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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宋怀音把那个油布包裹放在工作台中央,解开麻绳的手指很稳,但指尖在碰到金属盘芯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像骨髓里结了冰的寒意。
工作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开盘磁带的金属盘芯上,反射出油腻的光泽。标签上的字在光线下清晰得刺眼:《β频段测试-母带备份》。日期:1987.7.25。
他看向角落那台盖着帆布的机器——CRT-3解码器。走过去掀开帆布,灰尘扬起,在灯光里像一群细小的飞虫。机器外壳是军绿色的金属,正面三块CRT显示屏像三只瞎掉的眼睛。他打开侧面的小门,空槽里电路触点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冷光。
缺了谐振头。祖父笔记本里的手绘图说,需要“铌钛合金+稀土磁粉,液氮冷却”。他没有。
但磁带就在手里,微微震动,像一颗沉睡多年、正等待被唤醒的心脏。
宋怀音回到工作台前,打开三台老式示波器——两台泰克2213,一台日立V-222。它们像三个沉默的老兵,屏幕亮起时发出轻微的“嗡”声,绿色的扫描线横穿黑暗。
他把开盘机接上电源。这台机器是八十年代初的瑞士货,Studer A80,专业级,能播放1/4英寸的开盘带。磁头是新的——他上周刚换的,为了分析红梅厂的磁带。
把磁带装上转轴,拉出带头,穿过磁头组,绕到收带盘。动作熟练,手指碰到磁带时,那种有规律的震动感更清晰了,不是触觉,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的、每秒一次的脉冲。
他按下播放键。
转轴开始转动。很慢,比正常速度慢很多,像在极其谨慎地读取什么。但扬声器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静默,是完全的死寂,连电路底噪都没有,像声音被某种力量吞噬了。
宋怀音看向频谱仪。屏幕上有信号——一条极其微弱的、几乎贴着底线的波形,频率显示在0.1Hz到0.3Hz之间。这是次声波,人耳听不见。但更诡异的是,波形的形态完全平坦,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条被尺子画出来的直线。
他暂停播放,取出磁带,凑到台灯强光下。
棕色的磁带表面,在某个角度下,反射出极细微的、规律排列的凹凸。不是磁粉涂层不均匀,是机械压印的痕迹,像老式打孔卡,但精细得多。他用放大镜看——每个凹凸点的大小不到0.1毫米,排列成复杂的矩阵。
这不是录音。这是数据存储。用物理方式在磁带表面压印二进制信息。
宋怀音放下磁带,翻开祖父的笔记本。在β频段手绘图的背面,有一页潦草的笔记:
“7月24日。数据加密完成。使用改进型曼彻斯特编码,载体频率0.2Hz基波。需专用谐振头解码,否则输出为噪声或静默。陆要求备份三份,我私藏一份。若未来有人得见此带,需知:真相在波形之下。”
他盯着最后一句话。波形之下。
回到设备前。没有谐振头,但他有别的办法——用多台示波器并联,构建一个临时的“频段解析阵列”。原理简单:每台示波器设置不同的滤波参数,捕捉特定频段的信号,再通过分频器合成完整波形。
他花了四十分钟接线。红黑两色的鳄鱼夹像血管一样把设备连接起来,工作台变成了一个临时的、丑陋的机械器官。
接通总电源的瞬间,工作室所有灯光同时暗了一秒。
不是电压不稳那种闪烁,是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能量,灯光暗下去,又缓缓亮起,整个过程持续了完整的一秒钟。三台示波器的屏幕在黑暗里闪过一片雪花点,然后稳定下来,但显示的不是扫描线,是不断翻滚的、绿色的数字流,像瀑布一样向下冲刷。
0 1 0 1 0 1 1 0 0 1 1 0 1 0 0 1……
二进制。原始数据流。
宋怀音深吸一口气,再次按下播放键。
这次,开盘机转动得更慢了。转轴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像老旧的绞盘在拉起沉重的东西。磁带缓缓移动,表面的凹凸点划过磁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虫子在纸上爬。
五分钟后,第一台示波器的屏幕跳了一下。
绿色的扫描线开始波动。起初只是小幅震荡,然后幅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复杂——多重震荡叠加在一起,从0.1Hz到10kHz同时存在,像几十种不同乐器的声音被压成一条单一的、混乱的波形。
宋怀音调整参数,放大波形。更清晰的细节浮现:
0.5-4Hz(δ波):深度睡眠或昏迷状态下的脑波。但这里的δ波异常活跃,振幅是正常值的五倍以上。
4-8Hz(θ波):浅睡眠、深度放松状态。但这里的θ波与δ波完全同步,这不可能——人脑不会同时处于深度睡眠和浅睡眠。
