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风语大陆 > 第一卷:风起边境·第一章 边境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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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风趴伏在泥泞里,已经六个时辰。冰凉的雨水顺着他淡金色的发梢淌下,滑过半精灵特有的、比人类尖削却比精灵圆钝的耳廓,最后钻进粗麻布衣领,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他左颊紧贴着一块生苔的岩石,右眼透过石缝,死死盯住下方山谷。

    那里有一队妖兵正在扎营。

    十二个,不,十三个。林风默默修正。最新从帐篷里晃出来的那个,肩上扛着一只还在蹬腿的霜角鹿。妖兵们生起篝火的方式粗暴直接——一个脸上有鳞片的家伙张口吐出暗绿色的火焰,湿木柴立刻爆出噼啪的哀鸣,腾起的烟都带着腥甜味。

    这是林风成为边境斥候的第三十七天。也是妖族“掠食期”开始的第九十三天。

    没有号角连营,没有大军压境。只有这些五人、十人、最多三十人的小队,像食腐的鬣狗,沿着边境线细细啃噬。他们烧毁村庄,掳走牲口,偶尔也抓人——为奴,为食,或者只是为了听猎物的惨叫声取乐。

    人族防线太长,精灵巡林者太少。边境,成了缓慢流血的伤口。

    林风的指尖在泥地里无意识地抠挖,直到触碰到一块硬物。摸出来,是半片生锈的护心镜,边缘还残留着模糊的家族徽记——一朵被剑贯穿的百合。不知是哪位前辈留在这里的。他沉默片刻,将镜片塞回泥中,指尖在衣襟内侧擦过,触到那枚贴身悬挂的琥珀。

    琥珀温润,与他冰凉的身体形成反差。里面封着一片极其微小的、银蓝色的叶子,即使在最暗的夜里,也会散发如呼吸般柔和的微光。

    母亲的遗物。也是他现在唯一的“家”。

    一声短促的哭泣,像被掐断的鸟鸣,刺破雨幕。

    林风瞳孔骤缩。

    山谷营地边缘,一个矮壮的妖兵从布袋里倒出个什么——一个孩子。小小的身子蜷缩着,金色的头发糊满泥浆,但那双尖耳朵在挣扎时从乱发中露了出来。

    精灵幼童。

    妖兵们哄笑起来。有人用生硬的大陆通用语嚷嚷:“嫩!烤了吃!”

    孩子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碧绿的眼睛里没有泪,却有火。那眼神像一根淬毒的针,猛地扎进林风记忆最深处——

    “风儿,记住,”母亲咳着血,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血脉不是囚笼……心才是。”

    她半边身子被妖火吞噬,金发在热浪中卷曲焦黑,但碧眼清亮如月下的深潭。“不要……不要被仇恨变成另一头怪物。”

    林风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肩胛骨上,三年前族兄林岳用“净血鞭”抽出的旧伤,在阴雨天里隐隐作痛。那一鞭抽碎的不只是皮肉,还有他在人类世界里最后的立足之地。

    “杂种。”林岳踩着他的脸,鞋底沾满练武场的沙土。“你娘是精灵的叛徒,你是不该存在的错误。”

    山谷里,妖兵已经架起了烤架。火舌舔舐着空气。

    精灵孩子被按在地上,嘴巴被脏布堵住,只有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林风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只有一柄制式短刀,刃口布满细小的缺口,是斥候营发下来割绳子、削树枝用的,不是杀妖的武器。

    理智在尖叫:任务是侦查,记录敌踪后返回。对方十三人,皆有妖力。自己只是武士初阶,半精灵血脉带来的那点微薄自然亲和力,在真正的杀戮面前不堪一击。冲下去,是自杀。

    母亲临终的眼睛,却在雨幕的另一端看着他。那双总是盛着温柔与忧伤的眼睛,此刻却异常严厉。

    “勿存种族之见,风儿。”

