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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灰线一过,风味就变了。外头的风干,像盐;里头的风湿,像肉。湿气从塌楼的裂缝里冒出来,带着腥甜,腥甜里又混着一股旧电线烧焦的味道,像某种东西在地下喘着气,喘得久了,把铁都喘锈了。
沈烬踩进灰里,脚下发出极轻的“嚓”声。那不是沙,是细骨。细骨磨成粉,粉又被潮气粘住,走一步就像在踩一层湿灰。
韩魁走在最前,手里那把旧枪一直没放平。枪管朝下半寸,却随时能抬。真正打过仗的人,枪口不会乱晃——乱晃的人,活不到今天。
瘦女人跟在中间,药包贴着背,贴得很紧。她的目光总是先落在地上,落在每一处能踩断的碎砖上。她不怕兽,她怕人摔断腿——断腿的人会拖累,拖累的人会被补。
小个子马二(他自报的名)一边走一边舔嘴唇:“这味儿……赤幼就在附近。兄弟们,今天要发财了。”
没人接他的发财。
发财两个字在猎场里太轻,轻得像笑话。
灰袍监猎跟在队伍最后。
他戴着兜帽,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很白,白得像没见过外环的风。兜帽下偶尔飘出一点灰粉,灰粉像虫子一样钻进空气里,不落地,却始终在。
那是线。
线不绑兽,先绑人。
沈烬胸口灰牌微微发热,热得像被人隔着衣服捏了一下。他知道灰粉在记他的呼吸节奏。记住了,下一次他想瞒火,就难。
他把呼吸压得更深。
腹里那团火安安静静,像一盏盖了灯罩的灯。灯罩一掀,就亮;不掀,它就只为自己烧。
他们穿过一片塌陷的商场。
商场的玻璃早碎了,碎玻璃埋在灰里,偶尔露出一点亮,像死人的牙。楼梯断成两截,断面里露出钢筋。钢筋像肋骨,向外刺。
脚印开始多起来。
不是人的,是爪印。
爪印大如碗,指尖带钩,钩痕划在灰里很深。灰里还有拖痕,拖痕像有人拖着一条尾巴走。
韩魁蹲下,伸手摸了一下爪印边缘的湿:“新鲜。不到半天。”
马二咽了口唾沫:“那就是今儿的。”
瘦女人低声道:“别说话。甜味重。”
甜味重,说明血新。血新,说明刚吃过。
刚吃过的兽,最凶。
他们继续往里。
走到一处地下通道口,风突然变冷。冷不是温度,是光。通道里没有光,黑得发亮。黑里有水滴声,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数数。
灰袍监猎停下,伸手从袖口捻出一撮灰,往通道口一撒。
灰在半空散开,散成一层薄雾。薄雾贴着通道口往里探,探了几息,忽然回卷,卷回来时灰粒变湿,湿得发暗。
监猎淡淡道:“里头有热。”
热——有活物。
韩魁没立刻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目光掠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沈烬胸口那块灰牌上。
停得很短,却像在问:你这火,靠不靠谱?
