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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站定。深深一揖。
弯腰九十度,停了三息,才直起身来。
这个礼,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李渊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长孙无忌转过身,看了长孙冲一眼。
长孙冲会意。
走到李渊面前,撩起衣摆,双膝跪地。
额头触地。
一个大礼。
结结实实的。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孙冲,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长孙无忌,摆了摆手。
"起来起来,一见面就磕头,跟谁学的臭毛病。"
长孙冲起身,退到一边。
长孙无忌走到旁边,拖了把凳子过来,大大咧咧地在李渊对面坐下。
他知道,大安宫没规矩。
李渊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是头一回自己拖凳子坐下来的。
"辅机,你来有啥事?"李渊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上来先行礼,没说事,莫不是西域的事?"
长孙无忌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抿了一口。
"臣今日,不是以赵国公的身份来的。"
放下茶杯,看着李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臣,今日只是一个父亲,带着儿子,来拜谢太上皇。"
李渊端酸梅汤的手停了,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
长孙无忌继续道。
"冲儿这孩子,跟臣都说过了,今日前来,一是拜谢,二是辞别。"
"拜谢。"
长孙无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长孙冲。
长孙冲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看着李渊。
"这孩子确实变了。"长孙无忌的声音放得很轻:"若还在长孙府养着,按臣原来的路子走,这孩子日后恐怕就废了。”
“循规蹈矩,不懂变通,或者反过来,无法无天,闯出大祸。"
"不管哪条路,都不是臣想看到的。"
"谢太上皇的教导之恩。"
说教导之恩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旁人大概听不出来。
李渊听出来了。
这不是客套。
朝堂上一张嘴,句句滴水不漏,字字留有余地,可今天这四个字,不是朝堂上的长孙无忌说的。
"二是辞别。"长孙无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这孩子,不日便要出西域,臣带他来,跟太上皇辞别。"
李渊靠回摇椅没说话,眯着眼,看着长孙冲。
变了。
确实变了。
"过来。"
长孙冲走到李渊面前。
李渊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不重。
"臭小子,这次真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怕不怕?"
长孙冲想了想。
"怕。"
"怕还去?"
"怕才要去。"长孙冲咧嘴一笑,"不怕的事儿,谁都能干。怕的事儿干成了,那才叫本事。"
李渊乐了。
"这话谁教你的?"
"您教的。"
"我什么时候……"李渊一愣,随即想起来了,好像是有一回,在院子里跟程处默他们吹牛的时候随口说的。
这小子记住了。
"行。"李渊点了点头,看向长孙无忌:"辅机,这孩子是个好孩子。"
长孙无忌笑了笑,没接话,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了。
"那臣就不多叨扰了。"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冲儿,给太上皇磕个头,咱该走了。"
长孙冲又跪下去,磕了个头。
起来的时候,李渊叫住了他。
"等等。"
李渊从摇椅旁边的小柜子里翻了翻,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布袋。
扔给长孙冲。
长孙冲接住,掂了掂。
不重。
"一包茶。"李渊说,"到了西域,碰上当地的首领、部落头人什么的,别急着做生意。先请人家喝杯茶,坐下来,慢慢聊。"
"你是去做生意的,不是去打仗的,生意是聊出来的,不是逼出来的。"
长孙冲攥紧了布袋。
"记住了。"
"还有……"李渊想了想,又掏出一张小竹简,塞进长孙冲手里,"去外面的时候,若是有顺水物流的分号,需要求助的时候,拿这个,报朕的名字,他们会照应你。"
长孙冲把纸条收好。
"谢太上皇。"
"少来这套。"李渊摆了摆手,"滚吧滚吧,别在这碍眼了,回来记得给朕带点好吃的啊。"
嘴上说滚。
眼睛却一直看着长孙冲走到楼梯口。
长孙冲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回头。
冲李渊笑了笑。
干干净净的笑。
十岁半的孩子,笑起来还是有几分稚气。
长孙无忌和长孙冲走出大安宫。
夕阳挂在城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长孙无忌走在前面。
长孙冲走在后面。
跟半个月前进书房时的队形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了。
半个月前,长孙冲跟在后面,心里揣着忐忑。
现在,长孙冲跟在后面,心里揣着踏实。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长孙无忌忽然停了。
"冲儿。"
"嗯?"
"你出发那天,为父不去送你。"
长孙冲愣了一下。
"你娘去送就行了,为父……"长孙无忌顿了顿,"政务繁忙,还有许多事没做。"
说完,大步往前走了。
不回头。
长孙冲站在原地,看着阿耶的背影。
宽肩,直腰,步子沉稳。
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长孙冲看见了。
阿耶的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
攥着的。
从进宫到现在。
一直攥着。
是夜。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书房的灯亮到了三更。
高氏推门进去,看见长孙无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不是朝廷的那种大地图。
是长孙冲画的那张路线图。
被长孙无忌用镇纸压着,上面又添了好几笔。
墨迹有的干了,有的还新。
"还不睡?"高氏走过去。
长孙无忌没抬头。
"我在想,凉州到敦煌那段,是不是该让他多带两头骆驼,万一有头骆驼倒了……"
"夫君。"高氏在他身边坐下,"冲儿,好像确实长大了。"
长孙无忌的手停了。
半晌。
"夫人。"
"嗯。"
"他才十一岁。"
高氏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没擦。
"我知道。"
"我真的想拦他。"
"我知道。"
"可我拦不住。"
"……我知道。"
长孙无忌把地图折起来。
折得很慢,很仔细。
折好了,塞进了案角的抽屉里。
然后站起来。
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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