    雨水流进林风嘴里,又咸又涩。他闭上眼。

    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烧成灰烬,只剩下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明。

    他没有立刻冲下去。

    而是像一条真正的泥鳅,开始缓慢地、一寸寸地向后蠕动,退入身后更茂密的枯木林。动作轻得连最警觉的雨燕都无法察觉。直到完全脱离妖兵可能的视野范围,他才弓身站起,迅速解下背后的粗布包裹。

    里面除了记录敌情的炭笔和羊皮纸,还有三样东西: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硬肉脯,一个装水的皮囊,以及——用破布层层包裹的一对金属物件。

    他拆开布,金属在暗淡天光下泛着哑光的黑。

    那是“臂铠”。只有单边,左臂。造型粗糙厚重,没有任何装饰,关节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这是他离开家族那晚,父亲沉默地塞进他行囊里的。林家祖传的武师装备之一,“黑铁卫”制式臂铠的淘汰品,只能提供最基础的防护和一点点力量增幅。

    林风将臂铠套上左臂,系紧皮带。冰冷的金属贴着小臂,很快被体温焐热。他活动手指,握拳,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近乎笨拙的踏实感。

    然后,他开始在周围快速搜寻。

    一根被雷劈断、手腕粗的栎木枝,一头带着焦黑尖茬。他捡起来,掂了掂,又用短刀飞快地削掉枝杈,让尖端更锐利。

    一丛长在岩石背阴处的“鬼哭藤”,深紫色,茎秆布满细刺,汁液有强烈的麻痹毒性。他小心割下几段,将汁液涂抹在木矛尖端。

    最后,他取下那枚琥珀,握在手心,贴紧额头。

    没有祈祷,没有言语。只是闭上眼睛,让那片被封存的银蓝叶片的光,透过皮肤,渗入血液。

    母亲的血在他体内流淌。

    半精灵的血液。

    当他再度睁眼时,碧绿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漾开一丝极淡的、属于月光般的银蓝。

    他回到之前的潜伏点。

    山谷里,烤架已经烧得通红。妖兵们围坐着,大声争吵着分配方式。精灵孩子被扔在一边,手脚被藤蔓捆住,小小的身体因恐惧和寒冷蜷成一团。

    林风的目光掠过营地,像最冷静的猎人丈量屠宰场。

    十三名妖兵。篝火旁七个,帐篷边两个巡逻,外围三个在整理劫掠来的杂物,还有一个在营地边缘方便。

    风向:东南,吹向自己。很好。

    距离:最近的巡逻妖兵,三十步。

    雨势:渐大,雨声能掩盖轻微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充满雨水、泥土和远处妖族营火传来的腥甜气味。

    然后,他像一道贴地飞行的灰色影子,蹿了出去。

    不是冲向营地中央。而是借着枯木和乱石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绕向营地侧后方——那个撒尿的妖兵所在的位置。

    雨水掩盖了他的脚步声。泥泞吸收了他的足迹。

    他接近到十步之内时,那名妖兵似乎察觉到什么,抖了抖身体,含糊地嘟囔着转过身。

    林风左手握着的涂毒木矛,已经如毒蛇般刺出。

    目标:咽喉下方三寸,妖兵鳞甲未覆盖的颈窝。

    噗嗤——。

    并不响亮,像戳破一个湿透的皮袋。妖兵眼睛猛地凸出,想喊,毒液却已随着血液侵入神经,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软软倒地。

    林风没有拔矛。他松开手,任由尸体和木矛一同栽进泥泞,同时右手短刀已出,顺势割断尸体腰间的皮质号角挂绳——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次心跳。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尸体。而是伏低身体,借助帐篷的阴影,扑向最近的那堆“杂物”——那里堆着抢来的铁锅、破布,以及几件兵器。

    他的手抓住了一柄沉重的伐木斧,木柄油腻,斧刃崩了几个口子,但足够沉。

    也就在这一刻。

    “嗯?”

