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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王老师家那桩尸毒祸事过去,村里安生了小俩月。陈大爷挨家挨户嘱咐,谁家的鸡猫狗猪要是不明不白死了,二话不说拉到村外烧了,连灰都不许往家带。
谁要是再犯浑,别怪我老陈头翻脸。他那张核桃皮似的脸一板,眼珠子瞪得溜圆,真没人敢不当回事。
大家伙儿也是真怕了。
那段时间,村里连个死耗子都见不着,野猫野狗都绕着村子走。
我李十三的名字,在朱家坎算是彻底立住了。
搁以前,大家虽然见识过我的本事,但背地里总有人嘀咕,说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赶巧了。
可王老师家这事一过,出门走在土路上,不管是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汉子,还是挎着菜篮子要去园子摘菜的媳妇,老远瞧见我,立马停下脚步,腰杆子不自觉地弯下来,一口一个“十三先生”叫着。
家里门槛这几天都快被踏平了。
东家送来一篮子还带着鸡粪温度的鸡蛋,西家捧来半袋金黄的小米,北头赵婶甚至扛来一条猪腿,东西堆了半炕,我娘一边整理一边叹气,说这人情可咋还。
我爹照旧闷头抽他的旱烟袋。
家里面吃穿不愁了,可我爹我娘脸上的愁容,反而比青黄不接那会儿还重。
尤其是我爹,眉头锁得紧紧的,像是用凿子刻上去的两道深纹,就没舒展过。
有时候抽着抽着烟,突然就“唉”地长叹一口气,那口气又沉又浊,好像要把肺腑里所有的憋闷都吐出来,烟袋锅子跟着一颤一颤的。
我知道他在愁什么,只是爷俩都没说破。
有些事,就像窗户纸,捅破了,风就呼呼往里灌。
眼瞅着中秋临近,日头一天比一天短,天也一天比一天凉。地里的苞米棒子已经长得瓷实,外皮泛着干枯的黄,掰开一个,米粒挤得密密实实,指甲一掐,冒出一股清甜的浆。
空气里飘着庄稼成熟的香气,混合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这是朱家坎一年里最踏实、也最忙碌的时节。
村南头那片压得平整光滑的打谷场,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根草刺儿都找不见,就等着金黄的庄稼垛堆成小山。
这天早上,我照例给堂屋仙家牌位上了三炷香,青烟笔直向上,打了个旋儿,才慢慢散开。
我刚推开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就听见东屋里我爹我娘的争执声,比往日都高。
“他爹,要我说,秀莲那姑娘真不错!”
“模样周正,身板结实,一看就是能干活的。最重要是屁股大,腰板粗,老话都说这样的能生养,准保生男孩!我就盼着能早点抱上孙子,咱家这一枝,人丁不旺啊……”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
我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火星子。
“这事儿以后别提了!再提我可真跟你急眼!那老王头,当初是他上赶着要定亲,后来也是他说退就退,当咱家是啥了?当他家菜园子啊,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我的脸不是脸?”
“他爹,这面子就这么重要么?能比一个好儿媳妇还重要?”
我娘的声音也硬了起来。
“是,老王头做事不地道,可秀莲那孩子有啥错?你看看村里,比十三大一岁两岁的,哪个不是孩子都会满地跑打酱油了?就算现在把亲事重新定下来,过礼、看日子、准备东西,结婚也得等到明年开春了吧?再拖,好姑娘都让别人家挑走了!”
“嘿!你今天是吃了枪药还是咋的?”
我爹显然动了真怒。
“真是闲得你!一天到晚,就合计这些没影儿的事!”
我爹吼了一嗓子,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
他一把拉开了东屋的门,门板狠狠撞在土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他正好跟我撞了个满怀。
我爹个子不高,但常年劳作,肩膀宽厚结实,像一堵墙。
我被他撞得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爹。”
我喊了一声。
我爹却没搭理我。
他沉着脸,下巴上花白的胡子茬都翘了起来,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
他看也没看我一眼,攥着那杆还在冒青烟的旱烟袋,头也不回地穿过堂屋,大步流星走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磨盘边的石墩子上。
他掏出烟荷包,手指有些发抖地往里塞着烟丝,然后划亮火柴,“吧嗒吧嗒”地猛抽起来。
白色的烟雾笼罩着他,那股子闷气,仿佛要把身下冰冷的石墩子都熏热了。
“十三,你别听你爹的,他那是驴脾气又上来了。”
我娘从屋里追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
“你跟秀莲的事,娘想听听你的意思。撇开老王头不说,秀莲那孩子,真是百里挑一。主要是你王叔家也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那秀莲能差得了么?”
