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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默默看着,内心仿佛有什麽东西被点燃。从胸腔深处烧起来,顺着血脉蔓延,须臾间便燎遍四肢百骸。
浑身血气像是被那鼓声唤醒,不受控制地躁动,血香升腾,随着鼓点节奏,在体内有规律地涌动、梭巡。
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非常之特殊。
即便陈成主动去压制,自身血气与血香仍会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那种感觉,或许可以称之为————战意!
「师弟,你是第一次看这殇魂舞?」
庄妆侧目看去,见陈成点了点头,她便继续解释道。
「此舞虽用於祭祀典礼,但其最初,却是脱胎於一门特殊武学。」
「你所看到的这些舞者,其实个个都是境界不弱,且在诛邪司当差的武者。」
「据说,此舞还有凝聚纯阳之气、驱邪镇妖的效果,由武者舞出,或可感召英灵,保佑来年风调雨顺,诸邪辟易。」
庄妆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那些鼓点,也同样脱胎於异族以音律入道的武学。常人闻之,血气躁动,战意沸腾,最初也是两军交锋时的破阵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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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音律入道?」
陈成心头微动,略作思忖後,问道。
「那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劲力渡透?比方说,把劲渡透到音律之中————」
「没错!师弟果然悟性灵透,一点即通!」
庄妆美眸轻颤,眼底闪过一丝亮色,顺着话头解释道。
「天下武学纷繁,呈现方式千奇百怪,音律武学也好,外家拳的拳罡、兵击流的器芒也罢,归根结底,都是劲力渡透。」
「而这音律武学的本质,就是将劲力渡透音波。只不过,须得修出化劲,才能真正形成毁伤杀伐的即战力。」
「明劲或暗劲渡透音波,几乎没有杀伤力,但配合上特殊的音律,多多少少,还是能影响旁人的情绪,乃至心神。」
「化劲?」
陈成眼前一亮,追问道。
「师姐,能给我细说一下麽?」
「当然。」
庄妆定了定神,认真讲解道。
「正统的说法是,将内三合与外三合锤链打磨至六合贯通,再以七炷血气为基石,使血香盈身,触及心劲圆融之境,血气衍而化之,则生化劲。」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心劲圆融」,继而「劲盈周身,收放随心」。」
「全身任何部位,任何时候都能将劲力外透,形成无形壁垒,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寒暑不能侵,明暗不能破。」
陈成默默听着,眸底神色不断闪动。
尤其是当他听到最後一句话时,眸子明显亮了几分。
寒暑不侵,这在庄妆和顾楷燊身上,可以直观看到。寒风凛冽,他们身着春夏常服,说话间口中亦无白气冒出。
用前世的话来说,他们体内的热量毫不外泄,利用率可达理论极值。
至於明暗不破,更是意味着,只要有化劲壁垒加身,明劲暗劲皆无法击破,单凭这一条,便足以将化劲高手,擡上另一个层面。
那是量与质的分野,是下位武者再怎麽拼命,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简而言之,下位的明劲或暗劲武者,想要击败化劲,唯一的办法就是人海战术,拿人命去填,硬生生耗到对方力竭。
可若是遇上那种根基浑厚、耐力超凡的怪物,人海战术,也未见得有用。
强!
太强了!
陈成垂下眼睑,掩住眸底那一瞬闪过的激奋。
恨不得现在就回去继续练功,能让自身离化劲更进一步,哪怕更进一丝一毫,也是好的。
「你可以打我一拳试试。」
庄妆再次开口,想了想,又提醒道。
「别太用力。」
说完,她便伸出一只白皙手掌。
陈成定了定神,使出约摸一成力,直直打了上去。
没有任何动静。
可陈成却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己的拳头,被一股成倍的劲力反弹回来。
他手臂猛地一震,才堪堪卸去那反弹之力。
还好庄妆提醒了别太用力,否则,反弹的力量只会更大,说不准能将他弹飞出去。
「知道为什麽羽不能加,蝇不能落了吧?」
庄妆说着,不经意间微微抿了抿唇瓣,似是被陈成那一拳之後的微妙表情,逗得有些想笑,却又忍住了。
「这层化劲壁垒,除非是我主动收敛,否则它便会一直存在,反弹一切作用在我身上的劲力。」