8-13Hz(α波):清醒放松状态。这里的α波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打断又重启。
13-30Hz(β波):紧张、焦虑、专注状态。这里的β波持续存在,没有低谷,像一个人永远处于极端紧张中。
这不是一段录音。这是某个人的完整神经活动记录。而且是非正常的、被外力干扰或强化的神经活动。
宋怀音感到口干。他倒了杯水,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在桌上。
播放继续。波形在屏幕上流动,像一条痛苦扭曲的河流。他能“读”出里面的情绪:恐惧的尖峰(对应突然爆发的β波高频震荡)、痛苦的持续低鸣(对应δ波和θ波的异常叠加)、还有……某种试图抵抗的挣扎——每当恐惧尖峰达到顶峰时,会出现一段极其短暂的、近似α波的平缓,但立刻又被更剧烈的震荡吞没。
然后,他发现了第一个异常点。
在播放到十二分十三秒时,屏幕上所有混乱的波形突然全部消失。
不是渐弱,是瞬间归零。像有人按下了重置键。
然后,一段新的波形出现。
完美到令人窒息的正弦波。
频率:217Hz。振幅:恒定。波形光滑得像用数学公式生成,没有一丝毛刺,没有一丝抖动。它在屏幕上匀速向右移动,持续了整整五秒钟。
五秒后,正弦波消失。混乱的人类神经波形重新出现,继续扭曲、挣扎。
宋怀音看了眼时间,记录:第一次正弦波出现在00:12:13。
他继续播放。
第二次正弦波出现在00:13:26。
间隔:73秒。精确。
第三次:00:14:39。
第四次:00:15:52。
规律得像个心跳——如果心跳是由机器驱动的话。
每当那段完美正弦波出现时,宋怀音右手的异化印记就会同步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不是之前那种偶然闪烁,是有规律地搏动,与正弦波的周期完全一致——波峰时荧光最亮,波谷时最暗。
他卷起袖子,盯着那团电路状的印记。在荧光亮起的瞬间,他能看到皮肤下有极细的银色丝线在跟着搏动,像电路板上的电流。
这磁带在和他身体里的东西对话。
或者说,在唤醒它。
播放到第三十七分钟时,宋怀音已经记录了二十一次正弦波出现。时间间隔毫秒不差。混乱的人类波形越来越弱,像电池即将耗尽,但那完美的正弦波却越来越强,振幅在缓慢增加。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观察:
主体信号:疑似人类神经活动记录,情绪以恐惧、痛苦为主,伴有间歇性抵抗。
异常插入:每73秒插入5秒完美正弦波(217Hz),疑似机器生成的“标准情绪模板”。
趋势:人类信号衰减,机器信号增强。实验目的可能是用人工情绪覆盖或替换自然情绪。
身体反应:右手印记与正弦波共鸣。关联性确认。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
一个问题像冰锥一样刺进大脑:这盘磁带记录的,到底是谁的神经活动?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但他不敢想。不愿想。
他看着那盘还在缓缓转动的磁带。棕色的带子在磁头组间滑动,像一条在吐信的蛇。那73秒一次的完美正弦波,像某种冰冷的、无情的校准信号,在不断地“纠正”混乱的人类情绪。
他想知道,当右手触碰磁带机外壳时,会“听”到什么。
理性在警告:周广志的告诫、触碰噪灵核心的剧痛、身体异化在加剧。但另一种更深的冲动在推动他——他想知道真相。想知道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孩子,最后“听”到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伸出右手。
手掌悬在开盘机的金属外壳上方。机器在微微震动,带着那种低频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嗡鸣。台灯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皮肤下的银色丝线隐约可见。
他闭上眼睛。掌心贴了上去。
不是电流。
是神经海啸。
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不是麻木,是像被从身体上切掉,但更深层的、骨髓里的神经束在同时炸开。没有痛感,只有一种纯粹的、压倒性的信号过载,像一万根针同时刺进每一条神经纤维。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通过耳膜,是直接在大脑皮层里炸响的混沌: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成年男性的嘶吼,撕裂的,绝望的。
“……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女人的啜泣,断断续续,像溺水的人在呼吸。
“样本编号十七,情绪峰值4.7,持续注入中……脑区反应:杏仁核过度激活,前额叶抑制……”冷静的、机械的汇报声,像在念实验记录。
“记录脑区反应。准备剥离‘恐惧’模块。”这个声音,宋怀音认出来了——是陆深。年轻些,但那种冷静到残忍的语调,一模一样。
