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历史请回答 > 第一章:沉默的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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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殿的脊兽在腊月的寒风中瑟缩,琉璃瓦上的残雪映着惨白的天光。

    李维坐在那把宽大的龙椅上,觉得自己的骨头正被冰冷穿透。十六岁的身体裹在厚重的明黄礼服里,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这身衣服是按先帝的尺寸匆匆改制的,袖口和下摆缀着粗糙的针脚,像一件临时拼凑的戏服。

    他的视线垂落在膝前,数着地毯上蟠龙纹的鳞片。

    一下,两下,三下……

    “……自朕承嗣大宝,天象示警,地动频仍,北疆不宁,南疆多事。”声音从下方传来,浑厚而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皆因朕德薄能鲜,上干天和,下失民望……”

    李维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这不是他的声音。说话的,是站在丹陛下方、身着绛紫蟒袍的首辅赵无咎。

    六十余岁的老人,腰背挺得笔直,花白的须发一丝不苟。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在十二根金丝楠木巨柱上,又折回来,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响。

    跪在殿中的文武百官,像一片凝固的石雕。他们的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没人敢抬头。

    “……今颁罪己之诏,减膳撤乐,以示悔过。”赵无咎的声音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龙椅,“望天地祖宗,垂怜苍生,宽宥朕躬。”

    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音在大殿梁柱间缠绕不去。

    静。死一样的静。

    只有殿外呼啸的风声,一下下撞着紧闭的朱红殿门。

    李维慢慢抬起眼。他的视线掠过赵无咎平静的脸,掠过百官僵硬的背影,最后落在龙椅的扶手上——那里,在鎏金蟠龙的鳞片缝隙里,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怎么擦都擦不掉。

    三个月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被困在这具名叫“李维”的十六岁身体里,已经三个月。三个月前,先帝——这具身体的父亲——在服用“仙丹”后呕血暴毙,死前连遗诏都没来得及留。

    于是,按照“祖宗成法”,他这个唯一的皇子,在停灵二十七日后,被扶上了这把椅子。

    扶他上来的,就是此刻正在代他念罪己诏的赵无咎。

    “礼成——”司礼太监拖长了尖细的嗓音。

    百官如蒙大赦,齐刷刷叩首:“陛下圣明——”

    声音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李维看着他们。他知道这些人的名字,至少是部分人的名字。左边文官队列最前面的几个,是赵无咎的门生故吏;右边武官行列里,那几个低头最深的,是收了赵党银子的京营将领。

    三个月,足够他看清很多事情。

    比如,他每次尝试召见某个“忠直”的老臣,第二天那人就会因各种理由被弹劾。

    比如,他让贴身太监悄悄传出的纸条,总会石沉大海。

    比如,养心殿的宫女太监换了一茬又一茬,最后留下的,都是眼神躲闪、言语谨慎的人。

    “陛下。”赵无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老人已经走上丹陛,在龙椅前三步处站定。这个距离,李维能清楚地看见他蟒袍上金线绣出的四爪龙纹,在透过高窗的惨淡天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

    “诏书已颁,陛下可还有旨意?”赵无咎微微躬身,姿态恭敬,眼神却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李维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

    他想说,北方的蛮族还在叩关,割让三镇就能换来和平吗?

    他想说,南方的白莲教已经连破三府,加征“剿饷”只会逼反更多的人。

    他想说,京畿的流民已经聚集在城外,这个冬天,会冻死饿死多少人?

    但他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首辅……辛苦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没什么力气。

    赵无咎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是满意?还是轻蔑?

    “老臣分内之事。”他又躬了躬身,“如今天寒,陛下龙体为重,还是早些回宫歇息为好。”

    这不是建议,是决定。

    李维垂下眼,点了点头。

    仪式继续。司礼太监高唱“退朝”,百官再拜,然后按品级鱼贯退出大殿。没人看他,没人试图和他有眼神交流。他们就像退潮时的海水,安静而迅速地消失在太和殿巨大的门洞外。

    最后,殿中只剩下他、赵无咎,以及侍立两侧的锦衣侍卫。

    “福安。”赵无咎唤了一声。

    一个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应声从侧殿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深蓝的宦官服色,腰背微驼,脚步轻得像猫。

    “伺候陛下回养心殿。”赵无咎吩咐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生静养。”

    “静养”两个字,他说得很慢。

    福安的头垂得更低:“奴婢遵命。”

    赵无咎最后看了李维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确认它是否还在该在的位置。然后,他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下丹陛,走向殿门。绛紫的背影在门外天光的映衬下,像一块移动的墓碑。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陛下。”福安走到龙椅旁,声音压得很低,“该回了。”

    李维扶着扶手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晃了一下。福安伸手想扶,却在指尖即将触到他袖口时,生生停住,又缩了回去。

    这个细节,李维注意到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整了整身上那件可笑的礼服,走下丹陛。金砖地面冰凉刺骨,寒意透过靴底往上渗。

    太和殿真的很大。从龙椅到殿门,他走了足足一百零八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

    轿辇已经备好。明黄的轿顶,绣着龙纹的轿帷,看起来尊贵无比。

    李维坐进去。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轿内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轿子被平稳地抬起,开始移动。

    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三个月来的画面在黑暗中翻涌——茫然、震惊、尝试、失败、无能为力……

    那些“忠臣”要么被贬黜,要么闭门谢客。

    那些“良将”要么被调离京城,要么被架空兵权。

    他试过在膳食里留下暗号,第二天御膳房总管就被换掉。

    他试过在读书时“无意”掉落写有疑问的纸条,捡到的太监转身就交给了赵无咎。

    他就像一只被关在华丽笼子里的鸟,翅膀还没长硬,就被剪去了羽毛。

    轿子停下。

    轿帘被掀开,福安的脸出现在外面:“陛下,到了。”

