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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镇,扼守陇右通往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规模远胜寻常镇甸,城墙高厚,商旅往来频繁,素有“小金城”之称。此刻,这座重镇却笼罩在一股异样的紧张氛围之中。镇门守卫增加了一倍,对往来人等的盘查极为严苛。城墙上张贴着数张崭新的海捕文书,其中一张尤为醒目,上面画着一个面容阴鸷的年轻男子画像,标注着“漕帮逆贼冯玉,勾结魔教,戕害青云弟子,悬赏千金,死活不论!”字样。落款是青云剑宗陇右分舵。
镇内街道上,气氛更是微妙。青云剑宗弟子与漕帮帮众的身影明显增多,双方虽未再爆发直接冲突,但彼此相遇时,眼神中的戒备与敌意几乎凝成实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宁珺繇和苏文清混在入城的人流中,低着头,接受着守卫粗暴的盘查。
“干什么的?路引!”守卫厉声喝道,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
宁珺繇递上两张粗糙的路引——这是他用从青云弟子身上搜刮的空白文书,模仿笔迹临时伪造的,身份是前往渭州探亲的药材商人。
守卫仔细核对着文书上的印章和笔迹,又上下打量着他们:“药材商人?看着不像!行李打开!”
宁珺繇默默打开简单的行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
“哼,穷酸样!”守卫鄙夷地啐了一口,挥挥手,“滚吧!最近镇里不太平,少他妈瞎晃悠!”
两人低头称是,快步走进城门。
一进入镇内,那股紧张感更是扑面而来。
“妈的!青云宗的杂碎!栽赃陷害!不得好死!”一个角落里,几名漕帮帮众聚在一起,低声咒骂,脸色愤懑。
“冯长老才刚死,他们就敢往少帮主头上泼脏水!真当我漕帮无人了吗?!”
“嘘!小声点!副帮主有令,暂时忍耐!一切等总舵来人定夺!”
“忍耐?再忍下去,兄弟们都他妈要成缩头乌龟了!”
另一边,一队青云弟子巡逻而过,眼神冰冷地扫过那群漕帮帮众,手按剑柄,毫不掩饰敌意。
苏文清看得心惊肉跳,低声道:“姚大哥…他们…他们好像真的要打起来了…”
“正好。”宁珺繇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仿佛在观察市场行情,“水越浑,鱼越慌。”
他带着苏文清,并未前往客栈聚集的区域,而是七拐八绕,走进了一片鱼龙混杂、房屋低矮密集的南城棚户区。这里污水横流,气味混杂,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最终,他们在一家幌子上绣着个模糊药葫芦、门面破旧不堪的小客栈前停下——“济世客舍”。
“住店。”宁珺繇哑着嗓子对柜台后打盹的老掌柜道。
老掌柜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们一眼,有气无力地扔过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丙字七号房,一天二十文,先付钱。”
宁珺繇付了钱,拿起钥匙,带着苏文清走向后院那排更破旧的客房。
房间狭小阴暗,只有一张板床和一张破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药渣味。
“在这里等着,锁好门。”宁珺繇交代一句,便转身离开。
苏文清忐忑不安地坐在硬板床上,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隔壁房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和病人的**,这家客栈似乎还兼做着一些穷苦人的医药生意。
宁珺繇离开客栈,并未走远,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僻静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默默听着周围苦力、游侠儿的闲聊。
零碎的信息逐渐汇聚。
漕帮副帮主雷狮(刀疤狮)已带人赶到黑水镇,但似乎被总舵来的另一位实权长老压制,勒令暂时隐忍,等待与青云剑宗高层谈判。
青云剑宗那位刘琨师叔坐镇分舵,态度强硬,一口咬定冯玉是真凶,要求漕帮限期交人。
双方高层似乎都在竭力避免再次爆发大规模冲突,但底下的弟子帮众却积怨已深,摩擦不断。
而那个被悬赏千金的“冯玉”,如同人间蒸发,没有任何人见过他的踪迹。
听到这里,宁珺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如他所料,冯玉要么早已不在黑水镇,要么就被漕帮自己人严密藏匿保护了起来。青云剑宗的毒计,更多是为了搅混水和拖延时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黑水镇的紧张氛围并未随着夜色消退,反而更多了一丝诡异的躁动。
宁珺繇返回客栈,叫上忐忑不安的苏文清:“出去吃饭。”
“啊?出去?”苏文清吓了一跳。
“嗯。”
两人找了一家客人不多不少、看起来颇为普通的酒肆,在角落坐下,点了两碗素面和一小碟卤豆干。
酒肆里,各色人等低声交谈,话题大多围绕着镇里的紧张局势和那笔惊人的赏金。
“千金啊…要是能抓到那冯玉,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呸!做梦吧!漕帮的少帮主,是那么好抓的?指不定藏在哪个耗子洞里呢!”
“我看就是青云宗那帮孙子找不到真凶,随便拉个替死鬼!”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正听着,酒肆门帘一掀,一股冷风灌入。三名穿着漕帮服饰、浑身酒气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邻桌。
“妈的!憋屈!真他妈的憋屈!”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少帮主明明在总舵养伤,怎么可能跑来陇右杀人?青云宗那帮杂碎,分明是故意找茬!”
“就是!雷香主都气得要带弟兄们去砸了青云宗的分舵了,偏偏被刘长老按住了!真不知道总舵那些老家伙怎么想的!”
“听说…听说天机阁的人也到了…就在分舵里跟刘师叔谈着呢…妈的,肯定没好事!”
三人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酒肆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却不敢多言。
宁珺繇默默吃着面,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但耳朵却将每一句话都清晰地捕捉进去。
天机阁的人也到了黑水镇?就在青云分舵?
