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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宓和吴紫妤刚下到一楼,就见门口黑压压围着一群人。他们个个衣着光鲜体面,袍子上的绣纹、腰间的玉佩、袖口露出的扳指,无不散发出商贾特有的气息。
他们有的缩着脖子搓手,有的踮脚往里张望,有的正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着什麽,一见沈宓下楼,所有目光便都齐刷刷聚了过来,脸上的笑也瞬间堆起,热切到近乎谄媚。
二女打眼一扫,便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都是商行圈子里的人。
其中一多半,都是原先与顾家合作的商户。
顾家手里握着的那条南道商路,就是他们的财路。
如今,财路落到了沈宓手中。
他们赶过来,自然是希望尽早与沈宓谈妥後续的合作。
先谈的人,往往能占着先机。
此刻他们自然是争先恐後,全然不顾时间与场合。
剩下一小半人,目光在沈宓身上停了停,便直接越过她,朝後面望去,显然是奔着她弟弟来的。
可惜,他们并没有看到那位传言中背景通天的少年。
但他们一点都不失望。
因为他们看到了吴紫妤,这更加坐实了传言中的说法,沈宓的弟弟,与吴湛关系绝不寻常!
否则,堂堂吴大小姐,怎麽可能屈尊陪一个外城商行的东家吃饭?
这一小半人,就是奔着结交人脉而来,虽然没能见到沈宓那位弟弟,但巴结沈宓也是一样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拼命往门口挤,只不过,碍於神仙楼东家的身份,没人敢先迈进来。
只是那一道道热切至极的目光,近乎化为实质般钉在沈宓身上。
从这一刻开始,她有得忙了。
……
沈家三房大宅。
书房内,沈崇年正看着桌案上的帐本,眼珠灰蒙蒙的,眼眶也明显有些青黑,苍老的脸上几无血色。
不用想也知道,他定是一夜未眠,加上眼前的帐目实在令他揪心。
药行和皮货行最近生意越来越差,那帐面简直没眼看。
商行更糟,这个把月因为人员和天气的原因,一直没有跑商,等於断了收入,加上沈宓遣散最後一批雇员的开支……每看一眼,就让他沈崇年的心脏,跟着抽抽一下。
照现在这种情况,沈家三房恐怕撑不到来年开春,就会彻底垮掉。
一念及此,沈崇年的身子,完全软在了椅子里,空洞的目光,缓缓转向桌案一侧的柜子……
难道真要变卖祖产才能续命?可即便如此,又能坚持多久?
沈崇年长长叹了口气,眼底迅速被绝望之色填满。
「爹!」
「大伯!」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两个急切的声音。
未等沈崇年应允,书房的门,已经被直接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声音极响。
大家族首重规矩,这样的事情,在以前几乎从未发生过。
沈崇年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恼怒训斥。
而是神色绷紧,腾地从椅子上弹起,带得身後的椅子向後滑出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出什麽事了?要帐的又找上门来了?不是说好了再宽限几日吗?」
沈崇年声音发颤,眼底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不是不是!」
沈兴国抢先开口道。
「爹,从中午开始,药行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不止是来抓药的人多了!还有不少外城的大势力,都来下了成批量的单子,定金都付了,现银!」
「这……这怎麽可能?」
沈崇年完全不敢置信。
「大伯!」
旁边的沈兴文接上话,说道。
「我皮货行那头也是一样的情形!不止是大势力来批量下单,就连巡司都来订了一批皮帽,定金直接给了七成!七成啊大伯!」
「这……」
沈崇年愣了片刻,又「碰」地坐了回去,喃喃自语道。
「莫非是族长他老人家暗中襄助?不对……内城的家族生意,都已经交给宗子打理……他眼里哪有我三房?岂肯相帮?」
「不是!爹!不是族长!更不是宗子帮的我们!是陈供奉!」
沈兴国激动道。
「陈供奉在商检司对拳,替小五,替我三房赢下了一块仅次於八大族的,油水最厚,商路最稳妥的商牒!」
「不止如此!」
沈兴文继续补充道。
「我还打听到,陈供奉是商检司吴大人的乘龙快婿!公文手续当场就被特批了!什麽流程都没走!」
「女婿?我打听到的不一样!」
沈兴国皱了皱眉。
「我朋友说,他有朋友在现场,亲耳听到吴大人喊陈供奉兄弟!还说小五是自己人!」
「好啦好啦!」
沈崇年猛地一拍案面,把面前二人都吓了一跳。
他撑着案沿站起身来,声音颤抖得比方才更厉害,可眼底那抹绝望,已经彻底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陈供奉为我三房立下不世之功!无论他与吴大人是什麽关系,他都是我三房的救命恩人!甚至可以说是再生父母!」
「我今日便立下一条规矩……」
沈崇年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无比郑重道。
「凡我三房子孙,日後若有能力,必得对陈供奉涌泉相报!」
「是!我们必定谨记!」
沈兴国、沈兴文同样神色郑重,抱拳应诺。
书房内一时无声。
三人似乎都想起了一些过往的画面。
曾几何时,他们因为沈觅给陈成月俸七两银子而不满,又是冷嘲热讽,又是逼沈宓放弃,让陈成另谋高就。
此刻回想起来,他们内心就像打翻五味瓶,说不出的复杂。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从此刻开始,他们已经达成不可动摇的共识,沈宓投资陈成,是最正确的决定,为三房立下了最大的功劳。
只要陈成还在,沈宓就会是三房实际上的掌舵人。
沈崇年会力挺她,沈兴国和沈兴文也不会与她争,更不敢争。
而在此基础上,整个三房,都会死死抱紧陈成的大腿,绝不动摇!
