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游戏竞技 > 溯光劫 > 第七章 诡雾与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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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穿过半人高的蒿草,发出单调而绵长的呜咽,仿佛这片荒野在沉睡中无意识的叹息。篝火的光晕勉强驱散身周数尺的黑暗,将邱彪和林风的影子投在身后粗糙的土地上,拉得细长而扭曲,随着火苗的跳动不安地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枯草燃烧的焦糊味,以及更深层的、泥土和夜露的清冷气息。

    但这一刻,所有的感官都被坡下那一片无声蔓延的幽绿光海攫住了。

    不是火焰,不是萤虫。那是一种更冷、更沉、仿佛凝聚了无数亡魂怨念的幽光,浮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像一块被打碎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祖母绿宝石,正缓缓浸染着墨汁般的黑暗。光点并非静止,而是在轻微地、不规则地脉动、游弋,彼此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仿佛遵循着某种未知韵律的距离。它们移动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缓慢,但那种无声无息、坚定不移的逼近感,比任何疾风骤雨般的冲锋都更让人心头发毛。

    “是……是幽冥殿的‘引魂磷火’!”林风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右臂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似乎又因为恐惧而隐隐作痛,“他们……他们追来了!用这东西追踪生魂气息,尤其是受伤流血的……我们完了……他们肯定就在后面!”

    他的脸色在篝火映照下惨白如纸,眼神里刚刚燃起不久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浇灭,只剩下绝望的灰烬。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缩,似乎想躲进身后那圈由邱燕云身上散发出的、淡薄却异常稳固的银白光晕里。

    邱彪的心脏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幽冥殿!又是幽冥殿!白天刚看到他们内讧而死的斥候尸体,入夜,追兵便以如此诡异的方式现身!这绝不可能是巧合。是因为林风身上残留的“味道”?还是因为……他们本身?

    他下意识地看向篝火旁静坐的邱燕云。

    她依旧闭着双目,仿佛对坡下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幽绿光海毫无所觉。膝上的锈剑静静横陈,斑驳的锈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她周身那圈银白光晕,稳定得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夜风吹动分毫。那是一种与周遭紧张恐惧气氛格格不入的、近乎绝对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此刻却奇异地没有带给邱彪多少安全感,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因为她太静了,静得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静得像是……在等待什么。

    “前……前辈!”林风见邱燕云毫无反应,心中更急,带着哭腔喊道,“幽冥殿的魔修手段残忍,这磷火只是前锋,后面必有大批人马!我们……我们是不是先避一避?或者……快些离开此地?”

    邱燕云终于睁开了眼睛。

    没有初醒的朦胧,那双眸子在篝火的映照下,清澈而平静,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却仿佛映不出任何尘世的惊惶。她没有看林风,也没有看坡下逼近的磷火,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邱彪略显苍白的脸,然后,望向了更远处的、被磷火幽光微微照亮的荒野深处。

    “避?”她开口,声音清泠,在夜风中格外清晰,“避去哪里?”

    林风一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是啊,这荒郊野岭,夜色深重,魔修既然能用引魂磷火追踪至此,又能避去哪里?

    “既然来了,便见见。”邱燕云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倦意?“也好问问,他们究竟在找什么。”

    问问?邱彪心头一跳。这位是打算……和魔修“谈谈”?以她弹指灭杀金丹、一眼湮灭残魂的手段,或许真有这个底气。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邱燕云此刻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某种更加晦涩难明的东西。

    坡下的幽绿磷火,已经逼近到百丈之内。光点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摇曳的鬼蜮之海,将蒿草染上一层诡异的绿芒。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腥气,正是林风之前描述过的、在鬼哭林外闻到的味道。磷火所过之处,夜间的虫鸣声彻底消失,连风声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

    更近了。

    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

    磷火的光已经能清晰地照亮蒿草摇摆的轮廓,甚至能隐约看到光点中心那一点点更加深邃的、仿佛眼瞳般的黑暗。那股甜腻腐朽的腥气越来越浓,中人欲呕,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冰冷的、直透骨髓的恶意。

    林风已经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摸出来的、刃口卷曲的短剑,挡在身前,虽然这动作在漫天磷火下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邱彪也绷紧了全身肌肉,怀中的琉璃灯微微发热,灯身内那片暗影似乎感应到外界浓郁的污秽气息,开始缓缓流转,散发出清冷的微光,驱散着试图侵蚀过来的阴寒。

