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刀往 > 第二十一章 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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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林朔心上。

    进来。

    是父亲的声音。不会错——低沉,温和,带着铁匠常年与火打交道后特有的沙哑。林朔听过无数次,在铁匠铺的叮当声中,在晚饭时的闲聊里,在城墙最后的告别时。

    但怎么可能?父亲已经死了。他亲眼看见的——靠着焦黑的柱子,胸口插着骨刺,刀横在膝上。

    他握紧守拙刀,盯着那道光门。门后的黑暗像墨一样浓,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声音,一遍遍重复:

    进来。

    林朔往前走了两步,在门前停下。他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期待?抗拒?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踏进门里。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不是视觉上的黑,是感知上的——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意识还在,像一缕孤魂,飘荡在虚无里。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蓝光,是橘黄色的光——炉火的光。林朔看见了熟悉的景象:铁匠铺。

    砧台,风箱,堆在墙角的铁料,挂在梁上的半成品刀。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就连那截崩了口的刀胚,还躺在墙角,落满灰尘。

    父亲站在砧台前,背对着他,正在打铁。叮,当。叮,当。锤声规律,沉稳,像心跳。炉火映着他赤膊的脊背,汗珠顺着肌肉沟壑往下淌。

    林朔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想喊爹,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父亲忽然停下,回头。脸上没有血,没有伤,是平常的样子——略带疲惫,但眼神温和。他看见林朔,笑了。

    朔儿,回来了?

    林朔愣愣地点头。

    饿了吧?爹打完这块铁,给你煮面。父亲转回头,继续抡锤,你娘和小雨呢?

    她们……林朔终于发出声音,声音干涩,在外面。

    外面?父亲手一顿,外面危险,怎么不带进来?

    林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父亲,看着这个熟悉的场景,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这一切都是假的。父亲死了,铁匠铺烧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但眼前的人那么真实。汗味,煤灰味,铁烧红的气味,还有父亲身上那种特有的、混合了铁和汗的味道。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林朔几乎要相信。

    他握紧刀柄。守拙刀还在手里,冰凉,沉重。这提醒他——这是幻象。

    父亲又回头看他。朔儿,你拿着刀干什么?过来,爹教你怎么打这块铁。

    林朔没动。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死前的疲惫和决绝,只有平时的温和与关切。

    爹。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已经死了。

    父亲的脸色变了。他放下锤子,转过身,看着林朔。你说什么?

    我说,你已经死了。林朔一字一句道,死在城墙上,被妖族骨刺刺穿胸口。我亲手埋的你。

    父亲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苦。是啊,我死了。

    周围的景象开始崩塌。铁匠铺像被水浸湿的纸,一点点融化,消失。炉火熄灭,砧台坍塌,铁料化作飞灰。最后,只剩下父亲站在那里,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

    但他还活着——至少看起来活着。胸口没有伤,脸上没有血,只是眼神变得很遥远,像隔着一层雾。

    朔儿。父亲开口,声音飘忽,你为什么来?

    林朔看着父亲的眼睛。我想变强。

    变强之后呢?

    保护娘和小雨。

    还有呢?

    林朔沉默。

    父亲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死吗?

    林朔握紧刀柄。因为你选择了守护。

    不只是守护。父亲摇头,我选择了责任。天刀卫的责任,丈夫的责任,父亲的责任。这些责任太重了,我扛了一辈子,最后……扛不动了。

    他看着林朔手里的守拙刀。这把刀,我打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是刀?刀是用来杀人的,还是用来守护的?

    他伸出手,守拙刀从林朔手里飞出,落到他掌心。刀在他手里,立刻不一样了——不再是钝的,沉的,而是活的。刀身上泛起淡淡的光,那些缺口和血渍在光中流动,像有了生命。

    刀就是刀。父亲说,杀人也好,守护也好,都是握刀的人的选择。我选择守护,所以我死了。但我没后悔。

    他把刀还给林朔。现在,轮到你了。你选择什么?