他的目光微微闪动。
就在这时,那三名漕帮汉子中的一人,似乎喝多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宁珺繇他们这桌走来,一双醉眼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穿着粗布衣、低着头的苏文清。
“喂!小子!看什么看?!老子说话,你他妈偷听什么?!”那汉子明显是借酒闹事,一巴掌拍在宁珺繇他们的桌子上,碗筷震得跳起。
苏文清吓得一哆嗦,脸色发白。
宁珺繇缓缓放下筷子,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那汉子。
那汉子被这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一愣,酒意醒了两分,但仗着人多,依旧嘴硬道:“怎么?不服气?看你这藏头露尾的样,就不是好东西!”说着,竟伸手要去掀宁珺繇的斗笠!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斗笠边缘的刹那,宁珺繇身子一个侧倾!随手一抬,快如闪电!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汉子的手腕已被宁珺繇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诡异地向后扭曲成一个可怕的角度!
“啊——!!!”杀猪般的惨叫声瞬间响彻酒肆!
那汉子痛得脸色扭曲,冷汗直冒,酒彻底醒了!
另外两名漕帮汉子见状,怒吼着跳起来,拔出随身短刀:“操!敢动手!废了他!”
酒肆内顿时大乱,客人惊叫着纷纷躲避。
宁珺繇看也不看那两人,攥着断腕的手猛地一抖一送!
那惨嚎的汉子如同腾云驾雾般被扔了出去,重重砸向冲来的两名同伴!
砰!哎呦!
三人顿时滚作一团,撞翻了好几张桌子,碗碟破碎,汤汁四溅!
宁珺繇缓缓站起身,斗笠微抬,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三名狼狈不堪、惊怒交加的漕帮汉子,声音沙哑而低沉:“滚。”
一个字,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三名汉子被他气势所慑,又惊又怒,却不敢再上前,撂下几句狠话,搀扶着断腕的同伴,灰溜溜地逃出了酒肆。
酒肆内一片狼藉,掌柜和伙计吓得面无人色,却不敢上前理论。
宁珺繇扔下一小块碎银子在桌上,拉起惊魂未定的苏文清,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回到破旧的客栈房间,苏文清还在后怕:“姚大哥…刚才…会不会惹麻烦…”
“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点。”宁珺繇淡淡道,“而且,有时候,惹点小麻烦,能避开更大的麻烦。”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镇子中心青云分舵的方向,目光幽深。
刚才那场冲突,看似冲动,实则是他有意为之。他要试探一下镇内各方势力的反应速度和关注重点。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漕帮的人似乎更关注内部矛盾和青云宗的压迫,对于他这种“外来者”的小冲突,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更重要的是,他确认了天机阁使者就在分舵的消息,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打更的梆子声。
宁珺繇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消失在狭窄的巷道中。
他并未前往戒备森严的青云分舵,而是朝着南城另一处、漕帮势力较为集中的区域潜行而去。
根据白天的听闻和观察,他很快锁定了一处漕帮小头目聚集的赌坊。此刻虽已夜深,赌坊内依旧灯火通明,喧闹无比。
宁珺繇绕到赌坊后巷,如同壁虎般攀上房顶,伏在阴影中,静静倾听着下面的动静。
赌徒们的喧哗、赢钱的狂笑、输钱的咒骂…各种声音混杂。
他耐心等待着。
约莫一炷香后,赌坊后门被推开,两个输光了钱、骂骂咧咧的漕帮小头目勾肩搭背地走出来,准备去找地方喝闷酒。
“…真他妈背运!冯长老才走,少帮主又…唉…”
“少说两句!刘长老严令不准再议论此事!”
“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你说…少帮主会不会真的…”
“放屁!少帮主一直在总舵养伤,怎么可能…我看就是青云宗那帮孙子搞的鬼!说不定…说不定冯长老的死都…”
“嘘!!你不要命了?!”
两人渐行渐远。
宁珺繇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果然,漕帮内部对冯玉是真凶的说法根本不信,甚至对冯昆之死也心存疑虑,矛盾正在激化。
他正欲离开,赌坊内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似乎有人赢了重注。
一个兴奋尖利的声音格外突出:“哈哈!老子就说押大!通杀!看到没!老子‘鬼手’张麻子时来运转了!明天就去把翠红楼的杏儿包下来!”
宁珺繇目光一凝。“鬼手”张麻子?这名字他有点印象,似乎是漕帮里一个以妙手空空、擅长伪造文书印信出名的老混混。
一个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如同鬼魅般尾随上那个赢钱后得意洋洋、独自走向暗巷准备撒尿的“鬼手”张麻子。
第二天一早,宁珺繇返回客栈,手中多了一个不起眼的油纸包。
他将油纸包扔给苏文清。
苏文清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两张制作精良的路引和一份漕帮内部的身份令牌!路引上的名字,赫然是“冯玉”和其“仆从阿清”!签发地竟是江南漕帮总舵!印章、笔迹几乎可以乱真!
“这…这是…”苏文清目瞪口呆。
“从现在起,你是漕帮香主冯昆的远房侄儿‘阿清’,护送重病的‘冯玉’少爷,秘密返回江南总舵求医。”宁珺繇语气平淡,“记住这个身份,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出错。”
苏文清心脏狂跳,死死攥着那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张,手心全是汗。他明白了,姚大哥昨晚出去,就是为了弄到这个!
“我们…什么时候走?”
“等。”宁珺繇看向窗外,“等一场更大的乱子。”
他心中已有谋划,一场足以让所有关卡盘查形同虚设的乱子正要到来。而他,已经闻到了那乱子即将到来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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