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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天波府山门外三百里的“潜蛟渡”,却是人声鼎沸。浑浊宽阔的沧澜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势稍缓,形成天然渡口。大小船只鳞次栉比,既有凡俗商贾的楼船货舶,也有修炼者驾驭的、刻画着简易阵法的飞舟。空气中混杂着江水腥气、货物尘土、还有修炼者身上淡淡的灵药或煞气味道。这里是南麓大陆东南隅通往其他地域的重要水路枢纽之一,龙蛇混杂,消息也最是灵通。
渡口东侧,一家挂着“醉仙居”旗幡的三层酒楼临江而立,生意兴隆。三楼临窗的雅座,此刻只坐了一桌客人。
窗边,一个身着朴素青衫的少年静静坐着,面前只摆了一壶清茶,两只白瓷杯。他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普通,唯有那双眼睛,偶尔望向窗外浩渺江面时,会掠过一丝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深沉与漠然,仿佛江上喧嚣、人间百态,不过是眼底浮光掠影。
正是已至筑基一重、洗去一身宗门印记、如今面貌也稍作改换的荆无魂。或者说,那沉寂万古的意志已与这具年轻身躯更深交融,只是那份属于凌天剑帝的绝巅气韵,被他刻意收敛,压制成筑基修士该有的、略微出尘又不过分惹眼的程度。
他对面,坐着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身着锦蓝色云纹劲装,腰悬玉带,面如冠玉,眉眼间自带一股洒脱不羁之气,只是此刻这洒脱里,也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沿,目光却时不时扫向楼梯口和窗外渡口。
天波府,卓风。
“荆兄弟,”卓风终于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消息已经确认了。天衍宗内部虽然对你‘陨落’于黑渊崖底的说法仍有疑虑,但明面上已不再大张旗鼓搜寻。只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色,“黑煞殿那帮鬣狗,鼻子灵得很。你当初在断魂岭反杀他们一名筑基执事和几名炼气好手的事,怕是捂不住。他们或许不信天衍宗的鬼话,一直在暗中查访。”
荆无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灵雾茶,入口微涩,回味寡淡。他神色平静:“意料之中。黑煞殿睚眦必报,丢了人手和面子,不会善罢甘休。南麓大陆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之一,我们在此多留一日,便多一分风险。”
卓风点头:“正是此理。我已经安排妥当,我们搭乘的‘黑蛟号’,明日寅时三刻启航。此船挂靠‘四海商会’,背景复杂,但信誉尚可,专走南麓至‘乱星海’的航线。到了乱星海,再设法转道前往暗域。那条路……虽险,却是目前避开黑煞殿耳目的最佳选择。”
“乱星海……”荆无魂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在南麓大陆的记载中,是混乱、机遇与死亡的代名词。那里岛屿星罗棋布,势力错综复杂,海族、妖兽、流亡修士、各路豪强并存,没有统一的秩序,只有赤裸裸的实力法则。也是通往更广阔天域——包括那传说中的“暗域”——的重要跳板之一。
“卓兄费心了。”荆无魂看向卓风。此人是他离开黑渊崖底、隐匿疗伤并突破筑基后,在一次秘境争夺中偶然结识的。卓风出身天波府,乃是南麓大陆之外的一方不弱势力,因家族内部纷争暂避南麓,性情豪爽,见识广博,更重要的,是他在荆无魂身上看到了某种“不凡”,决意结交,并提供了离开南麓的路径和掩护。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卓风摆摆手,随即眉头微皱,“不过,登船之前,还有一关。”他目光示意窗外渡口某处,“看到那艘挂着‘黑水旗’的墨绿色楼船了吗?那是黑煞殿在潜蛟渡的据点之一。近日盘查明显严密了许多,尤其对前往乱星海方向的修士和船只。我们虽换了身份文牒,易了容貌,但黑煞殿有些探查血脉气息或灵力波动的偏门手段,不可不防。”