    二十丈。

    磷火之海在坡下停了下来,不再前进,只是静静地悬浮着,幽光闪烁,如同无数只冷漠窥伺的眼睛。甜腻的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然后,磷火之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分开,向两侧缓缓退让。

    黑暗的甬道尽头,脚步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整齐、沉重、仿佛踩着某种诡异鼓点的步伐,混合着金属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由远及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旗帜。

    旗面漆黑如墨,不知何种材质制成,在幽绿磷火的映照下毫不反光。旗面上,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颜料,绘制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符文——那是一个仿佛无数痛苦人脸融合、又像某种狰狞兽首的复杂图案,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心生暴戾。

    举旗的,是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身影,全身笼罩在漆黑的重甲之中,连面部都被全覆盖式的、雕刻着扭曲纹路的面甲遮挡,只在眼部位置,露出两点与周围磷火同色的幽绿光芒。他步伐沉重,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

    在持旗重甲魔修身后,是两列同样装束、但体型稍小的黑甲魔修,约莫二十余人。他们手持制式统一的长柄战刀或带着倒刺的钩镰,刀刃在磷火下泛着不祥的暗红光泽,沉默地前行,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没有生命的杀戮机器。

    队伍的中央,稍微靠前的位置,走着三个人。

    左边一人,身材矮胖,穿着一身宽大的、绣满银色扭曲符文的黑袍,脸上戴着一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细长阴鸷的眼睛。他手中把玩着一串由细小骷髅头穿成的念珠,指尖摩挲间,骷髅头的眼窝中不时闪过幽绿的火星。

    右边一人,则是个身材高瘦、如同竹竿般的老者,一身灰袍,面容枯槁,眼皮耷拉,仿佛随时会睡着。但他手中拄着的一根白骨杖,杖头赫然是一个完整的、眉心镶嵌着暗红宝石的婴儿头骨,那宝石随着他的步伐,一闪一闪,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而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许岁、面容阴柔俊美、甚至带着几分妖异的男子。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华丽长袍,袍袖宽大,绣着繁复的金线云纹,长发未束,仅用一根紫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额前。他手中没有持任何兵器,只是随意地负着手,步履从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但他的眼睛,却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漆黑,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周围的磷火幽光,却仿佛吞噬了所有的温度与情绪。

    这三人身上的气息,与那些黑甲魔修截然不同。黑袍矮胖子周身萦绕着浓郁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死气;灰袍老者的气息则晦涩飘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邪异和腐朽;而中间那紫袍俊美男子,气息最为内敛,却也最为深不可测,仿佛他并非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与周围这片被磷火照亮的黑暗荒野融为了一体。

    队伍在坡下十丈处停下。

    黑甲魔修无声地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落星坡顶隐隐围住。幽绿的磷火漂浮在他们周围,将这片区域映照得如同鬼域。

    林风早已面无人色,双腿发软,若非靠着篝火旁的一块石头,恐怕已经瘫倒在地。他认得那面旗帜,认得那些黑甲魔修的装扮——正是伏击他们玄雾宗队伍的幽冥殿战兵!而中间那三人,虽然他不认识,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和邪异气息,绝非普通魔修可比,很可能是幽冥殿中有名号的人物!

    邱彪也感到呼吸困难,那股混合了阴寒、死气、邪异、以及紫袍男子身上那种深沉难测威压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魂之上。怀中的琉璃灯震颤加剧,清冷的微光竭力撑开,抵抗着外界污秽气息的侵蚀。他看向邱燕云,却发现她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态,只是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坡下的来人。

    短暂的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蒿草的呜咽,和磷火飘浮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最终,是那紫袍俊美男子打破了沉默。他微微仰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篝火,落在了邱燕云身上。那纯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品。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每一个字都仿佛能直接敲打在听者的心弦上:“本座幽冥殿,第七殿主,阴无咎。”他的目光扫过邱彪和林风,尤其在邱彪怀中微微发光的琉璃灯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丝,“深夜荒野,偶遇三位,倒是缘分。只是不知,三位在此,所为何事?又可否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东西?”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邱彪和林风心底寒气直冒。第七殿主!幽冥殿共有九殿,每一殿的殿主,都是威震一方、手段通天的魔道巨擘!阴无咎之名,邱彪虽未听过,但能坐到此位,其修为至少也是元婴期,甚至更高!而且,他话中的“不该见的东西”,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