沈烬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把脚跟咬地,膝微内收,胯沉。整个人的重心压下去,像随时能在黑里站住。
韩魁收回目光:“下。”
他们沿着断阶往下。
台阶湿滑,青苔像一层油。脚踩上去,滑一下就可能摔。摔在这里,死不一定是兽杀,可能是队友补。
沈烬的脚落得很轻。轻不是怕,是省力。省出来的力,要留给真正的那一下。
走到第七码台阶时,黑里忽然窜出一道影。
影很小,像狗,却没毛。皮贴着骨,骨刺从脊背上顶出来,顶得像锯齿。它眼睛发红,红得像喝了火。
骨犬。
骨犬没叫。叫会暴露。它直接扑向队伍中间,扑的是最软的——瘦女人的腿。
瘦女人下意识抬药包挡。
药包一挡,就是断。
沈烬动了。
他不抢到前头,他从侧面贴过去。贴过去的同时,右手掌根送出,落在骨犬下颌那一点。
咚。
掌根不大声,骨犬的下颌却像被人从里面掀了一下,脑袋猛地一仰。它那口要咬的力一断,整条脊柱的劲就散。
韩魁的枪口顺势一压,枪托砸下。
砰。
骨犬的头骨裂开,裂声脆得像破碗。红眼一暗,湿热的腥喷出来,喷在石阶上,立刻被青苔吞。
队伍里有人喘了一口气。
马二舔了舔嘴唇:“小东西,开胃。”
瘦女人蹲下去,把药包抱回怀里,手指在包带上颤了一下,又很快压住。她抬眼看沈烬,眼神里有一瞬的复杂——不是谢,是评估:这人能挡一口,值不值得救。
她低声说:“你手没抖。”
沈烬看她:“你也没叫。”
瘦女人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苦:“叫了就被补。习惯了。”
灰袍监猎走上来,蹲在骨犬旁,伸手在它脊背骨刺上轻轻一刮。刮下来一层黏糊的白粉。白粉里混着细红,像血里掺了灰。
监猎把白粉搓了搓,指尖竟微微发亮。他看了一眼沈烬胸口灰牌,没说话,只把白粉塞进一个小瓷瓶,塞得很认真——像把一份账记进瓶里。
韩魁把骨犬尸体往旁边踢开:“继续。它们不会只来一个。”
他说得平静,像早就知道这地方的规矩:试探先来,真正的东西在后头。
他们继续下行。
通道里湿气更重,墙壁上有一条条黑痕,黑痕像爪子挠过。挠痕里卡着细碎的骨渣,骨渣泛着油光,像被咀嚼过又吐出来。空气里那股腥甜越来越浓,浓到让人胃里发紧。
走到一处拐弯,地上出现了人骨。
不是散的,是整整齐齐摆成一排。头骨朝外,眼眶空着,像在看进来的每一个人。骨头上有齿印,齿印密密麻麻,说明它吃得不急——不急的吃法,说明它不怕被抢。
马二的喉结动了一下:“这……是上一队的?”
韩魁没答,只用枪口点了点骨排尽头。
那里有一块灰牌,半埋在水里。灰牌上的编号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半,只剩一个“六”。
六。
沈烬想起早上那个六四。想起那句“缺数”。缺的,不是数,是命。
瘦女人把药包抱得更紧,声音更低:“别踩水。水里有味。”
水里确实有味。那味道像铁锈,又像腐肉。腐肉里掺着一点甜,甜得像糖浆——糖浆沾在脚上,会引来更大的嘴。
沈烬把脚步放得更轻。
他在听。
黑里那口炉一样的喘,已经从“远”变成“近”。近到能听见它喉咙里黏液翻动的声音,咕噜、咕噜,像水在煮。
沈烬没看那尸,只看自己的掌根。
掌根发麻。麻不是疼,是力走深了一点。那一点深,让他心里生出一丝冷意:这条路可以更深。
视野边缘闪出:
【点火炉:178/199】
【整劲成功率:72%】
【备注:透劲触发(微弱)】
透劲。
梁瘸子说过:暗火是烧进去。
沈烬把那两个字压下去,不让它乱长。现在乱长,会害死自己。
通道更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喘。
喘里带热,热里带粘。像一口大炉在黑里呼吸。
韩魁抬手,示意停。
灰袍监猎的灰雾再次往里探,探到某处时忽然一抖——像碰到了什么锋利的东西,被划破。
监猎的声音第一次带了点慎:“赤幼在前。它……不止一个。”
马二的笑僵在脸上:“不止一个?”
黑里那声喘忽然变重。
像有东西在里头翻身。
翻身时,碎砖滚动,咔啦咔啦,像骨头在磨。
沈烬握紧短刀,刀柄冰凉。
他听见自己心口那条灰线也轻轻跳了一下,像锁扣又紧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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