荆无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一艘比寻常货船大上两倍的楼船,船体透着阴沉的墨绿色,桅杆上一面绣着狰狞骷髅与黑蛇交织图案的旗帜无风自动,隐隐散发着一股阴冷煞气。船头船尾,都有身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小小骷髅标志的修士逡巡,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过往行人。
筑基期的气息,不下五道。其中一道,隐在船舱深处,气息晦涩,给人以不小的压迫感,恐怕是筑基中期,乃至后期的高手坐镇。
“确实有些麻烦。”荆无魂收回目光,眼底寒意一闪而逝。若是前世,这等蝼蚁般的势力,弹指可灭。但如今,他重生于这具孱弱之躯,修为不过筑基一重,凌天剑帝的记忆和境界感悟虽在,能发挥的实力却受限于肉身与灵力。强行冲突,并非明智之举。
“我有一物,或可遮掩一二。”荆无魂沉吟片刻,手指在储物戒上轻轻一抹。一枚鸽卵大小、色泽灰白、表面有天然云纹的石头出现在掌心,并无强烈灵力波动,却隐隐散发着一股隔绝探查的晦涩力场。
“匿息石?”卓风眼睛一亮,“还是品相如此完好的天然匿息石!这东西可不好找,对灵力波动的遮掩效果极佳,对某些血脉探查之术也有干扰之能。荆兄弟果然底蕴非凡。”
“偶然所得。”荆无魂淡淡道。这石头,是他根据记忆中一处偏僻矿脉的信息,在前段时间特意去取来的。凌天剑帝的见识,哪怕只是零星一点,也足以让他在资源寻觅上占尽先机。“佩戴此石,只要不是金丹真人近距离以神识强行扫描,当可瞒过一般探查。”
卓风松了口气:“有此物相助,把握便大了七八成。不过,登船时仍需谨慎。黑蛟号明面上是商船,但能跑乱星海航线的,船主和护卫首领都不是善茬。我们只求平安抵达,莫要节外生枝。”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将伪造的身份来历、登船后的应对说辞反复推敲。荆无魂如今化名“景云”,扮作一个出身小家族、欲前往乱星海寻找机缘的散修。卓风则仍是本名,但隐去了天波府的背景,只说是家中行商的子弟,与“景云”是旧识,结伴同行。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与器物翻倒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卓风起身:“我去看看,荆兄弟稍坐。”
卓风刚走到楼梯口,喧哗声却迅速逼近。只见三四名穿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骷髅黑蛇的修士,簇拥着一个面色倨傲、眼神阴鸷的年轻男子,径直闯上了三楼。那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修为赫然是筑基三重,腰间佩着一柄蛇形弯刀,刀鞘上镶嵌着几颗幽绿的宝石,散发着淡淡腥气。
酒楼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此刻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连连作揖:“赵公子,赵公子息怒!三楼雅座今日已被卓公子包下,您看是不是……”
“包下?”那被称作赵公子的阴鸷青年斜睨了掌柜一眼,冷哼一声,“在这潜蛟渡,我黑煞殿赵魈要个座位,还需要看人脸色不成?”他目光扫过三楼,立刻落在了临窗独坐的荆无魂,以及站在楼梯口的卓风身上。
看到卓风气度不凡,赵魈眼神微动,但感知到对方也只是筑基初期修为(卓风压制了部分气息),脸上倨傲之色更浓。至于荆无魂,筑基一重的修为在他眼中更是不值一提。
“就是你们两个,包了这层?”赵魈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走向窗边,眼神不善地在荆无魂和卓风身上来回打量,“面生得很啊。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把身份文牒拿出来,查验!”
