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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放推开审讯室的门。铁门在滑轨上擦出一声闷响,日光灯管的白光照了下来。吴绍铭坐在铁椅上,手铐扣着扶手,背脊挺的笔直。听见门响,他把后脑勺从椅背上抬起来,偏了一下头。
“陈厅长。等你好久了。”
陈平放没搭话,绕到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空白的笔录,最后两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审讯室的门从外面被锁上。隔着单面镜,秦誉和郑宪并排站着,谁都没出声。
吴绍铭歪了歪头,铁链拽在扶手环上哗啦响了一下。
“你来了,就说明你想知道老琴师是谁。”
陈平放的十指纹丝不动。
“你的条件。”
吴绍铭往前探了探身子,铁链绷紧。
“我妈,吴秀兰,六十七岁,尿毒症晚期,在广陵市第一人民医院肾内科住了八个月。上周终于等到了一颗匹配的肾源…但被人截了。”
他顿了一下,舌头舔了一圈干裂的嘴唇。
“截走肾源的人,你们查不到,我也碰不着。我只要你把那颗肾给我妈弄回来。她活,我说。她死,我带着老琴师三个字一块儿烂。”
陈平放没有开口。他立刻就分析出了吴绍铭这番话里的门道。这既是拿母亲的命当筹码打亲情牌,也是在试探陈平放的权力边界,看他能调动多大的资源。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拖延时间的计策,只要这个条件足够难办,他的上线就有时间做别的准备。
一个在严庆华身边干了十几年的秘书,审讯室里坐了一整天,滴水不漏,第一次开口就扔出这么精密的话术。
这套说辞,明显是有人提前教给他的,是吴绍铭上渔船之前就排练好的最后一张牌。
陈平放把交叉的十指松开,掌心平放在桌面上。
“你妈的主治医生叫什么?”
吴绍铭的肩膀顿了一拍。
“…什么?”
“我问你,你妈的主治医生,姓什么,叫什么,哪个科室。”
吴绍铭张了张嘴,舌尖碰了一下上颚。
“李…李国强。肾内科。”
“你上一次去医院看她是什么时候?”
这一句砸下来,吴绍铭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垂下去的两只手在扶手上蜷了蜷,没回答。
陈平放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搁在桌面上,当着吴绍铭的面拨了一个号码,按下免提。
嘟.嘟.嘟.
第三声,接了。
“陈厅长?”电话那头,省卫健委主任林志杰的嗓子带着刚睡醒的沙。
“林主任,打搅了。有个事情需要您协调。”
陈平放的口吻很平稳。
“省工信厅正在推进工业企业职工大病救助对接,有一名原广陵市政府工作人员的家属,吴秀兰,六十七岁,现住在广陵一院肾内科,尿毒症透析。麻烦您帮我查一下她目前的诊疗进展和肾源匹配情况。”
林志杰那头愣了不到两秒。
“您稍等,我让医政处调。”
审讯室安静下来。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在四面水泥墙之间弹来弹去。
吴绍铭盯着桌上那部开着免提的手机,脊背一寸一寸的往椅背贴。
三分钟。
林志杰的声音重新从听筒里弹出来。
“陈厅长,查到了。患者吴秀兰,广陵一院肾内科在册,主治医生李国强。上个月底通过中华骨髓库完成了肾源配型,匹配度四个位点全合。手术排期在下周二,肾源已经由广陵一院器官移植中心接收保管,流程正常,没有任何异常变动。”
手机里的每一个字都撞在吴绍铭的耳膜上。
“也就是说,肾源没有被截走?”
陈平放追了一句。
“没有。配型成功,器官接收,还有手术排期,这三个环节的签字文件我这边都能调出来。一切正常。”
“好。谢谢林主任。”
陈平放挂了电话,把手机收回裤兜,两手重新搁回桌面。
他没看吴绍铭。
不需要看。
铁椅上传来的声音已经说明了一切:手铐铁链在扶手环里颤,颤的叮叮响,细密,持续,止不住。
吴绍铭的呼吸乱了。胸腔急促的起伏,喉咙里吞咽的动静一声接一声。他的脸从灰白转成了铁青,两片嘴唇抿在一起,压的变了形。
陈平放等了十秒,才开口。
“你的上线告诉你,你妈的肾源被人截了。你信了。”
吴绍铭没动。
“他给你一套说辞,让你进了审讯室拿这个当筹码、拖时间。你也照做了。”
铁链的颤动弱了一点,但没停。
“你给严庆华当了十几年秘书,替他经手捐款,跑关系,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事。严庆华倒了,你没被查,因为有人把你的痕迹擦干净,安排你辞职,安排你蒸发。你以为他在保你。”
陈平放的声音没有抬高半个分贝。
“他连你妈的病情都拿来骗你。你还觉得他在保你?”
吴绍铭的下巴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两只被铐住的手在扶手上死死的攥,指节嵌进铁环的缝隙里,攥到骨头咯吱响。
陈平放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审讯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和铁链间歇性的磕碰。
足足过了四十秒。
吴绍铭抬起头。两只眼睛红的透了血丝,眼眶底下的肌肉抽搐着跳了两下。
“我杀了方志远。”
陈平放没接。
“我进看守所的路子,是上面安排的。值班警卫那天换了人,监控有十一分钟的空白段。是我用被单勒死了方志远。他的手指抓烂了我左边小臂。”
吴绍铭把左臂翻过来,袖子往上一撸。小臂内侧四道深红的抓痕,结了痂,歪歪扭扭的横在皮肤上。
“这些我都认。”
他的喉结滚了最后一下。
“老琴师…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
陈平放的脊背从椅子上微微拔直了一公分。
“用这个代号的人,你们惹不起。”
吴绍铭的声音嘶哑。
“但他有一条线索留在外面。很多年前,严庆华送过一批旧设备给华中微电子。名义上是淘汰产线的捐赠。那批设备里面…藏着东西。”
他的两片嘴唇翕动了几下,铁链终于不颤了。
“你去查那批设备。老琴师的真正主人是谁,答案就在里头。”
陈平放的手掌平贴在桌面上,五根手指一根都没动。日光灯管的白光从头顶直劈下来,把他和吴绍铭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一长一短,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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