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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辰时末。

    两仪殿。

    李泰坐在主案后。

    这张主案,原本是李承乾批折子的位置。

    李泰手里捏着张白纸。

    白纸上空白一片。

    看着白纸,茫然的抬头看着面前三人。

    “舅舅,这一份称病的折子,能瞒住整座长安?”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

    “瞒不住,这只是个壳子。”

    “壳子的作用,是给百官一个名头,太子这几日不上殿。”

    李泰把白纸往面前拖了拖。

    蘸墨。

    抬笔。

    抬笔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舅舅。”

    “大哥这一年的字,跟去年又不一样,万一父皇和皇爷爷回来发现了,我得挨揍啊。”

    房玄龄从袖里头,抽出来一份折子,摊开,放在了李泰面前。

    “魏王殿下,现在主要问题就是能瞒一天是一天,等着陛下回来了,老身几个罪名可比你重。”

    “来,照这份写。”

    “写不像就撕了重写。”

    李泰目光落了下去,折子上最后那一行承乾,在晨光里,看得很清。

    第一回,认认真真,看大哥的字。

    提笔。

    落笔。

    顿了一下。

    咬了一下嘴唇。

    把笔抬起来。

    放下。

    又抬起来。

    再放下。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个人,站在桌案前,同时叹了口气。

    门外一阵风刮进来。

    风吹动了挂在殿外那一只等字灯笼。

    灯笼晃了一下。

    李泰抬头,盯着那一只灯笼,看了好一会。

    深吸一口气。

    提笔。

    “儿臣承乾,昨夜偶感风寒,至今未愈,今日不能视事,恳请监国之责暂由二弟泰、三弟恪暂代,长姊丽质留侍母后。”

    “折子细务,仍交房相、杜相、长孙公审看。”

    “待愈之日,再亲赴两仪殿。”

    “承乾。”

    写完。

    李泰把笔搁下。

    抬眼。

    长孙无忌抽起纸张直接撕了。

    “青雀。”

    “第一个字就错了,面向大臣的,是孤,不是儿臣。”

    李泰点头,再抽一张,再写一遍。

    一直写到第五张。

    杜如晦点头。

    “这一张,还行,字迹也像。”

    李泰放下笔,这才发现手指头抖的不像话。

    轻轻把手藏在了案下,攥拳,攥不紧。

    殿门外,那一只等字灯笼,又被风一吹。

    晃了一下。

    另一边。

    大安宫,裴寂的小屋又来了三个妇人。

    万贵妃杵着个棍子先走了进去,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了下去。

    张宝林笑意吟吟的坐在了万贵妃身侧,宇文昭仪最后进来,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裴寂抬眼看了看,轻笑一声。

    “三位娘娘喊一声就行,跑我这坐着干啥?这阵仗,看着怪吓人的。”

    张宝林行了一礼。

    “裴公。”

    “我们该忙的都忙完了,该安排的也都安排了。”

    “剩下的不知道该干点啥,老阿姊阿姊说来找您,我们就来了。”

    裴寂抚了一下胡子,看了一下张宝林和万贵妃。

    “您二位,家中可还有走仕途的?”

    两人同时摇摇头。

    裴寂思索了片刻,一脸郑重的看着两人。

    “那您二位这几日,有一件事得做好。”

    “什么事?”二人同时看向裴寂。

    裴寂拿起铁钎子,在地上点了点。

    “你二位这一日,在大安宫里头,照常。”

    “照常梳妆。”

    “照常用早膳。”

    “照常去后园,拈花。”

    “该带孩子的带孩子,该训人的训人。”

    “真是没事干,就去小厨房,盯着大勺准备饭菜。”

    张宝林:“……”

    万贵妃:“……”

    二人对视一眼,裴寂继续开口。

    “长安百姓那一头跪着等大军归。”

    “大军归之前,长安百姓抬眼,能看见宫墙里头那一缕炊烟他们才不会乱。”

    “这一缕炊烟,很重要,交给您二位,老夫放心。”

    张宝林:“……”

    万贵妃:“……”

    两个妃子行了一礼。

    转身,出偏殿。

    出偏殿那一刻,张宝林那一只抚平了帕子的手,把帕子还给万贵妃。

    万贵妃接过去。

    接过去之后没再捏紧,杵着拐,一步步走了。

    “裴大人,那我呢?”宇文昭仪笑着看向裴寂。

    “娘娘,您就不用老夫安排了吧,背靠着宇文家,老夫做主,有些越俎代庖了吧。”

    宇文昭仪笑了笑,走到桌边端起茶壶,给裴寂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了炉子对面。

    “裴大人算无遗策,有裴大人在,妾身自然是不愿意多操心。”

    裴寂接过茶杯,想了想。

    “那就让宇文家的人跟着找,给太子殿下卖个面子的事,谁都不嫌多。”

    宇文昭仪喝完茶,福了一礼,转身出了屋子。

    巳时三刻。

    宇文府。

    这一座宇文府,住的是宇文家的旁支。

    跟宇文化及那一支,暗地里联系的多,明面上早在大业年间已经分家。

    这一支主事的是宇文昭仪那一位快五十岁平日里头开染坊的堂兄。

    宇文昭仪那一辆青布小幔的轿,这一刻停在宇文府门外。

    轿帘掀开。

    宇文昭仪没下轿。

    宇文府那一位堂兄,从府门里头匆匆出来。

    跑到轿前,弯腰。

    “见过贵妃娘娘。”

    宇文昭仪摆了摆手:“堂兄不必多礼,给长安所有宇文家的人递个消息。”

    “这几日,十岁之上的所有人,放下所有手中事务,全动起来。”

    堂兄不解:“可是出了什么事?”

    宇文昭仪摆摆手:“记住,什么都别做,就在外面窜就行了,天一亮就出门,宵禁时再回家。”

    “若是发现了什么异常事,平日见不着的那种,直接报县衙就行,记住,所有事都放下,直到当今圣上回来为止。”

    说到这,宇文昭仪从袖里头,抽出来一张小纸。

    把那一张小纸,递到堂兄手里。

    “这一张纸上三个人,都是宇文家从北周老底子那一头,留下来的三个老门客。”

    “一个,是当年隋宫里的针工,专管暗道。”

    “一个,是当年宇文化及那一头的、如今已金盆洗手的、长安城西的、贩私盐的。”

    “一个,是当年我宇文家流落到这一辈的、这十年里头,给五姓七望各家做账房的”

    宇文昭仪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之后,声音压低。

    “这三位手里头,攥着五姓七望这十年来在长安城外,藏在私宅里的每一笔,没上户部、没上吏部、没上京兆尹的田、宅、库房、地窖的清单。”

    “让他们整理整理,把这份清单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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