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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头沉默了两息。"沙墙。"
沙墙,这个词长孙冲在册子上见过。
老马头教他的时候说过,沙漠里最可怕的不是沙匪,不是毒蛇,不是断水,是沙墙。
沙暴来的时候,远处会先出现一道灰色的线,那条线看着不起眼,像天边的一抹薄云。
但那不是云。
是沙子。
几十丈高的沙子。
铺天盖地,遮天蔽日,能把一支骆驼队连人带货埋得一干二净。
"多久能到?"长孙冲问。
"看风速。"老马头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沙地上,感受了一会儿。
"快的话,两个时辰,慢的话,半天。"
两个时辰。
长孙冲回头看了看商队。
七个人,四头骆驼。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漠里,渺小得像几粒沙子。
"找掩体。"长孙冲呢喃了一声,随即大声下令:"都散开,找低洼的地方,找掩体,一个时辰内回来!”
“快去,大岩石,干河道,什么都行。"
老马头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
"东南方向,大概三里地,有一片风蚀岩,去年走这条道的时候见过,岩石能挡风。"
"所有人听令,跟着老马头走。"
长孙冲翻身上骆驼。
"所有人听着,加速行军,东南方向,三里,在沙暴到之前,必须赶到风蚀岩。"
郑老六拔出横刀,用刀背敲了敲骆驼的屁股。
"走!快走!"
骆驼加快了步子。
沙漠里没有路。
只有沙丘,一个接一个,翻过一个,前面还有一个。
长孙冲趴在骆驼的驼峰上,死死抓着缰绳。
骆驼跑起来颠得厉害,屁股疼得像要裂开。
他咬着牙,不吭声。
回头看了一眼。
西边的灰线变粗了。
不再是细细的一条了。
是一道墙。
灰褐色的墙。
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上,看不见顶。
像是天塌了一角。
"快……"长孙冲吼了一声:“再加快速度。”
嗓子眼里灌满了沙子,一开口就呛。
风起来了。
沙粒开始在地面上跳舞。
跳着跳着,就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沙雾,贴着地面流淌,像水一样。
"前面!"老马头大喊,"岩石!我看见了!"
长孙冲往前看。
沙雾里,隐隐约约出现了几块黑色的东西。
风蚀岩。
被风沙磨了几千年的岩石,奇形怪状,像一群蹲在沙漠里的怪兽。
最大的那块有两丈多高,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像被虫蛀了一样。
"过去!都过去!"
长孙冲跳下骆驼,拽着缰绳就往岩石堆里钻。
郑老六带着门丁把四头骆驼牵进了最大的岩石背风面。
骆驼不肯动,四条腿像钉在地上一样。
"拉!使劲拉!"
老马头从另一边推。
两个粟特向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骂街。
好一会,四头骆驼被塞进了岩石的缝隙里。
空间很小,七个人加四头骆驼,挤在一起,转个身都困难。
"货卸了!"长孙冲喊,"把驮架卸下来,压在最外面挡风!"
郑老六和门丁们动作飞快。
驮架卸下来,连同上面的虫饼和羊毛衣,堆在了岩石缝隙的入口处,垒成了一道矮墙。
"水囊收好!藏到最里面!"
长孙冲把水囊一个一个地往岩石深处传。
手在抖。
这会儿,他开始有些急了,如果水囊被沙暴卷走了,七个人,一个都活不了。
"蒙脸!蒙脸!"老马头扯下头巾,裹住了口鼻。
所有人都照做了。
长孙冲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然后。
风暴来了。
声音先到的。
然后是沙子。
打在驮架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拳头捶门。
长孙冲虽然蒙了脸,缝隙里还是灌进来了沙子。
细细的,尖尖的。
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眼睛睁不开。
嘴不敢张。
鼻子里全是沙。
呼吸困难。
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吸一把沙子。
长孙冲把整个脸埋在了骆驼的肚皮上,听见旁边有人在咳嗽。
是谁已经分不清了。
风声太大了,什么都听不见。
长孙冲的手牢牢的抓着脚下的岩石。
指甲断了一根。
不疼。
或者说,感觉不到疼。
因为全身都在疼。
沙子打在身上,像被人用鞭子抽。
他把身子蜷起来,缩成一团。
尽量让自己变小。
变得越小越好。
小到沙暴找不到他。
薛教头说过,战场上若是不勇猛,只能尽量让自己看着不起眼,风沙里,可能也是一样的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半天?
长孙冲不知道。
他只知道,风声小了。
从咆哮,变成了呼啸。
从呼啸,变成了呜咽。
从呜咽,变成了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了。
长孙冲慢慢抬起头。
眼睛睁不开,沙子粘在睫毛上,结成了壳。
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抠,抠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一条缝。
眼前一片昏黄。
空气里还飘着细碎的沙尘。
太阳不见了。
光线昏暗得像黄昏,可现在应该是下午。
长孙冲环顾四周。
岩石还在。
骆驼还在,四头骆驼缩在角落里,全身被沙子盖了一层,看着像四座沙丘。
"六叔?"
"在!"郑老六的声音从沙堆里冒出来,从驮架后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五个人?"
"阿布呢?哈桑呢?"长孙冲喊了两声。
没人答。
郑老六在岩石缝里找了一圈。
没有。
"沙暴来的时候,他们俩在最外面。"老马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可能被风卷走了。"
长孙冲的脑子嗡了一下。
卷走了。
什么叫卷走了?
"还能活着么……"
"不知道。"老马头摇了摇头,"沙暴能把人卷出去几里地。运气好的,埋在沙里,挖出来还能喘气。”
“运气不好的……唉……"
长孙冲沉默了,环顾了一圈四周,没看到人影,叹了口气:"清点物资。"
物资清点的结果让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四头骆驼还活着,只是那头瘸腿的军驼,后腿被飞来的石头砸伤了,站不起来。
驮架损失了一个,上面的虫饼散了一地,被沙子埋了大半。能抢救出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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