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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饵与网晚霞褪尽最后一丝瑰丽,天光沉入墨蓝,星辰尚未点亮,林府的亭台楼阁便已次第燃起灯火,晕开一团团暖黄,将白日里的精致雅趣,染上一层朦胧而略带疏离的暖意。这暖意却照不进“听竹轩”西侧,那片被特意划分出来、专供低级仆役和护院居住的杂院。
杂院与林府主体以一道爬满枯藤的高墙相隔,仅有月洞门相通,门旁有护卫值守,寻常仆役不得随意出入。院内房舍低矮拥挤,地面坑洼,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汗味、劣质油脂和廉价皂角的混合气息。此刻正值晚膳刚过,不当值的仆役三三两两聚在檐下或院中空地,低声交谈,说些府中听来的闲话,或是抱怨活计的辛苦,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惊扰了墙那边的“贵人”。
靠近水井的一处背风角落,几个刚换下值夜衣衫的护院,正围着一个石碾坐着,就着井台上一点残存的天光,擦拭着佩刀,低声说着话。这几人修为多在炼体阶段,偶有一两个摸到炼气门槛,在林府护院中也算好手,平日里负责一些不太紧要区域的夜间巡逻。
“……要我说,那小子就是走了狗屎运。”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身形精悍的护院,用软布仔细擦着雪亮的刀锋,啐了一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救了大小姐一回,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住进听竹轩,吃用比咱们强,连二爷都亲自过问伤势,还派了秦医师去诊治。他妈的,老子当年跟着老爷走镖,被‘过山风’咬了一口,也就给了两包金疮药自己扛!”
“疤脸哥说的是,”旁边一个矮胖些的护院附和,声音里满是酸意,“听说今儿下午,二爷还让林武哥亲自送他回去,那排场……啧啧。不就是个炼气一层的小崽子吗?看他那病恹恹的样儿,风一吹就倒,能有多大本事?大小姐也是心善,被这种江湖把戏糊弄了。”
“江湖把戏?我看未必。”一个一直沉默着、用磨刀石打磨短戟刃口的中年护院,忽然开口,声音沉稳。他是这几人中修为最高的,已勉强算是炼气一层,名叫赵铁。他停下动作,抬头看了看月洞门方向,又压低了声音,“你们没听昨夜在侧门附近当值的兄弟说?那小子是今儿一早回来的,一身是血,怀里抱着他那柄破剑,二爷亲自在门口堵着他问话。林武哥后来悄悄打听,说是昨夜在散修集市那边,跟人动了手,吃了亏。”
“动手?就他?”刀疤脸护院嗤笑,“别是被人抢了,挨了顿揍,灰溜溜跑回来吧?”
“挨揍能弄得一身血?”赵铁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而且,你们不觉得那小子那柄剑,有点邪乎吗?锈成那样,还整天抱着,跟宝贝似的。昨夜林武哥离得近,隐约听到二爷问起那剑,说是什么……被震脱了手,又捡回来的。什么样的对头,能让他连剑都拿不稳?什么样的剑,脱了手还能捡回来?”
几个护院面面相觑,一时沉默。他们都是刀头舔血、有些眼力的人,自然知道赵铁话里的意思。若那小子真是与人搏杀受伤,还能捡回兵刃逃命,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废物。而那柄锈剑,或许也真有些古怪。
“管他邪乎不邪乎,”刀疤脸护院哼了一声,重新低头擦刀,“反正跟咱们没关系。老爷和二爷自有主张。咱们就是看家护院的,做好本分,少打听,少嚼舌根,免得惹祸上身。”
“疤脸哥说的是。”矮胖护院连忙点头。
赵铁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磨着短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了月洞门,瞟向了高墙之后,那片被竹林掩映、此刻想必已灯火通明的“听竹轩”方向。
墙内墙外,仿佛两个世界。但有些消息,有些猜测,却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在这森严的府邸中,沿着仆役护院们交头接耳的路径,悄然扩散,为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增添着些许浑浊的涟漪。
听竹轩。
灯火将室内照得通明。邱彪已用过了晚膳,是侍女小荷送来的四菜一汤,虽不算珍馐,却也精致可口,远胜他以往吃过的任何一餐。饭后,小荷又奉上了清茶,并告知,二爷吩咐了,公子有伤在身,需好生静养,这两日不必出院子,一应用度,皆会按时送来。言下之意,是让他暂时“禁足”了。
邱彪心中明镜似的,这是监视的升级版。面上却只作感激,谢过小荷,又询问了秦医师明日来换药的大致时辰。
小荷退下后,邱彪闩好房门,脸上的平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凝重。他走到窗边,没有推开窗户,只是隔着窗纸,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他能感觉到,院外那股似有似无的、属于林武的冰冷气息,依旧如同磐石般矗立在那个岔路口。白日或许还有所遮掩,入夜之后,这监视的意味,已昭然若揭。
林震山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说辞。不仅不信,反而疑心更重,所以加强了控制。所谓的“厚待”和“关照”,不过是包裹着蜜糖的枷锁。让他“静养”,是限制他的行动,方便监视。给他“优渥”的用度,既是安抚,也是观察——观察他对这些“好处”的反应,是坦然受之,还是另有图谋?