“娘。”
我轻轻把手抽回来,心里头像是堵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我跟秀莲的事……还是让我们自己琢磨吧。他家退亲是事实,街坊四邻都看着呢。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了,秀莲她自个儿是咋想的,咱也不知道啊。这么长时间,她也没个信儿……”
“哎,娘就是觉得可惜,心疼。”
我娘长叹了一口气,眉头皱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秀莲多好的姑娘啊,说话轻声细语,都怪他爹!那老王头就是个势利眼!墙头草!还有你爹,你看你爹那个倔劲儿,十头老牛都拉不回来!”
我娘愁得不行,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抹着眼角。
阳光从院墙上斜照下来,能看见她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银亮亮的,刺得我眼睛发酸。
“娘,你就别跟着上火了。”
我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安慰。
“姻缘这种事,谁也没法强求,讲的不就是个‘缘’字么?老话怎么说的?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跟秀莲,可能就是缘分还没到吧。”
我这边话音刚落,院子那扇旧木板门就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十三,十三在家不?”
“来了!”
我应了一声,快步迎出去。
来人正是三驴哥,只是此刻他眉头微锁,神色间有些焦急。
更让我意外的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件蓝底白碎花的的确良长裙,裙摆到小腿肚,料子光滑挺括,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一看就是城里才能买到的高级衣服。
她皮肤很白,是那种久居室内、不见日头的白皙,在农村普遍被晒成小麦色或古铜色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脸上架着一副茶色的蛤蟆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具体样貌。
脚上是一双奶白色的半高跟皮鞋,擦得一尘不染,在这满是浮土的村路上走过,鞋尖已经蒙了一层薄灰。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节有些发白。
这身打扮,洋气是洋气,可跟朱家坎的土墙柴垛、鸡鸣狗吠,实在格格不入,像是从电影画报上直接走下来的人,误入了这片乡土。
“三驴哥,你咋来了?快,快进屋!”
我压下心中的诧异,笑着招呼。
“三驴来啦!”
我娘也擦干了眼角,换上笑脸迎出来。
“快到屋里坐,外头有风。”
“婶子好。”
三驴哥勉强笑了笑,侧身让了让。
“婶子。我找十三有点事。”
“哎,好,好。你们聊,我给你们烧点水喝。”
我娘是个明白人。
“他爹你还坐着干嘛。”
我爹板着个脸,低着头往屋里走。
“十三这是咋了啊,气氛不对啊。”
“嗨,老两口拌嘴了呗。”
“三驴哥,你们坐。”
“先尝尝这井水,尝尝。”
女人只是伸出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碗沿,并没有喝。
三驴哥搓了搓手,这才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急切:
“十三,哥今天来,是真有事要求你。实在是没辙了。”
“求我?”
我放下碗,正色道。
“三驴哥,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这个‘求’字。有事你只管说,能办的我绝对办,不能办的,咱想办法也得办!”
三驴哥听了这话,脸上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动了些许,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好兄弟,够义气。是这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身边始终低着头的女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哎,具体咋回事,我也……我也说不太清,还是让晓晓自己跟你说吧。十三,这是自家兄弟,是咱朱家坎真有本事的出马先生,你的事,他肯定能给你守住,绝不外传。”
不外传三个字加上朱晓晓那副遮掩的打扮和畏缩的神态,结合三驴哥的慎重,我隐隐感觉,这事儿恐怕不是普通的头疼脑热,或者工作上遇到了麻烦。
果然,就在这时,我脑中一个熟悉又尖细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十三,小心点。这女人不对劲……她肚子里,怀了个不是人的东西。”
是黄大浪!
我心里猛地一紧,手里的粗瓷碗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幸亏我反应快,一把攥住,碗里的水晃出来不少,洒在我的裤子上,冰凉一片。
“什么?不是人的东西?”
