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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府的队列到了闸门口时,地铁洞里先亮起一排枪口的反光。那反光不是光,是冷。冷得像一排刀背,贴着人脸划过去。
队列后方,站着一个更沉的人。那人没上前,只在盾牌后面看。肩上披着一件皮袄,皮袄边缘油亮,像常被血擦。那人手里捏着一根短烟,烟不点,光捏着。外环人见过屠夫——屠夫不吼,屠夫只看肉的纹理。郑屠就是那种看法。
他没说话,却抬了一下下巴。刘旗立刻收了笑,眼神更硬。上面有人盯着,下面的人就会更狠。
盾牌在前,枪在后,脚步一齐。“咔、咔、咔”,每一步都踩在外环人的心上。队列后面还拖着两只铁笼,笼里空着——空笼比满笼更吓人,空笼是在告诉你:你还没进去。
灰袍人站在闸门外侧,像早就等好。他手里的香烟燃到一半,灰线垂着,末端发亮。他没有挡军府的路,反而往旁边让了半步。宗门让路,就是宗门和军府谈好了账。
灰袍人和刘旗说话的时候,郑屠的目光始终落在绳线后那几只水桶上。他看水桶的眼神,比看人更专注——水桶是命,是税,是让人跪的东西。郑屠不需要懂武,他懂账。账懂了,枪就只是笔。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住人:“别乱枪。宗门要货,军府要税。打碎了,算你的。”
刘旗立刻应了一声:“是!”
那一声“是”,像刀柄扣上鞘。规矩落了。
队列最前面的男人走出来,身材不高,肩却很宽,腰带勒得紧,像把一块肉拧成了石。他脸上有一道旧刀疤,从颧骨划到嘴角,笑起来像裂口。那是郑屠的副手,外环人私下叫他“刘旗”。
刘旗站在闸门口,扫了一眼墙上那四个字——按账分配——又扫了一眼地上那只断手留下的血痕。他笑了一声:“谁在这儿立的规矩?”
没人回答。队伍里的人都低头,像不认识那四个字。
沈烬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绳线后。韩魁把刀插得更深,刀尖入地,像钉。柳娘抱着药,脸色发白,却没退。杜二站在沈烬后面,背着半桶水,像背着一块命。
刘旗看着沈烬:“你就是沈烬?”
沈烬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问:“你来收税?”
“聪明。”刘旗点头,“外环人,活着就是税。你占闸,私分水药,就是偷税。按军府法——砍头。”
他说“砍头”时,声音很轻,像说“吃饭”。轻到让人背发凉。那是习惯,习惯杀人。
沈烬抬眼:“你要多少?”
“全部。”刘旗伸手一指水桶,“水归军府,药归宗门。人——抽丁。你们这帮能打的,跟我走。剩下的,散。”
“散?”韩魁忍不住开口,嗓子里带铁,“散到哪?闸门关了,水断了,你让他们散去哪?”
刘旗耸肩:“散到死。”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像他不是人,是一条规矩。
杜二的牙咬得发响,眼眶红:“沈哥——”
沈烬的手抬起,压住杜二的声。他看着刘旗,声音平平:“那我就让你收税的时候——手抖。”
刘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敢?”