而他,此刻就像一只落入精致鸟笼的雀儿,食水无忧,却失去了展翅的天空,更不知笼外有多少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种感觉,比昨夜在巷道中亡命奔逃,更加令人窒息。因为那是明刀明枪的生死搏杀,而此刻,却是温水煮青蛙般的、无处着力的软禁和窥探。
他走回桌边,看着那盏跳跃的油灯,焰心稳定,却照不亮他心头的迷雾。林震山到底想做什么?仅仅是怀疑和监视?还是……在等待什么?等待他露出破绽?等待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现身?抑或是,在策划着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白日秦医师探查他体内时,那温和却细致的灵力。想起了林震山最后那几句看似勉励、实则敲打的话语。想起了那柄此刻藏在柜中、却仿佛散发着无形压力的锈剑,以及怀中那几样烫手的秘密。
不能再这样被动等待下去了!他必须尽快恢复伤势,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
他盘膝坐到榻上,没有立刻修炼。而是先从怀中取出了那两粒“益气活血丹”。丹药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朱红色光泽。他凝视片刻,毫不犹豫地,将其中一粒放入口中,以温水送服。
丹药入腹,很快化作一股比白日更加温热、也更加澎湃的药力洪流,散入四肢百骸。邱彪不敢怠慢,立刻收敛心神,全力运转无名法门,引导着这股药力,沿着那套粗糙的“行脉”路径,缓缓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同时缓缓吸纳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
这一次,有了丹药的辅助,修炼的效果明显了许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踝处的肿胀在药力和灵力共同作用下,正缓慢地消退,经脉中的滞涩感也在一点点化开,丹田内那微弱的气旋,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吸纳灵气的效率也有所提升。
果然,修行离不开资源。这还只是最低阶的“益气活血丹”,若是效果更好的“聚气丹”,甚至是更高阶的丹药,修炼速度又当如何?邱彪心中对修炼资源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但他也知道,从林家获取资源,如同饮鸩止渴,拿得越多,捆得越紧。
他必须另想办法。
一个时辰后,邱彪缓缓收功。体内药力已基本炼化,伤势好了小半,灵力也恢复并略微增长了一些。他感到精神振奋了不少,连日来的疲惫也驱散大半。
他没有休息,而是起身,再次走到了墙角的小柜前,取出了那柄锈剑。
这一次,他没有用手去握。而是将锈剑平放在桌上,就着灯火,再次仔细地、一寸一寸地观察。剑身上的锈迹,在灯光下呈现出更加复杂的色泽和纹理,那些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在某些角度下,竟隐隐构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充满古朴韵味的图案,但细看之下,又模糊不清,似有似无。
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缓缓渡入剑柄。如同泥牛入海。他又尝试以无名法门的“韵律”去包裹剑身,去“聆听”。这一次,那浩瀚死寂的“存在感”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但依旧拒人千里,漠然无声。
邱彪没有气馁。他知道,这等神秘之物,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勘破。他将锈剑重新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从林家送来的新衣上撕下的内衬)仔细擦拭了一遍,拭去表面的浮尘和昨夜残留的些许污渍,然后将其横放膝上,如同老僧入定般,只是静静地“陪伴”着,让自己的心神,在无名法门的“呼吸”韵律中,缓缓沉静,不再刻意去“沟通”或“试探”,只是让那种玄妙的状态,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将自身与膝上的锈剑,一同笼罩。
很奇妙的,当他不再执着于“得到回应”时,心神反而更加空明,对锈剑的“感知”也似乎更加“细腻”。他能“感觉”到剑身那冰凉的、沉凝的质感,能“感觉”到锈层之下,那更加深邃的、仿佛历经万载风霜的“沧桑”,甚至能隐约“触摸”到,在那浩瀚死寂的“存在”最深处,那一点仿佛永恒不变的、冰冷的“核心”。
没有信息传递,没有力量共鸣。只是一种纯粹的、静默的“感知”和“共存”。
不知过了多久,当邱彪从这种奇特的静默感知中缓缓退出时,油灯的灯焰已燃烧了近半,窗外夜色深沉如墨。他低头看向膝上的锈剑,剑身依旧斑驳黯淡,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心中,却仿佛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微弱的“联系”,或者说,是一种“熟悉感”。仿佛这柄神秘的剑,不再是一件完全陌生的、充满危险的异物,而是一个沉默的、难以沟通的、但至少可以“共处一室”的“同伴”。