我在心里急急追问,惊涛骇浪在胸腔里翻涌,但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出马弟子,首要的就是一个“稳”字,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嗯,错不了。那股子阴寒的秽气,隔着这么远我都闻得真切。”
黄大浪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肃。
“这鬼胎在她腹中有些日子了,已经扎了根。你仔细问问她吧,这事儿棘手。”
我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活人怀鬼胎!属于最凶险的那一类“阴事”!
鬼胎,是极阴极秽之物。
有的是横死或夭折的婴灵,怨气不散,执念深重,寻找八字相合或体质特殊的母体,强行投胎,借活人之腹出世;也有的是某些有道行的孤魂野鬼,或是修炼邪术之辈,将一缕分魂或阴煞之气附在活人身上,借腹“养胎”。
等那鬼胎吸足了母体的精血阳气,“足月”之时,便会破体而出。
到那时,母体全身精血魂魄都会被吸干榨尽,彻底变成一具空洞的皮囊,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对于鬼胎来说,活人母体,不过是个一次性的、用完即弃的“器皿”而已。
就在我心思电转,背脊隐隐发凉之际,坐在我对面的朱晓晓,似乎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那双一直紧握着皮包带子的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摘下了脸上那副茶色蛤蟆镜。
墨镜摘下,露出了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她的眼睛很大,双眼皮很深,原本应该是一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无神,眼珠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某一点,没有什么焦点。
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周围是两团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像是被人用沾了墨汁的拳头狠狠捣了两下,衬得她整张脸如同骷髅。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
这张憔悴、惊恐、衰败的脸,与她身上那件时尚的的确良碎花裙,形成了极其诡异和刺眼的对比。
“十三先生,你好。”
朱晓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和她文静的外表截然不同。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筋疲力尽的虚弱,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好。”
我定了定神,将粗瓷碗放回桌上。
“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事情是这样的。”
朱晓晓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口起伏,却好像并没有多少空气进入她的肺腑。
她的目光开始游移,不敢与我对视,落在斑驳的土墙上,仿佛那上面正上演着她不愿回忆的恐怖画面。
“我跟孙总,我们是一起来到这边的,负责新厂的建设项目。他主要盯工地进度、协调本地关系,我主要负责后勤保障,比如采购建材、安排工人食宿、对接县里的一些手续。为了工作方便,我在县城租了一套房子,就在县医院后面的老家属楼里,四楼,一个人住。”
她语速很慢,时不时需要停下来喘息,三驴哥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想给她倒水,被她轻轻摆手拒绝了。
“大概……大概是两个月前吧。”
朱晓晓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那天因为一批设备的报表要对清楚,我在临时办公室弄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县城的晚上不像省城,路灯稀稀拉拉,有的路段根本没有,我租的那片家属楼附近,刚好有几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那种‘滋滋’的电流声,特别瘆人。”
“我提着包,沿着那条黑乎乎的小路往家走。走了没多远,我就觉得……觉得不对劲。我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我。不是错觉,那感觉特别强烈,就像……就像有一双眼睛,冰冷冰冷的,死死地盯在我的后背上,从我脖颈子一路凉到尾椎骨。我吓坏了,猛地回头看了好几次,可每次回头,身后都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叶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街上别说人,连只野猫都没有。”
“我当时心里发毛,但还安慰自己,可能是加班太累,精神紧张,出现了幻听幻觉。我就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租的房子。锁上门,还特意把门后的铁栓也插上了。”
朱晓晓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的恐惧之色却越来越浓,那双无神的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光。
“那天晚上,我睡得出奇的快,也出奇的沉。刚躺下,眼皮就重得抬不起来,几乎是瞬间就迷糊过去了。可是……可是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半夜,我突然就感觉……感觉不对劲。”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我感觉有人在脱我的衣服!不是做梦,那感觉太真实了!有一双手,冰凉冰凉的,像两块冬天河里的石头,直接贴在我的皮肤上,冻得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我想喊,想叫,想推开他,可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完全动不了!像是被无数道无形的绳子捆在了床上,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我的意识……我的意识是半清醒的,我知道正在发生可怕的事情,可就是醒不过来,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像……就像鬼压床,但比那个恐怖一百倍!”