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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快奔三的人了,今天竟然还能遇这么档子事。

    陈墨看着张唯一副被激将起来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一咧。

    他嗤笑一声,动作利落地从病床上跳了下来,赤脚站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

    他背起双手,昂首挺胸,下巴微抬,眼神睥睨,那姿态,活脱脱一个站在华山之巅,求一败而不可得的绝世高人,就差吟一句“无敌是多么寂寞”了。

    “行!”

    陈墨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子你自找的的戏谑,又有点老夫勉为其难再指点你一次的傲然,“既然你如此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他故意模仿着某种经典台词腔调,拖长了尾音,“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再给你一次机会!”

    那副独孤求败的派头,配上这精神病院的背景,荒诞感简直拉满。

    张唯看得气血上涌,脸颊发烫。

    他不断在心里默念天罡驱邪咒。

    “别生气,别生气,对方是精神病,精神病……认真你就输了……”

    陈墨似乎很满意自己营造的氛围。

    然后继续说道:“注意听了,这最后一题。”

    他再次故意停顿,制造悬念,然后缓缓抛出问题。

    “你知道为什么,《明朝那些事儿》的最后一章,写的不是崇祯上吊煤山,不是李自成进京,而是徐霞客吗?”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张唯,神情肃穆。

    不是地狱冷笑话了?

    张唯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下,但随即又被这个看似正经,实则刁钻的问题攫住。

    他微微一怔,脑中急速飞转。

    《明朝那些事儿》他看过,对结尾记忆犹新。

    在一片王朝崩塌,帝王末路的悲凉中,作者石破天惊地写了一个游山玩水的徐霞客。

    为什么?

    病房里一片寂静。

    孙老也停止了捻胡须的动作,一双颇显得贼眉鼠眼的眼睛好奇地在两人之间逡巡。

    陈墨则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压迫姿势,耐心地等待着。

    张唯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低下头,眉头紧锁。

    明朝那些事儿算是他认真看过的书中排列前五的。

    那书中的金戈铁马,权力倾轧,尔虞我诈……

    最后,却定格在徐霞客跋涉于山水之间的身影上。

    一个远离庙堂,执着于自己道路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回答道。

    “因为作者想说的,或许就是那些所谓的百年功名,千秋霸业,王图宏愿,在喜欢二字面前,其实算不了什么。”

    “喜欢?”

    陈墨立刻追问,语速快了一分,身体又微微前倾了一点,“说清楚,什么喜欢?”

    “就是,找到一件你真正喜欢的事情,然后用你喜欢的方式,去度过你的一生。”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心头也是一震。

    这不仅仅是对书中结尾的解读,仿佛也映照着他自己在内景世界中寻求生路的执着。

    他喜欢活着,而且想要活得更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墨脸上的所有轻佻情绪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

    一抹极其明亮纯粹,甚至带着点狂喜的笑容,如同初春破冰的阳光,骤然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这笑容冲散了他身上所有的病气和疯癫,竟显出几分夺目的神采。

    干净!

    张唯心头冒出这么一个词,这眼镜男,在精神冥想的修行上,绝对不俗,不然养不出这样的气场。

    就算是他,坐忘修行以来,随着日积月累下,每次出去都会让人注意,觉得他很安静平和。

    “哈哈,好,好一个用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陈墨朗声大笑,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充满了畅快。

    他猛地向前一步,不再是刚才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而是带着一种找到同类的热切,伸出手,用力地在张唯肩膀上拍了两下。

    那力道之大,拍得张唯一个趔趄,肩膀生疼。

    你等我身体好了,我拍死你!

    “看来。”

    陈墨收回手,语气笃定,“你是自己人!”

    陈墨神情略显亲昵,认真地看着张唯:“我认你这个朋友了。”

    张唯:“……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孙老在一旁,捻着胡须的手也停了下来,布满皱纹的脸上布满笑容。

    他微微颔首,看向张唯表示认可。

    听到自己被认可,张唯心中松口气,他还真怕被精神病人认为自己智商低,这怎么能忍。

    这时他就忍不住开口询问。

    “孙老说的那个观,到底是个什么门道?”

    都到这个地步了,张唯自然想问个清楚。

    陈墨咧嘴一笑,胳膊极其自然地就搭上了张唯瘦削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急啥,想知道观就跟我来,带你见个真明白人。他那儿才有干货。”

    他手指头朝上指了指,“就楼上。”

    张唯自无不可,毕竟都到这儿,让他走他肯定不甘心。

    他跟着陈墨往外走,身后传来孙老头含糊的嘟囔:“行了你们去吧,都快中午了,困了困了,老头子要眯瞪会儿……”

    接着便躺在床上,翻过身没过几秒钟就是震天的呼噜声。

    陈墨对此习以为常,耸耸肩,连头都懒得回。

    到了病房门口,陈墨瞬间切换模式,学着孙老头的模样,像个经验丰富的地下党,先探头左右侦查一番。

    走廊依旧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

    他这才朝张唯一招手,张唯也不自觉被陈墨那略显警惕的情绪影响,两人猫着腰,闪进了旁边漆成墨绿色的安全楼梯间。

    水泥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一级级向上延伸。

    拐上四楼后。

    “四楼。”

    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就那儿,顾大侠的地盘。”

    他连门都懒得敲,直接拧动那略显油腻的门把手,推了进去。

    一股淡淡的奇异香味和某种木头混合着油蜡的奇特气味扑面而来。

    午后的光线透过蒙尘的窗户,在病房里切割出明暗的几何图形。

    靠窗那张病床上,一个人影盘腿坐着,背对着门。

    张唯看到人时,不由得微微一愣,这时他才反应过来。

    正是自己之前在楼下广场银杏树下见过的那个青年,顾临渊。

    此刻的顾临渊,全然没了那日沐浴阳光的英气,整个心神都沉浸在眼前的事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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