……
顾家。
顾岚安回来後,就一直把自己锁在闺房内哭哭啼啼,哭得眼睛都肿了。
房门忽地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顾恒冲了进来,脸上阴得能滴出水。
「别哭了!与其为个外人伤心,你更该考虑的是家族存亡!」
「这种事情,我能有什麽办法?」
顾岚安擡起红肿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沙哑。
她不是不清楚顾家眼下的处境,但她也确确实实想不出办法。
「你不是和曹兆王闯他们很熟吗?」
顾恒沉声道:
「去请……不,去求他们帮你说说好话!看能不能把陈成挖过来!」
「沈宓给他多少,我顾家给三倍……不!十倍!」
「要我去求人?」
顾岚安梗着脖子反问:
「你自己怎麽不去求?你那麽多故交好友,那麽多人情往来维系的官家人脉,你倒是去求啊!」
「放肆!」
顾恒怒喝一声,扬起巴掌就要扇下去。
顾岚安吓得一哆嗦,却没躲,只是死死盯着他。
那巴掌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顾恒咬紧牙关,将那只手狠狠甩向身侧,声音有些发颤。
「你当我没去求过?陈成和吴湛的关系摆在那,我求谁都没用!那些往日称兄道弟的人,一听是这事,一个个推得比谁都快。」
顾恒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
「岚安,现在只能靠你了。通过曹兆和王闯去求陈成……只有求陈成,事情才有转机,我们顾家……才有活路!」
「你当我不想吗?」
顾岚安闻言,眼泪啪嗒嗒掉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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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兆王闯明明与我认识得更久,可他俩都无条件站陈成那头!」
「上个月,有次聚会陈成没来,我说了几句他的坏话……那之後,曹兆和王闯就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一句都没!」
「这……你……」
顾恒气得脸都黑了,嘴唇蠕动,良久才憋出一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从现在开始,家里的一应外务,你都不得参与!」
「禁足思过!无我亲自允许,任何人不准放你出这屋子!」
话音落下,顾恒大步迈出门槛,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长廊里。
片刻後。
房门被人「砰」的一声关上。
门口传来上锁的声音。
顾岚安愣在原地,泪珠还在不断往下掉,嘴巴开开合合,却始终无声。
……
三天後,黄瞎子岭。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临近正午方才停歇。
天地唯存一色雪白。
山岭起伏的轮廓隐在雪幕之下,时隐时现,如巨兽匍匐於地,脊背披着厚厚的白,呼吸间吞吐着寒雾。
松林立在山坡上,枝桠被雪压得低垂,偶有雪团从高处坠落,砸在低处的积雪里,发出闷闷一声响,旋即又被寂静吞没。
「啸——」
一道白影忽地从林间掠出。
那是一只雪鹘,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色,翼展足有五尺,翅尖的羽毛长而柔软,在飞行中微微上翘,如两道流动的云纹。
它的眼珠是淡淡的金色,瞳孔细如针尖,目光锐利得能刺破风雪。
它飞行的速度奇快,加上一身白羽,在此刻这种环境下,寻常人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其飞行轨迹。
只能偶尔瞥见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在天地间极速穿梭。
下方松林之间,两支箭矢从不同方向射出。
射得突然,准头也够,轨迹交错间形成夹击之势。是两名精锐猎手之间的默契配合。
换做其它飞禽,此刻已被精准射落。
然而。
那只雪鹘在空中猛地拧身,双翅一收一展,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姿态,硬生生扭出一个弧度。
第一支箭,擦着它的尾羽掠过,转瞬便消失在风雪中。
旋即,它双翼齐展,猛地一压,身形骤然窜出。
那速度快得肉眼难辨,只剩一道残影划过,竟将第二支箭矢硬生生甩在了身後,完全追不上。
箭矢追出数丈,终是力竭坠落。
「啸——」
雪鹘紧接着又发出了一声锐啸,旋即双翅舒展,速度又加快了许多,像是在嘲笑,就这?