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滚落,滴在她胸前的碎花裙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只能像个木头人,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任他摆布……那人的身体,也是冰凉的,没有一丝热气,压在我身上,那股寒意直接往我骨头缝里钻,我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血液都要凝固了。我想睁大眼睛看看他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子,可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怎么也睁不开。只有那种冰冷的触感,还有……还有他动作时带来的、难以形容的……寒意和恶心,无比清晰。”
她终于压抑不住,发出了低低的、痛苦的抽泣声。
“他在我身上……待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半。最后,他终于……终于离开了。就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我好像……好像听到他在我耳边,用一股子带着冰碴子的气息,轻轻说了一句话……”
朱晓晓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里面充满了绝望和哀求,仿佛我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说……‘别怕,等着我。我们很快就会……真正见面了。’”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疼。”
朱晓晓擦了擦眼泪,但那泪水好像擦不完。
“我猛地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衣服。睡衣穿得好好的,扣子一颗没少。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想着,也许真的是个过分真实的噩梦吧,最近压力太大了。可是……”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可是当我掀开被子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床单,还有我身下的褥子,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汗是热的。”
“那是带着一股冰凉的寒意,潮湿的,带着腥味的。”
“我以为,洗掉了,就没事了。”
朱晓晓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我太天真了。从那天晚上开始,几乎每天晚上,只要我一睡着,那个‘梦’就会准时出现!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时间长!那双手的冰凉,那身体的寒意,还有他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就像用烧红的烙铁,烙在了我的脑子里,做梦都忘不掉!”
“一开始,我还能强撑着去上班,对着报表,安排工作,在人前装得若无其事。可后来,我整夜整夜不敢合眼,实在困极了,刚一迷糊,那东西就来了……白天我头晕眼花,站着都能睡着,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眼窝一天比一天黑。同事们都问我是不是生病了,劝我去医院看看。我只能撒谎,说可能是水土不服,或者贫血。我哪里敢去看医生?怎么说?说我每天晚上被一个看不见的‘鬼’欺负?”
“直到……直到三天前。”
朱晓晓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
“我发现,我这个月的例假,已经推迟了快十天了!我一直很准时的!我慌了,彻底慌了!我偷偷跑去县医院,挂了个妇科,医生给我做了……做了B超检查。”
她猛地从那个黑色人造革皮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手指颤抖着,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县医院的门诊诊断证明。
纸质粗糙,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字,盖着红彤彤的医院印章。我的目光直接落在最下面那一行诊断结论上。
诊断:早孕。孕周约5周。
“医生恭喜我,说孩子看起来挺‘好’。”
朱晓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混合着无尽的恐惧和荒谬感。
“我好?我怎么可能好!我来这边之后,一直是一个人住!除了工作接触,我没有跟任何男人有过哪怕一丁点超越同事的关系!孙总可以作证!我的行踪,他大部分都知道!我怎么可能怀孕?怀的是谁的孩子?难道是那个……那个每天晚上来的、看不见的……鬼吗?!”
她终于喊出了那个字,那个让她日夜煎熬、恐惧到极点的字眼。
“我拿着这张纸,像拿着一个烧红的火炭,不知道该往哪里扔。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太丢人了,太诡异了,说出去谁会信?他们只会觉得我生活不检点,胡乱搞男女关系,还编出这种鬼话来骗人!”
朱晓晓痛苦地捂住脸。
“可我实在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我不被那东西弄死,也要被自己逼疯了!昨天,我实在没办法,才……才把这件事告诉了孙总。他是我的领导,也是这里我唯一能稍微信任一点的人……”
朱晓晓说完这一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凳子上,肩膀垮下去,不停地发抖。
她摸索着,重新戴上了那副茶色蛤蟆镜,好像那薄薄的镜片,能给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安全感,能把她与这个令她恐惧的世界隔离开来。
“十三,你看这个事……”
三驴哥搓着手,脸上满是焦虑和同情。
“晓晓工作认真负责,一个南方姑娘,出了这种……这种邪乎事,你说……唉………!”
“嗯……”
我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轻轻敲击,脑子里飞速转动。
棘手,太棘手了。
我瞟了瞟三驴哥,我觉得三驴哥跟这个女的,关系………
“三驴哥,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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