卓风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这位赵公子,在下与友人再次品茶闲谈,似乎并未违反渡口规矩。四海商会的地界,黑煞殿的手,是否伸得长了点?”他特意点出“四海商会”,提醒对方这不是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
“四海商会?”赵魈嗤笑一声,“商会也要给我黑煞殿几分薄面!少废话,近日渡口不太平,有要犯潜逃,我等奉命盘查所有可疑人等!你们二人,形迹可疑,速速交出文牒,接受检查!否则……”他手按在了蛇形弯刀的刀柄上,身后几名黑煞殿修士也齐齐上前一步,煞气腾腾。
气氛瞬间紧绷。
荆无魂依旧坐在窗边,甚至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对眼前的剑拔弩张视而不见。只是他的神识,已悄然蔓延开来,瞬间将赵魈及其手下几人的修为、站位、乃至灵力流转的微弱特点都纳入感知。同时,他也感应到,楼下那艘黑水旗楼船中,那道晦涩强大的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一缕神识似有若无地扫过醉仙居三楼,带着审视的意味。
卓风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这赵魈明显是借题发挥,或许是收到了什么风声,又或许只是单纯跋扈,要寻衅立威。硬抗,暴露风险大增;服软,则可能被对方得寸进尺,仔细探查,匿息石也未必能万全。
就在卓风心念电转,思索对策之时。
一直沉默的荆无魂,放下了茶杯。
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赵魈。眼神平淡无波,既无恐惧,也无愤怒,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文牒,可以给你看。”荆无魂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嘈杂的背景音似乎都低了下去。“看完了,就请离开。莫要扰了我们品茶的兴致。”
说着,他手指在桌面一抹,两份看似普通的兽皮文牒出现在桌上。文牒做工精细,印章齐全,正是卓风花大价钱弄来的“合法”身份。
赵魈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愣了一下,眼中疑色更重。他使了个眼色,一名手下上前,拿起文牒仔细查验。文牒自然看不出问题。
手下朝赵魈微微摇头。
赵魈眉头紧锁,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视荆无魂和卓风。他心中总觉得这两人有些不对劲,尤其是那个一直坐着、气息只有筑基一重的青衫小子,那份超出年龄的镇定,让他很不舒服。
“文牒没问题,不代表人就没问题。”赵魈阴恻恻地道,“有些贼子,最擅长改头换面。我看,还需请二位随我回船上,以‘照魂镜’一照,方可辨明正身!”
照魂镜!卓风心中一凛。那是黑煞殿的一种法器,能照射修士神魂本源气息,虽不及高阶搜魂术霸道,但足以让大部分伪装无所遁形。一旦上了那黑水旗楼船,便是龙潭虎穴,再想脱身就难了。
“赵公子,未免太过分了吧?”卓风语气转冷,“四海商会与黑煞殿素有默契,互不侵扰渡口秩序。你无凭无据,仅凭怀疑,就要扣押商会客人?此事若传出去,恐怕贵殿主也要问责于你!”
“哼,有没有问题,照过便知!拿下!”赵魈早已不耐,更存了在手下面前立威、或许还能捞点好处的心思,哪里肯听。他一声令下,身后三名炼气后期的黑衣修士立刻扑上,两人抓向卓风,一人直取窗边的荆无魂。他自己则手按刀柄,气机锁定二人,防备他们暴起或逃跑。
卓风怒喝一声,身上锦蓝劲装无风自动,筑基二重的气息猛然爆发,双掌泛起淡淡水波般的光华,迎向扑来的两人。他功法属水,绵密柔韧,瞬间与两名黑煞殿修士缠斗在一起,气劲四溢,将桌椅杯盘震得粉碎。
而扑向荆无魂的那名修士,眼中带着狞笑,一只覆盖着黑色煞气的手掌,已然抓向荆无魂的肩膀。在他想来,对付一个筑基一重的雏儿,还不是手到擒来?
荆无魂依旧坐着未动。
就在那黑煞手掌即将触及他衣衫的刹那。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近乎透明的气流。
然后,轻轻向前一点。
动作舒缓,不带丝毫烟火气。
仿佛只是随意指了指前方。
“噗!”