她顿了顿,又道。
「至於化劲的威力,这里不好展示,简单来说,摘叶飞花皆可杀人,吐气开声亦能破敌,讲究的,就是一个化劲渡透。」
「明白了————」
陈成眼神再度闪动,似是又有了新的感悟。
各大武馆锤链劲力,用的基本都是真劲渡想图。
而龙山馆的天神伏龙图,在这方面优势非常明显,除了辅助衍生暗劲,衍化化劲之外,对劲力本身也有锤链提升的效果。
看样子,往後得多花些时间和资源在天神伏龙图上了,陈成如是想。
几人一路前行。
本打算去城中心的祭典广场观礼。
但越往前走,行人越多。再加上一些民间自发组织的殇魂舞队伍,不断涌现出来,主街几乎被堵得水泄不通。
每往前挪几步,便要停一停,再挪几步,又得侧身让过一队。
顾楷燊最先没了兴致,顿住脚,朝曹兆说道。
「曹师弟,这人挤人的,就算到了地方,也只能看前人的後脑勺,忒没意思,我先撤了。」
曹兆还没来得及应声,叶绮罗已经接上了话。
「顾师兄要走?正好,我也烦透了这般挤挤攘攘。听说神仙楼新来了个南越的大厨,要不咱们一起过去尝个新鲜?」
「师妹,带我一个呗?正好我也饿了。」
朱鸣远刚跟曹兆汇报完中院近况,立刻凑到叶绮罗身边,笑呵呵的,姿态极低。
叶绮罗眉头微蹙,只想和顾楷燊独处,哪里容得下第三个人介入。
她正要开口拒了,朱鸣远却又补了一句。
「午饭我请,我请!」
此言一出,叶绮罗已到嘴边的话顿了顿,旋即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三人离去後。
这头的前进速度,越发慢得像蜗牛。
前头又堵住两队殇魂舞,像是彼此间发生了些口角,吵吵嚷嚷,互不相让,後方人潮自然是寸步难行。
曹兆也有些无奈,讪讪开口道。
「各位,要是还愿意去观礼的,跟我继续往前挪。要是不愿意的,这会儿散了也成,不必勉强。」
周平、周安倒是兴致未减,笑着应了声「跟曹师兄走」。
陈成顿住脚,侧目看向庄妆。
庄妆也正看向他。
两人一换眼神,心照不宣。
各自朝曹兆告辞後,便退出了队伍。
退开一段距离後,两人又重新汇合,从一处转角拐入侧街。
一段时间後。
两人一同来到内城南三坊,这个坊是内城南区,最适合居住的一片。
先前陈成打算租房时,还简单了解过这个坊的情况。
东临南区巡司,安全无虞。
西接万柏书院,左邻右里大多都是书院的老先生,清静得很。
往北走朱雀街,不消片刻就能到龙山上院。
再加一条清水河穿坊而过,河畔绿树成荫,夏日不燥,冬日不干,连空气都比别处清新些。
陈成先前简单看下来,最中意的就是这南三坊。
奈何,这一片的宅院多是自住,拿出来租的,寥寥无几,而且租金都贵的离谱。
他亲自问过的一座一进五房的小院,每月居然要价八十两现银。虽说还有砍价空间,但对他而言,还是很难接受。
「师弟,这就是我家了。」
庄妆驻足在一座门脸开阔的宅院前,掏出钥匙将门锁打开。
锁是老式的铜锁,钥孔有些涩,她手腕用了点力,才听见咔哒一声。
她缓缓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里边请。」
陈成点点头,脚步却顿了顿。
这座宅院,他先前来时,也曾留意过。
大门和院墙的红漆多有剥蚀,檐角瓦片也有缺失碎裂————应是常年无人居住,打眼一瞧,便透着股落魄沉旧的味道。
但旧归旧,宽门高墙摆在那,门前还有一对青石雕刻的大抱鼓,繁复花纹仍依稀可辨。
陈成不用想都知道,这宅子少说也是二进乃至三进的大院。
所以他当时压根没动过念头,更不会多嘴询问。
没成想,这里竟是庄妆的家。
她家祖上到底曾是豪族,即便後来彻底落魄了,也远不是寻常百姓所能企及的。
陈成跟着她走了进去。
入门是一面青石照壁,壁上雕花早已斑驳,瞧着依稀是一幅松鹿图。
绕过照壁,眼前豁然开朗。
前院极阔,方方正正,少说也有三丈见方。地面铺着大块青石,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几簇枯黄的细草。
院角立着石锁和木人桩,应是常年不曾使用,表面都已生了青苔。
旁边还有一眼水井,井口及周围也同样满是青苔。
正对院子的是一排三间正房,两侧有耳房。
穿过正房侧面的月洞门,便是第二进的内院。比前院略小些,却更幽静。
一棵老槐树遮了小半边天,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还搁着一把落满灰尘枯叶的茶壶。
东西厢房的门窗紧闭,窗纸泛黄破裂。
整座院子静得很,只听得见风吹过槐树梢的沙沙声。
「师弟,这把钥匙你拿着。」
庄妆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递到陈成面前。
「日後,你有空教我四神玄身时,就到这里来————」
她话说得平静,眼底却带着明显的歉意。
要让陈成一趟一趟从外城往这里跑,实在太折腾了,关键是,一来一回要耽误陈成大量的练功时间。
她心思细,越想越觉得亏欠陈成。
而浪费时间这一层,陈成自然也已经想到,接过钥匙後,便直接了当地问道门「这宅子平常就一直空着麽?有没有想过卖掉?或者租出去?」