声音层层叠叠,同时响着,像几十个电台频率被强行塞进一个频道。宋怀音想抽手,但右手像焊在了机器上,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银色丝线在疯狂蠕动,顺着小臂向上爬,过肘,冲上肩膀。
然后,在所有混乱声音的底层,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孩童的声音。稚嫩的,颤抖的,带着哭腔:
“爸爸……我害怕……”
停顿。抽泣声。
“这个机器好吵……头上好多线……我想回家……”
声音响起的瞬间,宋怀音看见了。
不是想象,是清晰的、像VR浸入式的画面:
视角很低,像躺着仰视。上方是昏暗的天花板,有裸露的管道和电线。
身体被固定:手腕、脚踝处传来皮革束带的压迫感。试着动,动不了。
视野边缘:左右两侧能看到不锈钢台面的反光,还有四根金属杆的底座,杆子向上延伸,消失在视野外。
听觉:持续的、低频的嗡鸣,混着某种有节奏的“咔嗒”声,像继电器在开关。
嗅觉:臭氧的刺鼻,消毒水的酸,还有一种……甜腻的、像熟透水果腐烂的气味。
画面晃动。有人在说话,声音遥远,模糊:
“零号意识清醒。准备开始β-3频段测试。”
“脑电图稳定。可以注入。”
“孩子情绪读数……恐惧峰值8.7。很好,保持。”
然后,那个孩童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更清晰,贴着他的耳膜:
“爸爸……你在哪里……我好疼……”
宋怀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想回应,想说“我在这里”,但发不出声音。视角在转动——不是他控制的,是那个躺着的孩子在转动头。
视线转向右侧。
那里站着一个人。白大褂,戴口罩,但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宋怀音认识。是祖父。年轻的宋国栋,四十多岁,头发还没白,但眼神疲惫得像熬了无数个夜。
祖父看着他(或者说,看着手术台上的孩子),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他的手指在颤抖,想伸手,但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旁边那个人——陆深,穿着同样的白大褂,但姿态从容。他在说话,对着麦克风:
“记录:零号对父性形象的依恋反应强烈。建议后续测试中,加入‘父亲声音’作为情绪触发源。”
祖父猛地转头,对陆深吼了什么。画面没有声音,但能看见他脖子的青筋暴起。
陆深只是平静地摇头,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画面开始扭曲。嗡鸣声变成尖锐的啸叫。孩子开始哭,不是啜泣,是嚎啕,声音里除了恐惧,还有某种……被背叛的绝望。
“爸爸……你为什么让他们……对我做这些……”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从宋怀音的太阳穴扎进去,贯穿整个颅骨。
他惨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把右手从机器外壳上撕了下来。
血肉分离般的声音——不是真的,是神经断裂的错觉。他整个人向后仰倒,椅子翻倒,后背重重砸在地板上,肺里的空气被撞出来,发出一声闷哼。
世界在旋转。
耳内的轰鸣持续了整整三分钟。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大脑里筑巢,嗡嗡作响,盖过了一切声音。他蜷缩在地板上,右手在剧烈颤抖,不是肌肉抽搐,是神经末梢在失控放电,手指像弹钢琴一样无规律地敲击地面。
三分钟后,耳鸣开始消退。
他慢慢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白光。他喘息,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缓了五分钟,他挣扎着爬起来。右手还在抖,但已经有了知觉——是火烧火燎的灼痛,从小臂一直蔓延到肩膀。他卷起袖子。
异化印记变了。
之前是深灰色的、像电路板的纹路。现在,那些纹路变成了银白色,在皮肤下微微发光,而且纹路沿着血管的走向,向上蔓延到了肩膀,像某种寄生植物在加速生长。
更诡异的是:纹路的形状,和那73秒正弦波的波形完全一致。波峰对应纹路凸起,波谷对应凹陷。它在跟着某种他听不见的频率,缓慢地搏动。
宋怀音撑着工作台站起来,双腿发软。他看向开盘机——
磁带已经播完了。收带盘绕得满满的,转轴静止。机器已经自动关机,只有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点红光。
他看向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他竟然昏睡了数小时——从深夜到黎明。
他转身去看记录设备。
三台示波器的屏幕还亮着,波形图定格在最后一帧。混乱的人类神经信号已经消失,屏幕上只剩下最后一段——73秒的完美正弦波,凝固在那里,像一道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墓志铭。