“敢不敢,不靠嘴。”沈烬说。
他往前走一步。只是一步,却像把线往前推了一寸。那一步让不少外环人下意识后退——他们怕枪阵。
刘旗也抬起手,示意后排枪口压低。枪口压低的一瞬,是对方最稳的一瞬,也是最僵的一瞬。僵,就能拆。
沈烬没有冲。他侧身,像要退回线内。刘旗以为他怂,嘴角的裂口更大:“识相——”
话没说完,闸门旁的水桶忽然被杜二一脚踹翻。水泼出来,泼到地铁洞的钢轨上,钢轨一瞬间变得像冰。外环的人顺势一推,推倒一排破铁桶,铁桶滚动,“当当当”乱响,声音像一串乱钟,盖住了枪阵的节奏。
节奏一乱,秩序就裂。
刘旗皱眉,刚要下令,沈烬已经贴近了。
不是从正面贴,是从侧面滑。滑到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里,滑到刘旗枪口转不过来的角度。沈烬的掌缘拍在刘旗持枪手腕内侧——那是脉门,是劲路的闸。
暗火一送。
刘旗的手指猛地一麻,枪口不由自主抬了一寸。子弹响了,打在顶棚,碎石砸下,砸在军府盾牌上“噼啪”。军府兵的队列本能地缩了一下,缩的不是身体,是心——他们没想到有人敢贴身拆枪。
沈烬的另一只手扣住刘旗的手腕,顺势一拧。骨节错位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刘旗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得像铁锅里冒出的白气:怒、痛、还有一点怕。
“你——”刘旗想用左手拔刀,韩魁的刀背已经砸在他肘窝。砸得他左臂一软,刀没拔出来,反倒把自己腰带扯松。
军府队列终于反应过来,枪口齐转。可他们不敢乱扫——宗门的人就在旁边,宗门要人,军府要税,乱扫打死太多,账对不上。
那一瞬间的犹豫,就是外环人的命窗。
窄道里子弹偶尔还是会响。不是军府故意开,是有人被撞得手指一抽。子弹擦着墙飞,打碎一块瓷砖,碎片像小刀飞出来,割在一个外环汉子脸上,脸皮翻开,血立刻糊住眼。他想捂,却捂不住,脚下一软就倒。后面的人差点踩过去,被沈烬一把拽住衣领扯到墙边。
“别踩!”沈烬低喝,“踩死了算你账。”
那人被吓住,连连点头。乱里一句“算账”,比骂更管用。骂只会让人红眼,账会让人怕欠。
沈烬没有贪。他知道自己赢不了枪阵,只能赢“半息”。他低喝:“撤!”
韩魁抓起水桶,柳娘抱药,杜二拖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伤者——那伤者是刚才排队的年轻汉子,腿被子弹擦破,血流得像开口。沈烬没让他死在这里,他把人拖走,因为这就是他的账:你在他的线里流血,他就得付一份命钱。
他们退进闸门内侧的岔道。岔道狭窄,枪阵无法展开,盾牌也转不开。军府兵冲进来,肩膀挤肩膀,队列乱成一团。乱成一团,枪就不再是秩序,只是铁。
沈烬贴墙而走,掌缘不断拍出,像拍灰。每一拍都不重,却都落在前臂、肩胛、肋下的“结构点”。被拍的人不会立刻死,却会立刻失去枪的稳定。枪一歪,子弹就打偏。打偏的子弹在窄道里乱跳,反而逼得后排不敢开枪。
“他妈的!”有人骂,“别开枪!打到自己人!”
窄道里一阵撞。撞里有人倒下,有人踩过。军府的秩序在这里像纸一样皱。
沈烬退到岔道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刘旗捂着手腕,脸色铁青,嘴角那道疤像要裂开。他的眼神像钉,钉在沈烬身上:“沈烬!你跑不掉!你名字在红圈里!”
红圈。又是红圈。
沈烬没回话。他拎起最后一桶水,水很重,像拎着一段命。他把三息锁热做完,暗火在体内转了一圈,压住胸口那点反噬的闷。
视野边缘白字闪了下:
L=258 H=127
暗火更稳,稳得像一把藏在袖里的刀。
他们钻进更深的地铁暗道,身后枪声再次响起。枪声像追账的铁算盘,一下下敲。
杜二喘着,声音破:“沈哥……我们这算彻底翻脸了吧?”
沈烬在黑里走,脚步不乱:“从闸门落下那刻起,就翻脸了。”
前方的黑里,隐约透出一盏魂照灯的冷光。冷光像一只眼,正等着他们。
验火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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