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武侠仙侠 > 烽烟劫:孤刃破天 > 第二章 大漠孤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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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沙海的夜晚,是冰与火的两极。白日的酷热被呼啸的寒风迅速卷走,只留下刺入骨髓的冷意。繁星如冻僵的沙粒,密密麻麻地撒在墨黑的天幕上,冷漠地俯视着苍茫沙海。

    驼队在背风的岩台下扎营。篝火跳跃,驱散着黑暗,却驱不散人们心头的恐惧与疲惫。商队主人额外拿出了酒和肉干,尤其是对宁珺繇,几乎是恭敬地奉上,言辞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

    宁珺繇沉默地接过,没有多余的话语,独自走到火光边缘的阴影里,背靠冰冷的岩石,慢慢咀嚼着干硬的肉脯。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周围的喧嚣、感激、乃至敬畏,都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他的世界,自十年前那个雪夜后,便只剩下了冰冷的目标和永恒的寂静。

    虬髯汉子老胡犹豫再三,还是拎着一袋烈酒凑了过来。

    “姚…姚兄弟,”他递过酒袋,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喝口,驱驱寒,也…也压压惊。”

    宁珺繇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并未伸手去接。

    老胡有些尴尬,自顾自灌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压低声音道:“兄弟,你这身本事…老胡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真是头一回见!你不是普通人,何必在这小驼队里屈就?”

    宁珺繇沉默片刻,声音透过面巾,依旧平淡:“讨生活。”

    “以你的能耐,去哪家镖局不是座上宾…”老胡话未说完,见宁珺繇已重新闭上双眼,明显不愿交谈,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嘟囔着走开,“怪人…真是个闷葫芦…”

    宁珺繇并非假寐。他是在调息。

    十年西域挣扎,他早已明白力量是生存的唯一基石。不仅仅是杀人的刀法,还包括绵长的内息和坚韧的体魄。家传的“正氣罡訣”心法,在这充满煞气的荒芜之地,被他以复仇的执念为薪柴,锤炼得越发精纯凝练,虽远未至巅峰,却已远超寻常江湖好手,足以支撑他进行无数次生死搏杀。

    夜深,篝火渐弱,鼾声四起。

    宁珺繇悄然睁眼,无声起身,如鬼魅般绕到岩台后方,寻了一处四面皆是沙丘的洼地。

    “铮!”

    弯刀出鞘,寒光在星辉下流淌。

    起手式仍是宁家“流云刀法”的“流云初现”,刀光绵密,中正平和。这是刻入骨髓的印记。

    但旋即,刀势陡变!

    不再有云的舒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凌厉!刀速暴涨,化作道道撕裂夜色的寒光,劈、砍、掠、扫,简洁、直接、高效,每一刀都带着一往无前、舍身忘死的惨烈意味!沙地上被凌厉刀气划出深深痕迹,又迅速被流沙抚平。

    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间自行磨砺出的杀人术。无名,只為戮。

    唯有沉浸在刀的世界里,心神与刃合一,感受着内力的奔涌与肌肉的爆发,他才能暂时压抑那蚀骨的仇恨与无边的孤寂。

    一套练罢,收刀而立,气息微喘。他望向东方那颗最亮的星,眼神重归冰封。

    “爹,娘…宁家上下…快了,就快了…”低语沙哑,被夜风撕碎。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刀,是死的。人,是活的。”

    宁珺繇浑身猛地一僵!以他如今的感知,竟被人欺近至身后而毫无所觉!他骤然转身,弯刀横于胸前,全身肌肉紧绷如猎豹,目光锐利如刀,射向声音来源。

    只见不远处沙丘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正是白日那个牵着老驼的神秘老人。风帽稍稍推后,露出一张布满深壑皱纹、饱经风霜的脸。眼神浑浊,却在星辉下映出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淡漠。身旁的老驼安静跪卧,反刍着干草。

    “你是谁?”宁珺繇声音冷冽,充满警惕,内力暗涌。

    老人不答,慢悠悠走下沙丘,来到洼地。步伐蹒跚却稳,流沙似不能阻。

    他目光扫过沙地上那些凌厉刀痕,缓缓摇头。

    “你的恨,是燃料。但若只知顺恨而飞,终会撞得粉身碎骨,焚己伤人。”老人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宁珺繇心上。

    宁珺繇瞳孔微缩:“你看到了?”指白日的战斗。

    “看到了。”老人坦然,“也看到了现在。你的刀,只有杀意,没有‘意’。”

    “能杀人就够了。”

    “杀二三流角色,足矣。遇上一流高手,你必死无疑。”老人语气依旧平淡,“你想报仇?就凭这?”

    宁珺繇握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这句话,精准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焦虑。十年磨砺,他深知江湖之大,能人辈出。仅凭自身摸索的野路子,如何去对抗青云剑宗、乃至那神秘莫测的天机阁?