「这宅子是我爹留下的————」
庄妆似是想起了一些往事,眸底黯了黯,像是有层薄雾漫上来。
「前些年,我都是住在中院内馆,本就很少回来。我爹走後,这里也就彻底空置下来了。」
她垂下眼,看着地上斑驳的石板。
「卖肯定是不卖的。至於租出去————」
话到此处,她神色忽地微微一怔,随即擡起头,美眸亮了起来。
「师弟,你要是想住在这里的话,随时可以搬进来!」
「我确实想在这一片租个宅子,至於租金————」
陈成并没绕弯子,正准备谈租金的问题,却被庄妆直接打断。
「师弟,我是请你过来教我四神玄身的,本当以师礼供奉!」
她神色郑重起来,那双平日总是淡然如水的美眸,此刻瞪得圆圆的,直直盯着陈成。
几乎一字一顿道。
「你若再提租金二字,让我何地自容?」
陈成眼神微变。
平常见她总是一副清冷淡宁的气态,似此刻这般较真的样子,还真是头一次看到。
「既然如此,我就不跟师姐矫情客气了。只不过————」
陈成将钥匙收进袖中,略微迟疑了一下,才接着说道。
「我还得让我娘也搬过来。」
「没问题。」
庄妆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等他说完便点了头。
「我今儿就去找人过来打扫翻新,哦,对了,我们还是得立一个租约————」
「凭契约到巡司登记後,你才能拿到内城的路引。」
她说着,便直接转身往外走。
「走,我现在就带你去办。」
「现在去来得及麽?」
陈成稍稍一怔,还是跟了上去。
南区巡司就在南三坊东头,不消片刻就已经到了。
衙门是座青砖灰瓦的建筑,门口立着两尊石狂,双目圆睁,威严肃穆。
来办事的百姓不少,在门房外排着长队,慢吞吞往前挪。
庄妆没去排队,直接领着陈成绕过前厅,进了侧边一道小门。
她姑父就在这南区巡司任职缇骑官。
门子认得她,通禀得也快。
不多时,便有一名年轻书吏迎出来,将两人领进一间偏厅,斟了茶,客气地问了几句,便将租约的章盖了。
事情办得顺当,前後不过两盏茶的工夫,陈成便已拿到了路引。
这便是武卫功名,实权官身带来的好处。
有个做缇骑官的姑父,庄妆办这些事,从来都是顺风顺水,毫无阻碍。
换作寻常百姓,光是在门房外排队,便得耗上大半日。递进去的文书,还不知要在哪位书吏案头压上多长时间。若再赶上那等眼皮子浅的,少不得要孝敬些茶水钱,才能动弹。
陈成略微考虑了一下,乾脆趁热打铁,又问了问分户的事。
这事儿倒也不难办。
只不过,按照正常流程,必须把原户主老陈头叫过来,双方当面签字确认,才能分成两户。
换做普通人,这事今天肯定办不了。
但庄妆姑父的面子摆在那儿,书吏自会通融。
况且,原户主老陈头,只是个外城底层贫民,在内城巡司衙门眼里,就是只可以随便拿捏的臭虫。
那书吏听陈成说完情况,便直接笑呵呵地将事情应承了下来。
不过片刻,那书吏便拿来了两张分户文书,让陈成签名,并填写现住址——
内城,南三坊,清水巷十三号。
这正是庄妆家的地址。
最後一笔写完,陈成和母亲李氏,便从老陈头那一户分了出来,正式自立门户。
至於後续的户籍登记录入,那名书吏自会办妥,并且,近期还会有一纸公文,送达南三卫巡司。
往後,如若父亲陈实还能寄回家书,便会直接送往公文上的新户址。
办妥这一切後,陈成很是感谢那名书吏,原想塞点银子过去,聊表心意。
那书吏却像被烫着似的,连连摆手,怎麽也不敢要。
陈成不好勉强,简单告辞後,便跟着庄妆离开了。
二人刚走出巡司天门,便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擡眼望去。
就见一队身骑骏马的内城缇骑,迎面而来。
为首的男人四十来岁,身披玄色披风,腰悬长刀,面容冷峻,目光如刀锋般在二人身上扫过。
庄妆脚步顿了顿,微微垂首,算是见礼。
那男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陈成身上,眸底似有审视之色掠过。
随即一夹马腹,领着身後几人迳自进了巡司大门。
「那就是你姑父?」陈成问道。
庄妆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解释道。
「他平常很忙,几乎见不着人,我也几乎不会过来巡司这边。他刚刚冷不丁看到我,才会是那种眼神。」
「实际上他人很好,特别顾家,对我姑姑千依百顺,对我爹也颇多帮助————
我一直很感激他。」
「出事了!外城出大事了!」
就在这时,一名外城缇骑,从另一个方向飞马赶来。一边声嘶力竭的嘶吼,一边重重挥鞭,恨不能真让胯下骏马飞起来。
见此情形,庄妆还算平静,外城本就混乱,见怪不怪。
陈成却是心头一紧,目光立刻盯着那名外城缇骑。
与此同时,刚刚进入巡司大门的,庄妆的姑父,大步流星的折返了出来。
他神色肃穆,目光如炬,身後披风在寒风中猎猎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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