    李维睁开眼,看到“养心殿”三个鎏金大字。这是他名义上的居所,实际上的囚笼。

    他走下轿辇,走进殿门。熟悉的暖意扑面而来——地龙烧得太旺,空气里弥漫着木炭和某种熏香混合的味道,闷得让人头晕。

    殿内的陈设奢华而刻板。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的玉器瓷器,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一切都符合一个皇帝应有的规格,却也一切都透着“临时布置”的仓促感。

    比如,书架上除了《孝经》《女诫》《太祖训》之类,几乎没有其他书籍。

    比如,墙上那幅号称是前朝大家的山水,右下角的印章颜色明显比画面新。

    比如,案上那方端砚,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细节。到处都是细节,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你只是个摆设,别多想,别多问,好好待着。

    “陛下可要用膳?”福安轻声问。

    “不必。”李维说。他没胃口。

    福安犹豫了一下:“那……奴婢让人送些参汤来?”

    “不用。”

    “……是。”

    福安退到殿角,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

    李维走到窗前。窗纸是新糊的,厚实得不透光。他伸手,推开一扇窗。

    寒风立刻灌进来,吹散了殿内闷热的空气。他看见窗外的院子,几株枯树,一口结冰的井,还有院墙外更高的宫墙。

    墙头,一对乌鸦站在枯枝上,漆黑的羽毛在风中颤动。它们歪着头,用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忽然“嘎——”地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李维看着它们消失在高墙之后。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是个普通的研究生,学历史的,每天埋在故纸堆里,研究那些早已消亡的王朝如何兴起又如何衰落。他曾经在论文里冷静地分析过皇权旁落的原因,分析过权臣专政的机制,分析过末代皇帝的无奈。

    那时他觉得那是知识,是学问。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

    那是血,是命,是无数人在绝望中的挣扎,是一个文明在泥潭里慢慢下沉时泛起的泡沫。

    而他,成了泡沫中的一粒。

    “陛下,窗边风大。”福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维没有回头。他盯着院墙上那片天空,天色正在变暗,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雪。

    “福安。”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进宫多少年了?”

    身后沉默了片刻:“回陛下,四十年了。”

    “四十年……见过几位皇帝?”

    这一次,沉默更久。

    “……三位。”福安的声音更低,“先帝,陛下的祖父,还有……陛下。”

    “他们,都是怎么死的?”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维能听见福安骤然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能听见殿外地龙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福安才说:“先帝……是服食仙丹后,龙驭宾天。太上皇是……病逝。”

    病逝。

    李维想起那些宫廷秘闻里语焉不详的记载,想起那龙椅上擦不掉的血迹。

    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知道问不出什么。福安能在宫里活四十年,靠的不是忠诚,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关上了窗。

    殿内重新被闷热笼罩。他走回书案前坐下,看着案上那方有裂痕的端砚,看着笔架上那几支崭新的狼毫,看着空白的宣纸。

    他伸出手,拿起一支炭笔——这是他在三个月前,以“习画”为由要来的,大概是因为这东西无关紧要,赵党没有阻拦。

    他在宣纸上画下第一笔。

    不是画,是字。是拉丁字母,是化学式,是物理公式。H₂O,E=mc²,F=ma……

    然后是一幅简陋的世界地图轮廓,标出七大洲四大洋。

    接着是一些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时间线的分叉,文明演进的阶梯,科技树的枝桠……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用力。炭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黑色的线条在洁白的宣纸上延伸,交错,构成一幅混乱、怪异、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图景。

    这是他三个月来,唯一能做的、不被阻止的事。

    用前世的记忆,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留下一点痕迹。哪怕这点痕迹毫无意义,哪怕明天这张纸就会被收走、被烧掉。

    至少证明,他存在过。

    至少证明,他还没有完全屈服。

    至少证明,在绝望的深处,还有一点点不甘心,在挣扎着想要呼吸。

    他画完了最后一笔——一个粗糙的卡尔达肖夫文明等级示意图,从Ⅰ型到Ⅲ型。

    然后,他停下。

    看着纸上那片混乱的黑色,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在发酸。

    三个月了。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他就像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也许……该放弃了。

    也许,像赵无咎希望的那样,当一个安静的傀儡,吃好喝好,活到老死,也没什么不好。

    也许,反抗本身就是愚蠢的。历史上有多少傀儡皇帝试图夺权,最后不是被废就是被杀?他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

    他放下炭笔。

    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磕,“咔嚓”一声,断了。

    断裂的炭笔掉在宣纸上,滚了几圈,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痕。

    李维看着那道黑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伏在案上,额头抵着冰冷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殿内炭火正旺,熏香袅袅。

    殿外寒风呼啸,暮色四合。

    这个世界,这个名为大靖的王朝,这个十六岁的傀儡皇帝,都在这一刻,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伏案的那一刻,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虚空之中,一点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蓝色光芒,正悄然亮起。

    像是深海中第一缕照向海底的光。

    像是无尽黑暗里,第一次闪烁的星。

    【多元文明保护协议-紧急终端-742号位面接入】

    【检测到本位面主体文明(华夏支系)将于114年7个月3天后遭遇“概念性抹除”】

    【终端使命:引导文明在抹除前抵达安全阈值(卡尔达肖夫Ⅰ型)】

    【绑定执行者:李维(身份适配度:0.7%。备选方案:无)】

    【初始任务已发布】

    但李维还伏在案上,闭着眼。

    他还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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