    “请前辈指教!”他猛地收刀,抱拳躬身,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急切。

    老人浑浊的眼看着他,看了很久,似要穿透皮囊,直视他挣扎的灵魂。

    良久,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仿佛带着岁月的回响:

    “看那天边。”

    宁珺繇下意识抬头,望向深邃夜空。

    老人沙哑的声音悠悠响起:“天地辽阔,星辰亘古。人世爱恨,于天地不过微尘。你的恨,于你重如山岳,于天地,轻若鸿毛。”

    宁珺繇眉头紧锁。

    “但人非天地。”老人话锋一转,“人有情,有恨,有执念,方能在这茫茫世间,留下痕迹。关键在于,你如何驾驭它。”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远方地平线。恰此时,一列夜行的雁阵,无声掠过星空,排成模糊剪影。

    “看那最后一只。”

    宁珺繇凝目望去,雁阵末端,一只孤鸿似乎吃力,奋力振翅,追赶同伴。身影在无垠星空下,渺小,孤独,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坚韧。

    “它的同伴不会等它,风沙不会怜它。它只有它的翅膀,和那片天。”老人的声音蕴含奇异魔力,“你的刀,就是你的翅膀。你的恨,是你的风。但若只知顺恨而飞,终会迷失方向,力竭而亡。”

    “你要学的,不是怎么更快更狠。而是何时出刀,何时收翅。心如孤鸿,目穷万里,刀之所向,非为杀戮,只为…斩开前路,寻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天地间仿佛只剩风声,和宁珺繇骤然加速的心跳。

    他怔怔望着那消失的孤鸿,又低头看向手中的刀。老人的话语,如洪钟大吕,在他脑中轰鸣回荡,冲击着十年固守的信念。

    心中的仇恨未消,反而燃烧更炽,但这炽烈中,多了一丝…明悟?一种关于“刀”的全新理解,正在破土萌芽。

    当他再次抬头,发现老人已转身,牵着老驼,慢悠悠向沙漠深处走去,背影即将融入夜色。

    “前辈!敢问尊姓大名!”宁珺繇急追两步,高喊。

    风中,飘来老人淡淡的回应:

    “名字…早已忘了。沙漠里的人,叫我…‘无名’。”

    “你若想学,明日此时,枯骨泉见。”

    声音袅散,人影已杳。

    宁珺繇独立寒夜星空下,紧握弯刀,心中波澜万丈。

    无名……

    他反复咀嚼,眼中冰芒渐被灼热的“希望”与“渴望”取代。

    翌日,宁珺繇向驼队辞行。

    商队主人极力挽留未果,赠予大量清水、干粮和银钱。宁珺繇收下补给,谢绝银钱,只身步入更为荒凉的赤沙海腹地。

    跋涉两日,历经沙暴迷途,他终于在一片怪石戈壁中,找到那处微小绿洲——枯骨泉。

    泉眼细小,勉强维持一小片洼地湿润,周围几丛耐旱荆棘胡杨。泉边,有一间几乎被风沙掩埋的碎石小屋。

    无名老人,就在那里。

    正坐在泉边,用一把小刀,仔细削着一截枯胡杨木。老驼悠闲啃草。

    看到宁珺繇风尘仆仆却眼神坚定地到来,老人眼中无丝毫意外。

    “来了。”

    “来了,前辈。”宁珺繇躬身行礼。

    老人放下木刀和木头,站起身,拍去身上沙尘。

    “从今日起,忘掉你以前学的一切。”声音不容置疑,“我教你三样东西。”

    “一,杀人刀。”

    “二,活人法。”

    “三,”他顿了顿,目光深邃看向宁珺繇,“……渡己心。”

    他走到空地上,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起手式。

    “看好了。这套刀法,没有固定招式,只有心法。”

    “心若孤鸿,意游太虚。舍身忘我,刃出无回。”

    “其名——”

    “《孤鸿刀诀》。”

    话音未落,无名老人佝偻的身躯陡然挺直!

    一股难以形容的苍凉、孤寂、却又锐利无匹的气势,猛地从他干瘦的躯体中爆发!

    他手中无刀,但并指如刀,随意一划!

    嗤——!

    一道无形却凌厉的气劲破空而出,数丈外一株碗口粗的枯胡杨,齐刷刷断裂!断口平滑如镜!

    宁珺繇瞳孔骤缩,倒吸凉气!

    以气驭刀!化意之境!这位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竟是绝世高手!

    无名的身影开始动了起来。

    动作并不快,甚至缓慢,但每一动都蕴含玄奥至理。指掌挥动间,融入了孤鸿掠空的轨迹,高渺、疾掠、带着决绝的悲怆与无畏。

    没有固定套路,只有一种流动的“意”。

    孤鸿之意!

    宁珺繇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将老人的每一动、每一丝神韵,死死烙印脑海深处。

    他知道,这是他命运的转折。复仇之路,终于照进了一线真正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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