    一个疑惑的声音从帐篷另一侧传来。是那个整理杂物的妖兵,他隐约听到一点异响,探过头来。

    正好对上林风抬起的面孔。

    雨水冲刷着林风脸上的泥污,露出底下过于白皙的皮肤,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碧绿中透着非人银芒的眼睛。

    妖兵愣了一下,似乎没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种族。

    林风没给他时间反应。

    伐木斧抡起,不是劈砍,而是像掷链球一样,借助全身旋转的力量,将沉重的斧头横砸出去!

    目标不是妖兵,而是妖兵身旁那根支撑帐篷的、碗口粗的木杆。

    咔嚓!

    木杆断裂。半边帐篷轰然塌下,正好将那个妖兵和旁边的另一名同伴兜头盖住。

    “敌袭——!!”

    尖利的妖语终于炸响。

    但已经晚了。

    林风在掷出斧头的瞬间,人已冲向被捆的精灵幼童。短刀划过,藤蔓断裂。他一手捞起轻得可怕的孩子,夹在左臂臂铠之下,转身就向最近的、植被茂密的山坡狂奔。

    身后,暴怒的咆哮和杂乱的脚步声瞬间逼近。

    “人族老鼠!”

    “宰了他!”

    林风没有回头。他能感到背后的空气在震颤,有妖力在凝聚。他猛地向侧前方扑倒,一道惨绿色的腐蚀液擦着他后背飞过,落在前方岩石上,嗤嗤作响。

    怀里的孩子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喘。

    林风咬牙爬起,继续狂奔。雨水抽打着脸,呼吸像拉风箱,腿部的肌肉在尖叫。武士初阶的身体素质,扛着一个人全力冲刺,还要躲避可能的远程攻击,体力正飞速流逝。

    更要命的是,他选择的逃跑方向,并不是回人族哨站的路。

    而是更深的山林,更陡的坡。

    “围住他!”妖兵小头目的怒吼越来越近。“前面是断崖!他跑不了!”

    断崖?

    林风心脏一沉。他对这片地形的了解仅来自粗糙的地图。如果真是断崖……

    他冲出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也骤然断绝。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雾气峡谷。雨幕中,只能隐约看到对面崖壁黑黢黢的影子,至少二十丈宽。

    绝路。

    身后,十一名妖兵(又追来一个)呈扇形围拢,封死了所有退路。他们脸上带着猫捉老鼠的残忍笑意,慢慢逼近。

    林风将孩子放下,挡在身后。右手握紧短刀,左臂抬起,黑铁臂铠横在胸前。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半精灵?”妖兵小头目舔了舔獠牙,眼神兴味盎然,“稀罕物。抓活的,献给领主,说不定能换个好价钱。”

    林风没说话。他只是微微调整呼吸,将身体里那点微薄的、源自精灵血脉的自然之力,全部压榨出来,灌注进四肢。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到雨滴打在每一片叶子上的声音,能闻到妖兵身上浓烈的血腥和体臭,也能感觉到身后孩子抑制不住的颤抖。

    以及,孩子身上,一丝极其微弱的、清甜如月下泉水的自然气息。

    那气息,与他血脉深处的某种共鸣,悄然呼应。

    妖兵们扑了上来。

    第一个冲到面前的,挥动着骨棒。林风矮身,短刀上撩,划过对方手腕,却只留下一道浅痕——妖兵的皮肤比想象中坚韧。骨棒擦着他的肩膀砸下,臂铠挡住大部分力道,但震荡仍让他半边身子发麻。