    林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低下头,不敢与阴无咎对视,身体抖如筛糠。

    邱彪也死死抿着唇,不敢出声,只是下意识地又往篝火旁靠了靠,仿佛那微弱的火光能带来一丝庇护。

    唯有邱燕云,依旧平静如初。她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眸,看向阴无咎,目光平淡得如同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路过。”她只吐出两个字,声音清泠,听不出任何情绪。

    阴无咎脸上的笑容不变,但那双纯黑的眸子里,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的光。“路过?好一个路过。”他轻轻抚了抚自己暗紫色的袖口,“这黑风坳外围,煞气冲天,死地绝域,可不是什么好的踏青之处。更巧的是,本座手下几队斥候,近日在此地附近,接连失踪,魂灯寂灭。其中一队,便是在前方不远处,被发现自相残杀,死状凄惨……而他们最后传递回来的讯息,曾提及此地有异常空间波动,以及……一丝极其古老、令他们神魂悸动的气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邱燕云身上,这一次,更加专注,也更加具有穿透力,仿佛要透过那平静的外表,看到她体内最深处的秘密。“姑娘气度不凡,虽气息内敛,但本座却感觉……甚是熟悉。不知姑娘,可否为本座解惑?那令本座手下神魂悸动的气息,与姑娘,是否有关?或者说……姑娘身上,是否带着什么……特别的东西?”

    气氛骤然凝滞。

    幽绿的磷火无声摇曳,映照着黑甲魔修冰冷的面甲,和他们手中闪烁着暗红光泽的兵刃。黑袍矮胖子和灰袍老者,一左一右,目光也锁定在邱燕云身上,气息隐隐勃发,锁死了她所有可能移动的方位。

    林风已经彻底绝望,瘫坐在地,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知道,今日恐怕在劫难逃。玄雾宗弟子的身份,在幽冥殿殿主面前,如同蝼蚁。

    邱彪的心也沉到了谷底。阴无咎的话,几乎已经挑明了。他们就是冲着夜魇谷,冲着那枚混沌碎片来的!而邱燕云……她能应付吗?对方可是幽冥殿的殿主!还有两个明显也是高手的随从,以及二十多名精锐魔修!

    邱燕云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站起身。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随着她站起,膝上那柄锈剑自然而然地滑落,被她握在手中,剑尖依旧斜指地面。篝火的光在她白色的裙裾上跳跃,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暖色,却丝毫未能融化她眉眼间那万古不化的清冷与倦意。

    她看着阴无咎,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她回答,语气依旧平淡。

    阴无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那双纯黑的眼眸,变得幽深无比,仿佛有漩涡在其中生成。“没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磁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本座耐心有限。姑娘最好再想想。或者……让本座亲自‘看看’?”

    “亲自看看”四个字出口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骤然从阴无咎身上爆发开来!那不是简单的灵压,其中混杂着精纯到极致的阴煞死气、无边无际的负面情绪、以及对生灵存在本身的深深恶意!威压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和存在本质!

    邱彪如遭重击,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厥过去!怀中的琉璃灯光芒暴涨,发出急促的嗡鸣,勉强护住他神魂不被彻底碾碎,但灯身也剧烈震颤,似乎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林风更是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直接口鼻溢血,双眼翻白,昏死过去!

    就连周围那些黑甲魔修,以及黑袍矮胖子和灰袍老者,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敬畏之色。

    唯有邱燕云,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没有飘动一下。

    那足以让金丹修士神魂崩碎、元婴修士也要全力抵抗的恐怖威压,落在她身上,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她只是微微抬了抬握着锈剑的手,似乎觉得有些……碍事?

    “看?”她开口,声音依旧清泠,在狂暴的威压中清晰可闻,“凭你,也配?”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绚丽夺目的法术光华。

    她只是握着锈剑的右手,手腕极其随意地,向上抬了抬,剑尖指向阴无咎的方向。

    然后,轻轻向下一划。

    动作简单,直接,甚至可以说……随意。就像孩童用树枝在沙地上划下一道痕迹。

    但就在她剑尖划落的刹那——

    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扭曲、拉长、凝固!