这感觉玄之又玄,无法验证,却让邱彪心中安定了些许。他将锈剑重新用软布包好,放回柜中。
接着,他又取出了那块黝黑的石头和半截木简。黑石依旧冰冷沉重,与琉璃灯的微弱共鸣依旧存在。木简也还是那般死寂冰凉。他尝试着将黑石与木简放在一起,又将琉璃灯取出,放在一旁。三样东西彼此靠近,但除了琉璃灯与黑石之间那极其微弱的共鸣,再无其他异象。木简对两者皆无反应。
邱彪沉吟片刻,忽然心中一动。他拿起木简,尝试着,将运转无名法门时的那种“韵律”,以及心神沉浸时对锈剑产生的那种“静默感知”状态,结合起来,缓缓地、专注地,施加在木简之上。不是灵力灌注,也不是强行“解读”符号,而是一种更加“柔和”的、仿佛“抚触”和“询问”的意念。
起初,毫无反应。木简冰凉,纹丝不动。
但邱彪没有放弃。他回忆着白日秦医师灵力探查时,自己“内敛”和“掩饰”无名法门的那种感觉,尝试着将那种“内敛”的韵律,调整到与木简本身散发的那一丝亘古凉意,隐隐“契合”的频段。
这很难,如同在黑暗中摸索一根细若发丝的琴弦,还要弹出特定的音调。邱彪全神贯注,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感到心神疲惫,准备放弃之时——
木简之上,那几个几乎与简身同色的、扭曲的符号,极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更加隐晦的、仿佛符号本身“凹陷”或“凸起”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带来的视觉上的错觉,又或者,是某种精神层面的、极其短暂的“涟漪”?
与此同时,一股比昨日更加微弱、却也更加清晰的、破碎的信息碎片,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在他识海中漾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波纹:
“……断……路……守……默……”
四个字,比昨日的更加残缺,意义也更加晦涩。伴随着这四个字,是一闪而逝的、更加模糊的画面碎片——无尽的虚空,一道巨大的、仿佛被强行撕裂的、黑暗的裂痕,裂痕边缘,似乎有无数细微的、如同锁链般的流光在闪烁、崩断……
信息一闪即逝,木简重归死寂。
邱彪却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脏狂跳!不是幻觉!他真的“读”到了木简上的信息!虽然只有四个残缺的字和模糊的画面,但这证明,他的方法是有效的!这木简,并非死物,其中真的记载着某种信息,需要以特定的方式(或许就是无名法门的某种高阶运用,或者结合了自身某种特质?)才能“激活”和“解读”!
“断路……守默……”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断路?是指道路断绝?还是某种联系或传承的中断?守默?是保持沉默?还是守护某种“默然”的状态或秘密?
联系昨日得到的“墟”、“归”、“钥”、“镇”,这八个字似乎能拼凑出某种模糊的指向,但依旧支离破碎,难以构成完整的句子或明确的指示。
“墟归钥镇,断路守默……”邱彪默念着这八个字,眉头紧锁。这像是一句箴言?一段密码?还是一份残缺的“说明书”?
无论是什么,这木简的价值,远超他的想象!它很可能与琉璃灯、锈剑、甚至邱燕云,有着直接的、重大的关联!破解木简的秘密,或许就能揭开这一切迷雾的一角!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木简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沉重的分量。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虽然前路依旧漫长艰难,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黑暗。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沙”的一声轻响。
很轻,很短暂。若在平日,或许会被忽略。但此刻邱彪心神正处在高度集中和警觉的状态,加之无名法门带来的敏锐感知,这丝异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被他捕捉!
不是竹叶摩擦!不是虫鸣!是……衣袂掠过瓦片?还是轻微的落地声?
有人!就在听竹轩的屋顶,或者院墙之外!
邱彪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屏住,动作却放得极其缓慢轻柔。他悄无声息地将木简、黑石、琉璃灯迅速贴身藏好,然后缓缓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被高墙和竹林过滤后的天光。
他悄步移到窗边,将身体隐在窗侧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透过窗纸上一道极其细微的、白日未曾留意的裂缝,望向院中。
夜色深沉,月光黯淡。院中竹影幢幢,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
但邱彪的感知,却死死锁定在院墙东南角的方向。方才那声异响,似乎就是从那个方位传来。此刻凝神感知,那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不同于竹叶清香和泥土气息的……味道?像是淡淡的、被夜风稀释了许多倍的……血腥味?还是……某种特殊的、带着微腥的草木灰烬气息?