他准备关机,手指悬在电源开关上时,目光扫过那台脑电图机改造的显示器。
在正弦波下方的空白处,有一行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字。
不是屏幕菜单,不是标注。那字像是录制时,意外录入了旁边某个CRT屏幕的反光,被磁带的敏感磁粉捕捉下来,现在又被还原出来。
字太小了,他必须弯腰凑近,眼睛几乎贴到屏幕上,才勉强看清:
“项目零号:情绪剥离成功率37%。残余情绪强度:恐惧(8.7)、痛苦(6.3)、困惑(4.1)。建议:二次剥离或载体废弃。”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日期:
1987.7.31 23:47
宋怀音僵在那里。
呼吸停住了。血液冲上耳膜,咚咚的心跳声在颅腔里回响。
载体废弃。
像在说一台坏掉的机器、一个用过的培养皿、一件该扔进垃圾桶的实验器材。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变成淡蓝,晨光越来越亮,照进工作室,把他钉在屏幕前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颅内,是窗外。
“嘎——啊——!”
乌鸦的啼叫,刺耳,嘶哑,像金属片在刮玻璃。
他转头。工作室的窗台外,站着一只乌鸦。通体漆黑,羽毛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蓝紫色反光。它歪着头,血红色的眼睛正盯着他。
乌鸦的嘴里,叼着个东西。
一小片暗红色的塑料,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
乌鸦松开嘴。塑料片掉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然后它振翅飞走,黑翅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楼群后。
宋怀音走过去,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凉意。他捡起那片塑料。
暗红色,半透明,材质和他手里的β频段磁带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特制的、耐高温的工程塑料。边缘有烧灼融化的痕迹,断面能看到分层的结构:表层是塑料,中层是金属箔,底层是黑色的磁粉。
他把碎片翻过来。
在某个角度下,晨光照在断面,反射出一行激光雕刻的微型字。他凑近,几乎把眼睛贴在碎片上:
ZERO-001
编号。零号,001。
宋怀音猛地转身,看向工作台上那盘已经播完的磁带。他冲过去,抓起磁带,对着晨光,仔细检查金属盘芯的每一个面。
在盘芯的侧面,靠近轴孔的位置,有一行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刻字。他之前没注意,因为那里通常只有生产批号。
他抓起放大镜。
字迹很浅,但工整:
“备份于1987.7.31 23:47。若此带被播放,说明我已失败。——宋国栋”
失败。
什么失败?
阻止实验?保护孩子?还是……别的什么?
宋怀音放下磁带和碎片,走到窗边。晨光已经照亮了半个城市,街道上车流渐密,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远远传来。日常的世界正在苏醒。
但他胸口揣着一盘记录着神经折磨的磁带,手里捏着一片来自“ZERO-001”的碎片,右臂上银色的电路纹路正在缓慢搏动,像在倒计时。
远处,红梅厂废墟的方向。
灰白色的烟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粗壮,像一根从大地深处刺向天空的巨型注射器。烟柱在晨光里缓缓旋转,顶端消失在低垂的云层中。
烟柱底部,那片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玻璃,不是金属。是某种更暗淡的、像潮湿岩石的反光。
宋怀音抓起车钥匙,塞进口袋。他的手指碰到那盘β频段磁带,金属盘芯冰凉。
他看向工作台上的碎片,看向屏幕里那行“载体废弃”,看向窗外遥远的烟柱。
没有犹豫了。
他要去那个地方。现在。
地下录音室。防空洞。手术台。四根金属杆。
他要去看,祖父到底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或者说,什么在那里等着他。
他拉开门,走进晨光里。
背后,工作室的窗台上,那片ZERO-001的碎片,在晨光下突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红色荧光,持续了两秒,然后熄灭。
像某种信号,刚刚被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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