    林朔接过刀。刀身还在发烫,残留着父亲的温度。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选择活着。他说,活着,才能继续守护。

    父亲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真实,像他生前那样——眼角有细纹,牙齿微黄,但眼神温暖。好。

    他转身,走向黑暗深处。临走前,他回头说了一句话:

    记住,刀可以钝,脊梁不能弯。但有时候……弯一下,才能走更远。

    说完,他消失在黑暗里。

    林朔站在原地,握着刀。脑子里回响着父亲最后那句话——弯一下,才能走更远。

    什么意思?是让他妥协?还是……

    正想着,周围又亮了。

    这次不是炉火的光,是刀光——千百道刀光,从四面八方斩来。每一道都凌厉,狠辣,带着杀意。

    不是幻象,是真实的攻击。

    林朔拔刀格挡。守拙刀挥出,刀光与刀光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他被震得后退,但立刻稳住,再次挥刀。

    刀法变了。

    不再是守拙刀的“留三分”,而是融合了他在刀魂之海领悟的所有刀法——快的,慢的,重的,轻的,狠的,柔的。守拙刀在他手里活了,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时而如雷霆劈落,时而如流水蜿蜒。

    一道刀光斩向他咽喉,林朔侧身,刀从下往上撩,挑飞那道刀光。另一道从背后袭来,他回身横刀,格挡,顺势一推,刀光炸碎。

    但刀光太多了,无穷无尽。林朔渐渐感到吃力——不是体力不支,是心神疲惫。每一道刀光都带着一种情绪:愤怒,悲伤,恐惧,疯狂……这些情绪像毒,顺着刀光侵入他的心神。

    他看见了无数画面。

    一个刀客跪在雨中,抱着断刀痛哭。

    另一个刀客在火光中狂笑,刀下全是尸体。

    又有一个刀客站在悬崖边,纵身跃下。

    还有一个刀客……

    那是父亲。

    年轻的父亲,站在深渊边缘,手握斩铁刀,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决绝,有不舍,但最终化为坚定。然后他转身,跳了下去。

    画面破碎。

    林朔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心神受到冲击,刀法乱了。一道刀光趁虚而入,斩在他左肩,深可见骨。

    剧痛让他清醒过来。他咬紧牙关,重新握紧刀。

    不能乱。父亲说过,刀就是刀,杀人也好,守护也好,都是选择。现在,他选择活着。

    他闭上眼睛。

    不再去看刀光,不再去感受情绪。只凭感觉——那些“线”又出现了。千百道刀光,每一道都有一条线,从起点到终点,清晰可见。

    他顺着那些线挥刀。

    很慢,很轻,像在拂去灰尘。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点在刀光最薄弱的地方。刀光破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黑暗里。

    一道,两道,三道……

    林朔的刀越来越慢,也越来越准。到最后,他几乎不动,只是站在原地,刀尖微微颤动。但所有袭来的刀光,都在他身前三尺处自行崩碎。

    他睁开眼睛。

    周围的刀光消失了,黑暗也褪去。他站在一片空地上——不是石台,不是坑底,是一片纯粹的虚无。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

    前方,站着一个人。

    不是父亲,不是刀魂,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白发稀疏,背佝偻着,脸上布满皱纹。但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很普通的刀,像铁匠铺里最便宜的那种。

    老人看着林朔,眼睛很亮,像年轻人。

    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老人开口,声音嘶哑,但有力。

    林朔握紧刀。这里是什么地方?

    心门。老人说,刀气深渊的最深处,也是所有刀客最终要面对的地方——自己的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客练刀,练到最后,练的不是招式,是心。你的心是什么?

    林朔沉默片刻。守护。

    守护什么?

    家人,朋友,还有……道理。

    什么道理?

    刀可以钝,脊梁不能弯。

    老人笑了。你爹教你的?

