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五胡乱华,重塑汉人天下 > 第8章 合肥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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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合肥,寒意比雍丘来得轻柔些,却透着另一种冰冷。

    韩潜在驿馆已住了三日。这三天里,他晨起练武,白日读书,傍晚则去戴渊帅府门外递帖求见,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将军公务繁忙,请韩将军稍候”。

    这是一种姿态,韩潜心知肚明。

    第四日清晨,亲卫队长从外匆匆归来,低声道:“将军,打听到了。戴渊这两日根本不在府中,而是在城南别苑宴客。宾客有庐江太守,有本地豪族,还有建康来的几位郎中。”

    韩潜放下手中的《孙子兵法》,点了点头。

    戴渊在经营自己的势力网。这位持节都督司、兖、豫三州诸军事的征西将军,是广陵人,属“吴士”,与王导关系密切。朝廷派他来,名为节制北伐军以御胡,实则为在建康以北构筑一道属于朝廷,或者说属于某些门阀的防线。

    北伐军,只是这道防线上的一枚棋子。

    “今日还去帅府么?”亲卫问。

    “去。”韩潜起身,“不但要去,还要在门口多站半个时辰。要让所有人看见,北伐军主将在等戴将军召见。”

    他要的不是见到戴渊,而是这个姿态本身。

    同一日,雍丘城。

    祖昭裹着厚厚的袄子,蹲在偏院的沙盘边。沙盘上的地形比一个月前又精细了许多,黄河、汴水、济水,雍丘北临汴水的地理特征,都被他用小木片标示出来。

    老仆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公子,这汴水流向,您怎知道得这般清楚?”

    祖昭抬起头,小脸被冻得微红:“父亲的手札里画的。”

    这倒是实话。祖逖留下的手札中,确有沿途水文地理的记载。只是那些图颇为简略,远不如沙盘上这般详尽。有些细节,仿佛自己原本就知道。比如汴水在雍丘以北十八里处有个老渡口,枯水期可涉渡。

    这些“知道”,让他有些不安。

    院外传来脚步声,是陈嵩。这位老校尉代掌军务这几日,鬓角白了不少。

    “陈叔。”祖昭站起身,规矩地行礼。

    陈嵩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蹲下来看着沙盘:“公子又在摆弄这个?这黄河几道弯,画得比军中斥候报的还准。”

    “陈叔,韩叔什么时候回来?”祖昭问,眼里是真切的担忧。四岁孩子离家数日的叔辈,会想念,这很自然。

    “快了。”陈嵩揉了揉他的头,目光却落在沙盘北岸,“就怕回来时,北边不太平。”

    “胡人要来么?”

    “桃豹在河北收拢坞坡战后的溃兵,编入军中。探马说,他营中每日杀猪宰羊,像是在搞赏。”陈嵩叹了口气,“开春后,必有一战。只是不知,戴渊将军到时,会让咱们怎么打。”

    祖昭低头,用小木棍在沙盘上划了划,画出几条可能的进军路线。

    陈嵩看着那些线条,忽然道:“公子,若你是韩将军,此时该如何?”

    话一出口,陈嵩自己先愣了。他怎会问一个四岁孩童这种问题?

    祖昭却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说:“父亲说过,打仗要先站稳脚。脚站不稳,拳头就打不出去。”

    他指了指雍丘:“这里是脚。”又指了指北岸:“那里是拳头。脚要踩实,得先有粮。韩叔去合肥,就是要粮。”

    陈嵩怔怔听着。这话简单,却戳中了要害。北伐军现在最缺的,不是敢战之心,而是站稳脚跟的资本。

    “那要是……戴渊将军不给足粮呢?”陈嵩忍不住又问。

    祖昭眨了眨眼,忽然跑进屋里,抱出一卷旧帛书。那是祖逖的手札之一,记载着数年前的一件旧事:当时祖逖与桃豹对峙,军粮将尽,便命人以布囊盛土,伪装成米袋,大张旗鼓运入营中,又故意遣人担真米于道,让桃豹的斥候抢去。桃豹见晋军“粮足”,士气大沮。

    “父亲用过这个法子。”祖昭指着那段文字,“陈叔,咱们是不是也能……想想别的法子找粮?”

