看到锦衣卫窜天猴在天上炸响的时候,他们刚走到复城桥北,过了复成桥,就是常府街,离得不远。
“不好!这是锦衣卫在请求支援!”曹大捷惊叫一声。
还没等他招呼,蒋愣子已经提着枪朝窜天猴升起的地方奔去了,其余军士也跟着他向那个地方跑。
“披甲!披甲!”曹大捷大喊!军士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把长枪挑着的甲胄卸下,忙乱着互相给对方穿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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