「嗖——碰!」
下一瞬。
一点寒芒先到,宛如银虹贯日,兜出一道刁钻弧线,正好与那雪鹘的穿梭轨迹对上。
精准得就好像是早已等在那里。
没有丝毫误差。
从雪鹘的右眼贯入,自左眼穿出,带着一道鲜血染就的拖尾。
那雪鹘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後一声悲鸣,身体便在空中僵了一瞬,随即双翅无力地张开,直直坠落。
像一片被揉皱的雪,砸进林间的白里。
树林中,立刻窜出几道人影,朝雪鹘坠落的方向奔去。
他们身上都裹着白色斗篷,在雪地里穿过时,几乎与周遭融为一体。
那斗篷不知是什麽料子,厚实保暖,却不妨碍行动。
脚上的靴子也是专为雪地设计,跑起来又快又稳。
而在他们出现的位置,还有三个人站在原地。
中间一人身高体壮,白色斗篷的大帽下,露出一张皮肤宛如赤铜的粗犷面庞。
此人正是王闯。
在他右手边,站着个少女。
白色斗篷从头罩到脚,宽大的衣袍掩住了身形,却仍遮不住那两道曼妙起伏的轮廓。
胸脯将斗篷前襟撑起一道傲人的弧线,腰身收得紧致。
再往下,是一双在斗篷开合间隐约可见的长腿,即便裹着防雪的绑腿,仍能看出那美好的比例,以及肉感丰润的线条。
大帽压得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她微微仰头望向前方时,随着天光洒入,仍能窥得一瞥惊鸿。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细细描绘而成。
眉如远山,鼻梁挺直,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偏偏在那冷白的底色上,点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
睫毛长而密,微微上翘,尖端凝着几粒细碎冰晶,在光里闪烁。
这少女名叫云霜翎。
按照王闯所说,她是来内城王家做客的。
只不过,未经她允许,王闯也不便透露她的更多情况。
这一路走来,王闯说话做事都比往常谨慎几分,偶尔瞥向她的目光里,似乎藏着些微忌惮。
「陈兄,好射术。」
云霜翎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王闯左手边的陈成身上。
她说话时微微偏头,大帽下的阴影便滑开了些,露出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唇角带着些许微笑。
此刻,陈成同样身披白色斗篷,脚踏白色雪靴,绑腿捆得紮实,俨然一副猎装中人的模样。
方才那雪鹘,正是被陈成击落的。
他正将那把虎筋硬弓背回背上,然後顺手封死腰袋的袋口。
那腰袋里装的,正是方才射出的银弹。
这种弹丸看着是银色,却并非白银所铸。而是由铁、铜以及其他几种金属按特定比例熔铸而成。
其质地极为硬韧,配上那把千斤方开的虎筋硬弓……
那威力陈成试过,一旦击实,化劲之下只怕是很难有人能扛得住。
关键是,这些弹丸圆而不润,表面有特制的细纹,一旦渡入暗劲,在目标体内爆碎,基本上是不可能完全清除的。
就算当场没有射杀目标,这些爆碎的弹片,也能在其体内造成持续的伤害。
陈成考虑过,将这些弹丸淬毒。
只不过,毒药不好弄到,而且,用来打猎的话,可能会污染猎物的血肉。
因此,这个念头才被陈成暂且搁置了下来。
「阿成,可以啊!」
王闯随即开口。
「刚才那一下,我九安猎庄的两名精锐射手,相互配合都没成,你却一击即中,打得还是眼睛!」
「侥幸而已。」
陈成笑了笑。
「陈兄太谦虚了。」
云霜翎眸底闪过些许神采。
「弹射原就比弓射更难,要练到这个水准,必是狠下了一番苦功!」
陈成微笑依旧,却不置可否。
所谓弩生於弓,弓生於弹。
前世与此世,皆有以弓射弹的技艺。
只需在寻常弓弦中间,加装一个拇指骨节大小的硬兜,即为弹弓。
在前世,因为弹弓的威力远强於箭弓,一度被朝廷列为禁器,民间私藏便是重罪。
前世的神话传说中,也有二郎显圣真君,以金弓银弹降服九头虫,弹打鋋罗双凤凰的桥段。
而在这个世界,弹弓并非禁器。
正因如此,陈成当初请王闯定制,要的就是一把弹弓和一袋银弹。
而除了看重弹射的远程威力外,陈成还有一层考虑,那便是弹丸可以随身携带,若陷入近战,可当暗器使用。
这种实战中的算计,他向来想得比旁人更远。
当然,这主要还是得益於竖目印记的加持,他锤链一种射术,就能涵盖所有射技。
弓射、弹射、投射……皆可一并提升。
因而才能一弹多用。
不像普通人,需要分门别类去锤链。
「咻——!!!」
就在这时,远空之上,忽地爆开一声鸣镝锐响。
三人的目光齐齐看了过去。
「是我九安猎庄的鸣镝,异虎找到了!」
王闯目光一凝,立刻朝那几名跑出去捡雪鹘屍体的庄兵吹响口哨,示意他们尽快回来。
云霜翎则是二话不说,直接迈开那双大长腿,朝鸣镝响彻处急速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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