    陈嵩接过帛书,看着上面祖逖熟悉的字迹,眼眶微热。他摸摸祖昭的头:“公子,这些事让大人们操心。你好好吃饭,好好长身体,就是对韩将军、对北伐军最大的帮忙。”

    话虽如此,离开偏院时,陈嵩心中却有了些模糊的想法。城中存粮虽紧,但若效仿祖逖故智,设法示强于外,或许能稳住军心,震慑对岸的探子。

    只是这一切,都要等韩潜回来定夺。

    合肥城南,戴渊别苑。

    暖阁内炭火融融,酒香四溢。戴渊踞坐主位,左右是庐江太守周馥和两位建康来的使者。屏风后隐约有乐伎弹奏,曲调婉转,与雍丘的朔风呼啸恍如两个世界。

    “韩潜还在外面等?”戴渊抿了口酒,淡淡问道。

    “是,每日必来,在府门外站立良久方去。”属下回报。

    周馥笑道:“这位韩将军,倒是执拗。听说他是祖逖一手提拔的寒门将领,颇有些悍勇。”

    “悍勇有余,韬略不足。”一位建康使者摇头,“北伐军如今残兵数千,困守孤城,全赖朝廷供给。戴将军节制他们,是给他们一条生路。”

    戴渊不置可否。他放下酒杯,缓缓道:“祖逖在时,北伐军自成一体,朝廷调拨粮秣军资,几无掣肘。然其弟祖约轻率浪战,致丧师辱国。此例不可再开。”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北伐军要留着,但不能让他们再成‘国中之国’。粮秣分配、兵员调动,必须经我之手。韩潜……看他识不识时务吧。”

    “将军明见。”众人举杯。

    酒过三巡,一名心腹悄然入内,在戴渊耳边低语几句。戴渊眉头微动,挥手让乐伎退下。

    “刚得的消息。”戴渊看向众人,“王敦在武昌,动向愈发可疑。朝廷已有戒备,刘隗将军出镇淮阴,与我成掣角之势。北面胡虏,南面内患,皆不可不防。”

    暖阁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王敦有不臣之心,在高层已非秘密。这位掌控长江中游的大将军若真起兵,建康震动,北伐军所在的雍丘一带,反而会成为后方。

    “所以北伐军更不能乱。”戴渊语气转冷,“韩潜若听话,我便给他粮,让他守着雍丘。若不听话……”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众人都明白。

    又两日后,韩潜终于得到戴渊召见。

    这次不在帅府,而在城西大营。戴渊一身甲胄,正在校场检阅合肥守军。见韩潜到来,他只是微微颔首,继续观看操练。

    足足半个时辰后,戴渊才转身走向将台,韩潜跟随其后。

    “韩将军观我合肥兵马,比之北伐军如何?”戴渊忽然问。

    韩潜扫了一眼场上军阵。兵马雄壮,衣甲鲜明,但少了一股血火淬炼出的杀气。

    “戴将军麾下,堂堂之阵,凛凛之威。”韩潜回答得谨慎。

    戴渊笑了:“韩将军不必过谦。北伐军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自然不是这些承平日久的郡兵可比。但打仗,不光是敢拼敢杀。”

    他走上将台,凭栏远望:“朝廷命我节制司、兖、豫三州军事,是要统筹全局。雍丘重要,陈留重要,谯城重要,合肥、淮阴同样重要。粮秣就那么多,给谁,不给谁,需有章法。”

    韩潜垂首:“末将明白。北伐军但听将军调遣。”

    “很好。”戴渊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第一批调拨粮草军资的清单。你带回雍丘,按此分配。往后每月,皆需呈报兵员、粮秣、军械数目,由我核定后拨付。”

    韩潜双手接过。文书很轻,但他知道,这卷纸意味着北伐军从此被套上了辔头。

    “另外。”戴渊转身,直视韩潜,“开春之后,北岸胡虏必有动作。届时如何应敌,须先报我知晓,不得擅自出战。祖约之败,不可再演。”

    “末将遵命。”

    戴渊点点头,语气稍缓:“韩将军,我知道你难。但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北伐军能存续至今,不易。好自为之吧。”

    “谢将军教诲。”

    离开大营时,韩潜手中多了一卷文书,腰间少了一枚玉佩。那枚祖昭给的祖逖遗佩,在刚才对话中,他“无意间”露出,戴渊看见后,果然神色微动,虽未说什么,但之后语气明显缓和了些。

    那孩子,又料中了。

    韩潜翻身上马,望向北方。归程在即,但他心中毫无轻松。戴渊的节制如枷锁在颈,朝中暗流汹涌,北岸虎视眈眈。

    马蹄声响起,踏碎冬日残阳。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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