    阴无咎脸上那冰冷的、带着残忍笑意的表情,瞬间僵住!他纯黑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骇与茫然的情绪!他周身爆发的那恐怖威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溃散!不,不是溃散,更像是被某种更加根本、更加不讲道理的“规则”,强行……“抹除”了存在的基础!

    不仅仅是威压。

    以阴无咎为中心,他身周十丈范围内的空间,光线、声音、气息……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失真!仿佛那里变成了一块被橡皮擦用力涂抹过的画布,正在迅速失去所有的色彩和细节!

    阴无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而凄厉的尖啸!他身上的暗紫色华袍无风自动,爆发出璀璨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紫黑色光芒,试图抵抗这无形的抹杀!他双手急速掐诀,无数扭曲的、仿佛厉鬼嘶嚎的符文瞬间浮现,在他身前结成一道又一道厚重的、仿佛能隔绝一切的漆黑屏障!

    然而,无用。

    邱燕云那看似随意的一划,落下。

    没有声音。

    没有碰撞。

    阴无咎身前的紫黑光芒、漆黑屏障,连同他正在急速变幻的手印、他身上鼓荡的袍服、他脸上惊骇的表情……所有的一切,都在剑尖落下的那条无形轨迹上,如同被热刀切过的黄油,无声无息地……断开了。

    不是破碎,不是湮灭。

    是“断开”。

    从存在的连续性上,被干净利落地“切”成了互不关联的两段。

    紫黑色的光芒熄灭了,屏障消散了,手印中断了,袍服平整了,表情……凝固在最后那一瞬的惊骇与茫然,然后,如同风化的沙雕,迅速失去所有神采。

    阴无咎的身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依旧纯黑,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和神采,只剩下空洞和死寂。

    一阵微风吹过。

    他暗紫色的华袍,从胸口正中,出现了一道笔直的、平滑的裂痕。

    裂痕迅速向下蔓延,经过腹部,直至袍角。

    然后,他整个人,沿着那道裂痕,无声无息地,向左右两边……缓缓分开。

    没有鲜血喷溅,没有内脏流出。

    分开的切面,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玉石般的质感,但内部却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血肉骨骼的痕迹,只有一片深邃的、绝对的虚无。

    分成两半的身体,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僵持了短短一瞬。

    然后,如同两尊失去了支撑的泥塑,轰然倒地,砸在蒿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倒地之后,那两半“身体”迅速失去所有颜色和质感,变得灰败、透明,最终如同燃尽的纸灰,簌簌散开,化作两滩不起眼的灰烬,融入了泥土之中。

    幽冥殿,第七殿主,阴无咎。

    死。

    形神俱灭,不留丝毫痕迹。

    从邱燕云抬剑,到阴无咎化为灰烬,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也静得令人心胆俱裂。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惨烈的厮杀。

    只有一次抬剑,一次落剑。

    然后,一位至少是元婴期的魔道巨擘,便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被从这个世界,轻轻“抹去”。

    死寂。

    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死寂,笼罩了落星坡。

    幽绿的磷火停止了摇曳,僵硬地悬浮在半空。

    黑甲魔修们仿佛变成了真正的雕像,连手中兵刃的微光都凝固了。

    黑袍矮胖子和灰袍老者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如同戴上了拙劣的面具。矮胖子手中的骷髅念珠停止了转动,灰袍老者白骨杖上的婴儿头骨,那颗暗红宝石的光芒也瞬间黯淡。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以及一种仿佛信仰崩塌般的茫然和难以置信。殿主……就这么……没了?被那个白衣女子,像拂去灰尘一样,随手……抹掉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颠覆了他们所有的认知!

    邱彪瘫坐在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阴无咎消失的地方,又看看手持锈剑、依旧平静站立的邱燕云,大脑一片空白。尽管他已经不止一次见识过邱燕云这种匪夷所思的抹杀手段,但每一次,都带给他全新的、更深层次的震撼和恐惧。这一次,对方可是幽冥殿的殿主啊!不是金丹魔修,不是战场残魂,是真正站在修行界顶端层面的人物!可结果……没有任何不同。

    原来,在这种力量面前,金丹与元婴,蝼蚁与巨象,真的……没有区别吗?