    第二、第三个妖兵同时攻到。林风格挡,躲闪,反击。刀锋在鳞甲上溅起火星,拳脚砸在肉身上发出闷响。他利用体型较小、动作灵活的优势,在合围中拼命周旋。

    但差距太大了。

    一记重踹狠狠蹬在他胸口。林风倒飞出去,撞在崖边一棵歪脖子树上,喉头一甜。黑铁臂铠上多了一个清晰的凹陷。

    “玩够了。”妖兵头目狞笑着,亲自走上前,伸出覆盖着硬壳的大手,抓向林风的脖子。

    林风想躲,但身体像灌了铅。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震颤,从他怀中迸发。

    是那枚琥珀。

    它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银蓝色的光芒穿透衣物,刺破雨幕,将林风和身后的精灵孩子一同笼罩。

    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洁净。

    所有妖兵的动作同时僵住。他们脸上露出惊疑、厌恶,甚至是一丝本能的恐惧。

    “这是……精灵圣物?”妖兵头目又惊又怒。

    林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胸口像是揣进了一颗小太阳,炽热却不灼人,反而有一股温和而浩瀚的力量,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疲惫和伤痛奇迹般消退,感官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清晰度。

    他甚至能“看”到妖兵体内妖力流动的轨迹。

    本能接管了身体。

    在妖兵头目因惊愕而动作迟缓的瞬间,林风动了。他没有攻击,而是猛地转身,再次抱起精灵孩子,在妖兵们被圣物光芒干扰、尚未合拢的包围圈缺口处,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跃。

    不是跳向断崖对面——那是自杀。

    而是跳向断崖**外侧**,那深不见底的雾气峡谷。

    “他疯了!”妖兵们冲到崖边,只见两个身影被浓雾吞没,迅速消失。

    妖兵头目脸色铁青,盯着下方翻涌的灰白色雾气,又看看手中残留的、被那光芒灼伤般的刺痛感。

    “搜!”他低吼,“活要见尸,死要见魂!还有,立刻把‘精灵圣物出现在半精灵斥候身上’的消息传回去!这不对劲!”

    ……

    雨,还在下。

    灰蒙蒙的天地间,悬崖边的喧嚣渐渐平息,只留下泥泞中杂乱的脚印和倒塌的帐篷,证明这里发生过一场短暂的、荒诞的追逐。

    而在下方,被浓雾和古老林木遮蔽的峡谷深处。

    一片积满落叶的缓坡上,林风咳出带着铁锈味的气息,艰难地撑起身体。从高处坠落的冲击被茂密的树冠层层削弱,最后又被厚厚的腐殖质缓冲,奇迹般地,他和怀里的孩子都还活着,尽管全身骨头像散了架。

    琥珀的光芒已经黯淡,恢复温润。但方才那股涌入体内的暖流仍未完全消散,维系着他最后的清醒。

    他低头,看向臂弯里。

    精灵孩子也正看着他。碧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还挂着泥浆和泪痕,却没有哭,只是死死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小小的身体因寒冷和后怕轻轻发抖。

    林风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却只是牵动了嘴角的伤口。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抹去孩子脸上的泥点,露出底下过于精致的五官和尖尖的耳朵。

    “没事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了一句纯正的精灵语:

    “月光……在保护你。”

    林风怔住。

    还未等他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怀里的琥珀,忽然再次传来一阵微弱的、有节奏的搏动。

    像心跳。

    而这一次,搏动的频率,与极遥远之处——银月森林的方向——某种浩瀚的存在,隐隐同步。

    悬崖之上,妖兵开始索降搜索。

    悬崖之下,迷雾深锁,古树参天。

    林风抱紧孩子,抬头望向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灰色天空。

    他知道,回哨站的路,已经被彻底截断。

    他也知道,自己救下这个精灵孩子的举动,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母亲,他攥紧温热的琥珀,默默念道,我好像……还是没能完全听你的话。

    但我不后悔。

    雨丝穿过叶隙,落在他染血的金发上,落在他碧绿与银蓝交织的眼底。

    一场始于边境细雨中的逃亡,就此拉开序幕。而命运的织机,已开始将一根淡金色的线,与一根银蓝色的线,缓缓捻合。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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