很淡,若有若无,几乎难以分辨。但邱彪在荒野中磨砺出的、对危险气息的本能直觉,却让他汗毛倒竖!
不是林武!林武的气息冰冷沉凝,如同顽石,且一直守在岔路口方向,未曾移动。这股气息更加……飘忽,阴冷,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后的、淡淡的恶意和……疲惫?
是昨夜贫民区窥视的那股势力?还是……发射暗器之人?亦或是……第三拨?
对方想做什么?窥探?还是……有所行动?
邱彪心脏狂跳,手心渗出冷汗。他此刻伤势未愈,灵力也只恢复小半,若对方真是冲他而来,且修为不弱,他绝无幸理。更何况,院外还有林武在监视。一旦动手,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必将彻底暴露,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他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一动不敢动。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呼救?惊动林武和府中护卫?那无异于告诉林家,夜里有人潜入,且目标可能是他。林家会如何反应?是加强保护,还是……更加怀疑,甚至将他当做诱饵或弃子?
不呼救?若对方真是来杀他的,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凶多吉少。
就在他心念电转,难以决断之际——
院墙东南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暗淡的幽绿色光芒,如同鬼火般,在那片阴影中倏地亮起,又瞬间熄灭!快得如同错觉。
但就在那幽绿光芒亮起的刹那,邱彪清晰地看到,阴影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如同融于夜色的矮小身影,极其敏捷地贴着墙根,向着听竹轩的后窗方向,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动作诡秘迅捷,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狸猫!
他的目标……是后窗?!
邱彪头皮发麻,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向着与后窗相反的方向——房门,悄然后退,同时伸手,摸向了腰间束带上挂着的、用软布包裹的锈剑剑柄!
然而,他的手刚触及剑柄,那道滑向后窗的矮小身影,却在距离后窗尚有数尺时,猛地停了下来!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或者……改变了主意?
矮小身影微微侧头,似乎“看”了一眼邱彪所在的、已然熄灭灯火的漆黑正房窗户。隔着黑暗和墙壁,邱彪仿佛感觉到两道冰冷、漠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视线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矮小身影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东南角的院墙,消失在墙外浓重的夜色之中,再无痕迹。
来得突然,去得诡异。
从出现到消失,不过短短两三息时间。若非邱彪一直全神贯注地感知,几乎要以为那只是夜风吹动竹影产生的幻觉。
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混合着微腥草木灰烬的气息,以及心头那尚未散去的、冰冷的悸动,都清楚地告诉他——刚才,确实有人来过。一个身手极高、意图不明、且对他似乎有所“了解”(至少知道他在哪个房间)的神秘人。
对方为何而来?为何在即将触及后窗时,又突然退走?是察觉到了他的警觉?还是……发现了别的什么?比如,院外林武的监视?或者,对方本来的目标,就不是他,而是……他房中的某样东西?比如,那柄锈剑?木简?黑石?
无数疑问再次涌上心头,却没有答案。
邱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中钻入,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握着锈剑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在绝对力量差距和诡异莫测局势面前,产生的、深沉的无力感。
这林府,这泗水城,就像一个巨大的、错综复杂的棋盘。而他,只是一枚懵懂无知、被迫卷入棋局、连自身角色都尚未弄清的小卒。执棋者隐于幕后,落子无声。而黑暗中,还有更多不知是敌是友、意图叵测的影子,在悄然游弋。
饵已撒下,网已张开。
而他,似乎正身处饵与网的中央,进退维谷,步步杀机。
他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就着窗外微光,看向自己掌心。那里,因为紧张和用力,已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白痕。
不能慌,不能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刚才来的是谁,对方暂时退走了。无论林家在打什么主意,目前至少还没有撕破脸皮,甚至还在提供“香饵”。无论暗中有多少眼睛盯着,他至少还活着,还有这听竹轩一方狭小的、暂时安全的容身之所。
这就够了。
活着,就有希望。有时间,就有机会。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桌边,重新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再次充满房间,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心头的寒意。
他没有再去看窗外,也没有再去想那神秘的身影和林家的意图。他只是坐回榻上,盘膝,闭目,再次运转起那套玄奥的无名法门。
这一次,不是为了疗伤,也不是为了修炼。
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神,重新沉入那种“静默感知”的韵律之中,让那玄妙的“呼吸”,抚平惊悸,涤荡杂念,积蓄力量,等待……
等待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破晓之光,或者……雷霆一击。
夜色愈深,万籁俱寂。
唯有听竹轩中,一点如豆的灯火,在沉沉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笼中之雀,亦有振翅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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