    邱燕云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锈剑。剑身上的锈迹,似乎比刚才更加黯淡斑驳了些。

    她的目光,转向了剩下的黑袍矮胖子和灰袍老者。

    那目光,依旧平静,清澈,却让两人如同被洪荒巨兽盯上,浑身冰冷,血液几乎冻结!

    “你们,”邱燕云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他们灵魂深处炸响,“也要看吗?”

    “不!不敢!前辈饶命!”黑袍矮胖子最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的白色面具都因为恐惧而扭曲,声音尖利变调,“晚辈有眼无珠!冒犯前辈天威!晚辈愿为前辈效犬马之劳!求前辈饶晚辈一命!”

    灰袍老者也回过神来,干瘦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手中的白骨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也连忙跪下,以头抢地,嘶声道:“前辈恕罪!前辈恕罪!晚辈……晚辈只是奉命行事!一切都是阴无咎的主意!晚辈愿立下心魔大誓,永不与前辈为敌!求前辈开恩!”

    两人磕头如捣蒜,之前的阴鸷、邪异、高高在上,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绝对力量的臣服。

    邱燕云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杀意,也无怜悯。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直悬浮在半空、静止不动的幽绿磷火,忽然毫无征兆地、同时爆裂开来!

    不是熄灭,是爆裂!

    每一朵磷火都炸成一团更加浓郁的、带着刺鼻腥臭的墨绿色烟雾!烟雾迅速弥漫、连接,瞬间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墨绿色雾海,将整个落星坡顶完全笼罩!

    这雾气不仅隔绝视线,更能腐蚀灵力、侵蚀神魂!邱彪只觉得眼前一绿,随即鼻端充斥浓烈的腥臭,头脑一阵眩晕,怀中的琉璃灯光芒再次暴涨,发出急促的警报般的嗡鸣,竭力驱散靠近的雾气,但能撑开的范围却在迅速缩小!

    “不好!是‘万魂毒瘴’!快闭气!”灰袍老者惊骇大叫,但他和黑袍矮胖子身处雾海中心,首当其冲,身上立刻冒起了被腐蚀的青烟,护体灵光剧烈闪烁!

    这毒瘴显然并非他们主动释放,而是……那些失去控制的引魂磷火自行引爆形成的!是阴无咎临死前留下的后手?还是磷火本身失去了操控者后发生的异变?

    墨绿色雾海翻腾,其中隐隐传来无数冤魂厉鬼的凄厉嚎哭,直刺灵魂!雾气所过之处,篝火瞬间熄灭,蒿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化为灰烬!连地面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气泡!

    “前辈救命!”黑袍矮胖子凄厉惨叫,他的护体灵光已经破碎,毒瘴沾染皮肤,立刻开始溃烂流脓!

    邱彪也感到琉璃灯的光晕摇摇欲坠,恐怖的腐蚀力和神魂冲击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死死抱住灯,运转无名法门,试图稳住心神,但收效甚微!

    就在这危急关头。

    一直静立的邱燕云,终于再次动了。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翻腾的毒瘴,也没有理会惨叫的魔修。

    只是握着锈剑的左手,食指伸出,在身前,极其随意地,画了一个圈。

    一个简单的、闭合的圆圈。

    没有光芒,没有轨迹。

    但就在她指尖画完最后一笔的刹那。

    以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秩序”力量,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墨绿色的、翻腾咆哮的毒瘴雾海,在接触到这股“秩序”力量的瞬间,如同沸汤泼雪,发出了更加凄厉的、仿佛亿万亡魂同时哀嚎的尖啸!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稀释、消融!

    不是被驱散,而是被……“净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强行“归零”,恢复了其最原始、最无害的“气态”本质?

    毒瘴中的冤魂哭嚎声戛然而止。

    腐蚀性、神魂冲击力,瞬间消失。

    仅仅两三息工夫,遮天蔽日的墨绿色雾海,便彻底消散一空,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很快被夜风吹散的腥味,以及坡顶上枯萎发黑的蒿草痕迹,证明着刚才的凶险。

    黑袍矮胖子和灰袍老者瘫倒在地,身上被腐蚀得皮开肉绽,狼狈不堪,但总算是保住了一命,此刻正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看向邱燕云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尊降世的神祇,充满了无边的敬畏和恐惧。

    那些黑甲魔修,在毒瘴爆发的瞬间,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指令或本能驱使,齐齐发出低沉的咆哮,身上黑甲光芒闪烁,如同潮水般朝着坡顶发起了冲锋!兵刃的寒光在残留的磷火微光中连成一片,杀气腾腾!