一声轻响,如针刺破皮革。
那名扑到近前的黑煞殿修士,身形骤然僵住。他脸上的狞笑凝固,眼中迅速被无边的惊骇与茫然充斥。额心正中,一个细小的红点悄然浮现,没有鲜血流出,但他周身涌动的黑色煞气,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溃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神采飞快黯淡下去,“噗通”一声,直接挺地仰面栽倒,气息全无。
死了。
一个炼气后期的好手,被一个筑基一重的修士,用两根手指,隔空一点,瞬杀!
甚至连剧烈的灵力波动都没有,只有那一闪而逝、精纯凝练到极致的“剑气”?
不,那甚至不能完全称之为剑气,更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意”的雏形,剥离了外在光华,只余最本质的锋锐与死寂。
整个三楼,霎时间安静了一瞬。
连正在交手的卓风和另外两名黑煞殿修士,动作都不由得慢了半拍,愕然望向这边。
赵魈脸上的倨傲与阴鸷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怒,瞳孔骤缩。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那一指……太快,太诡异!
“你……你敢杀我黑煞殿的人?!”赵魈又惊又怒,猛地抽出腰间的蛇形弯刀。刀身出鞘,发出“嗡”的轻鸣,绿芒暴涨,腥臭之气弥漫开来,显然淬有剧毒。“找死!”
他筑基三重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刀光如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斩荆无魂头颅!这一刀,含怒而发,威力惊人,刀未至,那森寒的刀气和腥臭的毒气已经笼罩了荆无魂周身。
卓风脸色大变,想要援手,却被两名黑煞殿修士死死缠住。
面对这狠辣迅猛的一刀,荆无魂终于站了起来。
动作依然不快,却有一种行云流水的从容。
他手中并无兵刃。
只是在刀光临体的瞬间,并指如剑,再次点出。
这一次,指尖萦绕的气流略微清晰了一丝,隐隐泛起极淡的灰白色。
指尖,对上了锋锐淬毒的刀锋。
“叮——!”
一声清脆却异常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赵魈想象中手指被削断、对方被一刀两半的场景并未出现。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尖锐到极点的力量,顺着刀身狂涌而来,瞬间冲垮了他附着在刀上的灵力,甚至撼动了他的心神!
“咔嚓!”
那柄品质不俗、陪伴他多年的蛇形弯刀,从与指尖接触的那一点开始,蛛网般的裂纹骤然蔓延,随即“砰”的一声,炸裂成数十块碎片,倒卷而回!
“啊!”赵魈惨叫一声,握刀的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更被几块碎片划过脸颊、胸口,留下深深血痕。那股冰冷的锐气更是侵入他经脉,让他气血翻腾,灵力运转顿时滞涩。
他踉跄后退数步,撞翻了一张桌子,才勉强站稳,再看向荆无魂时,眼中已充满了骇然与恐惧。
这哪里是什么筑基一重?!这诡异的指力,这恐怖的剑意雏形……分明是踢到了铁板,不,是踢到了冰山!
而就在这时,楼下黑水旗楼船中,那道晦涩强大的气息,终于不再掩饰,轰然爆发!一道冰冷的神识如同实质的触手,瞬间锁定醉仙居三楼,尤其是荆无魂所在的位置!
筑基后期!而且绝非寻常筑基后期!
一个低沉而蕴含怒意的声音,透过神识,直接在三楼众人耳边响起:“何方宵小,敢在潜蛟渡杀我黑煞殿弟子?给我留下!”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从楼船中射出,凌空踏步,速度快得惊人,直扑醉仙居三楼窗口!人未至,一股沉重的威压已然降临,如同山岳压顶,让卓风和那两名黑煞殿修士都感觉呼吸一窒,动作迟滞。
真正的强敌,来了!
荆无魂抬眼,望向那破空而来的黑影。窗外的天光勾勒出对方裹在黑袍中的瘦削轮廓,以及那双在阴影中闪烁着毒蛇般冷光的眼睛。
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那深邃的眼眸底部,一丝属于凌天剑帝的漠然与冰冷,悄然晕染开来。
潜蛟渡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破了。
而通往乱星海、通往暗域的路,从一开始,便注定布满荆棘与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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