    是。

    他是个好刀客,也是个好父亲。老人说,但他没教全。

    什么意思?

    脊梁不能弯,是对的。但有时候,弯一下,不是屈服,是积蓄力量。老人抬起手中的刀,你看这把刀,直的时候能劈,能砍。但如果弯一下呢?

    他手腕一抖,刀身弯曲,像弓。然后猛地弹直,刀尖刺出,快如闪电。

    弯而后直,力更猛。老人说,做人也是。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不是懦弱,是智慧。

    他看着林朔。你爹当年就是太硬了。为了守护,宁折不弯。结果呢?他死了,你们差点也死了。

    林朔握紧拳头。那我该怎么做?

    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老人重复道,就像你手里那把守拙刀——它钝,但它重。钝有钝的用法,重有重的分量。你要做的,不是把它磨快,是学会怎么用它。

    他把刀扔给林朔。接住。

    林朔接住。刀很轻,很普通,但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握着一团水,柔韧,流动。

    用这把刀,攻我。老人说。

    林朔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刀。很简单的直刺,但速度很快。老人没躲,只是伸出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夹住了刀尖。

    刀停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林朔用力,刀身开始弯曲,像弓。老人松手,刀猛地弹直,林朔被这股力量带得踉跄后退。

    看到了吗?老人说,刀弯了,但没断。反而积蓄了力量,反弹更猛。

    他走到林朔面前,拿回那把刀。守拙刀的精髓,不是‘守’,是‘蓄’。留三分力,不是不用,是存着。存着,才能在关键时刻爆发。

    他拍了拍林朔的肩膀。你爹教你守,我教你攻。但攻守不是对立的,是一体的。守到极致就是攻,攻到极致就是守。明白吗?

    林朔似懂非懂。

    老人也不多解释。他转身,往灰白深处走去。走之前,他回头说:外面那三个刀魂,是你最后的考验。过了,你就出师了。过不了……就留下来陪我吧。

    说完,他消失了。

    林朔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守拙刀。刀身上,那些缺口和血渍在灰白的光里,像星辰的轨迹。

    他握紧刀,往回走。

    来时路还在——那道光门。他穿过门,回到刀魂之海。

    海里有三道刀魂,正在等他。和其他的刀魂不同,这三道特别凝实,几乎有了实体。它们手里都握着刀,刀身上散发着强烈的威压。

    第一道刀魂,持重刀,刀法如山,稳而沉。

    第二道刀魂,持快刀,刀法如风,疾而利。

    第三道刀魂,持奇刀,刀法诡谲,变幻莫测。

    三道刀魂同时动了。

    林朔深吸一口气,摆出守拙起手式——刀尖垂地,身体微微前倾。但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只想着守护,而是想着……蓄。

    留三分力,存着,等着。

    重刀劈来,如山压顶。林朔没硬接,侧身,刀贴着对方刀身滑过,在刀锷处轻轻一点——很轻,但点在关节上。重刀的去势被带偏,劈在地上,碎石飞溅。

    快刀刺来,如风袭面。林朔后退半步,刀横在身前,不是格挡,是引——引着快刀从身侧滑过,然后在刀身最弱的地方轻轻一磕。快刀脱手飞出。

    奇刀最诡,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斩来。林朔闭上眼睛,凭感觉——那些线又出现了。他顺着线挥刀,不是斩,是拂。刀尖拂过奇刀的轨迹,像拂去蛛网。奇刀的攻势瞬间瓦解。

    三道刀魂停住,后退,化作三道蓝光,融入林朔手中的守拙刀。

    刀身一震,蓝光大盛。那些缺口和血渍在蓝光中流动,重组,最后凝成三个淡淡的刻痕——山的纹,风的纹,云的纹。

    林朔看着刀,感觉到刀里多了三股力量——沉稳,迅捷,诡变。

    他收刀入鞘,抬头看向上方。

    该上去了。

    母亲和小雨还在等着。

    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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