    然而,毒瘴的消散和邱燕云那轻描淡写的一指画圈,让他们的冲锋势头不由自主地一滞。

    就在这时,邱燕云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这些冲锋的黑甲魔修身上。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似乎觉得……有些吵闹。

    然后,她握着锈剑的右手,再次抬起。

    这一次,她没有指向某个具体的目标。

    只是将锈剑,剑尖向上,竖立在身前。

    然后,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振。

    嗡——!

    一声低沉、嘶哑、仿佛来自万古之前、承载了无尽岁月尘埃的剑鸣,从锈剑内部响起!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和……漠然。

    随着剑鸣响起,锈剑剑身上那些斑驳的、厚重的锈迹,忽然如同活物般,极其细微地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极其暗淡的、仿佛风中残烛般的暗红色光芒,在剑刃某处最深的锈痕之下,微微亮起,随即又迅速熄灭。

    但就在那暗红光芒亮起又熄灭的刹那——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黑甲魔修,动作猛然僵住!

    他们身上的漆黑甲胄,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无数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遍布全身!然后,连同甲胄内的身体一起,这些魔修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沙堡,轰然崩塌,化作一地混合着甲胄碎片和血肉骨渣的、暗红色的齑粉!

    后面的魔修惊骇欲绝,想要止步,想要后退,但惯性让他们又冲出了几步。

    锈剑再次发出第二声、更加短促低沉的剑鸣。

    又有十余名魔修步了后尘,在无声无息中化为齑粉。

    第三声剑鸣。

    最后几名魔修也未能幸免,连同他们手中的兵刃一起,消散在夜风之中。

    二十余名精锐的黑甲魔修,在三次低沉的剑鸣声中,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彻底从落星坡前消失。原地只剩下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颜色稍深的尘土,很快被夜风吹散,了无痕迹。

    夜,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声呜咽。

    篝火早已熄灭,但邱燕云周身那淡淡的银白光晕,足够照亮坡顶这一小片区域。

    黑袍矮胖子和灰袍老者如同两摊烂泥,瘫在地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引起那位恐怖存在的注意。

    林风依旧昏迷不醒。

    邱彪抱着光华渐敛、恢复温热的琉璃灯,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邱燕云,看着她手中那柄仿佛只是随意振动了几下、便让二十多名凶悍魔修灰飞烟灭的锈剑,看着她那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去衣上灰尘的侧脸。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震撼、无边恐惧、以及深入骨髓茫然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她到底是谁?

    这柄锈剑,又到底是什么?

    这种力量……真的是属于这个世界,属于“修行”范畴内的力量吗?

    疑问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缠满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邱燕云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昏迷的林风,扫过瘫软如泥的两个魔修,最后,落在了邱彪脸上。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平静,但邱彪却仿佛在其中,看到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虚无的……疲惫?

    “收拾一下。”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刚刚经历了一场(对她而言)微不足道杀戮的波动,“此地不宜久留。带上他,”她指了指昏迷的林风,“走。”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个瑟瑟发抖的魔修一眼,提着她那柄锈剑,转身,向着落星坡的另一侧,那黑黢黢的杉木林方向,缓步走去。银色的光晕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如同黑暗中唯一引路的孤灯。

    邱彪怔了怔,看了看昏迷的林风,又看了看地上那两个显然已经被吓破胆、绝不敢再有任何异动的魔修,咬了咬牙,挣扎着爬起来。

    他先走到林风身边,试了试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他费力地将林风背起(林风比他高大些,颇为吃力),然后又捡起地上自己的东西和琉璃灯。

    当他看向那两个魔修时,矮胖子和灰袍老者立刻触电般低下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土里。

    邱彪犹豫了一下,没有理会他们,背着林风,抱着灯,踉踉跄跄地,朝着邱燕云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夜风吹过落星坡,卷起几缕灰烬和焦黑的草屑。

    坡下,是死一般的寂静,和一片仿佛被彻底“清洗”过的、空荡荡的荒野。

    只有那淡淡的银光,引领着两个狼狈的身影,逐渐没入前方杉木林深邃的黑暗之中。

    新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但更大的迷雾和未知,已然笼罩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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