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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孙无忌在堂门里头三步停下。

    朝着屋内行了一礼,这才缓步走了进去。

    郑婉朝长孙无忌点头。

    “长孙大人,请坐。”

    “王妃。”长孙无忌低头,走到一旁坐了下去。

    家中婢女端了一壶热茶进来,给二人各倒了一杯,退了出去。

    “大人这个时辰来……”

    郑婉笑了一下,这一笑里头有疲色,但没有戒备。

    “是为了葬礼?”

    “宫里来人都说好了,大捷归来就把王爷的尸身送来,第三日起灵,祭七日,陛下、太上皇带着皇室成员亲送一程。”

    “礼部那一边也都来对过了,大人这会儿不必特意跑这一趟。”

    长孙无忌的喉头动了一下,从贞观元年至今,从来没这么难开过口。

    五息之后,深吸一口气。

    “王妃。”

    “今日某来,不是为了葬礼之事。”

    郑婉的眉毛动了一下。

    “大人请说,洗耳恭听。”

    长孙无忌拿起茶杯,暖了暖手。

    咬着牙,把这几日的事情一气说完。

    说到最后那一句郑氏阖族当斩时,嗓子都有点哑了。

    郑婉眉头皱了皱。

    “高明被绑了?郑家干的?萧皇后回来了?这么些事,怎么没听说?”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高明被绑是前些时日的事了,萧老夫人回来是今日的……”

    “昨日的事,这会儿都寅时了。”

    “本来事情就是压着的,王妃又在守灵,便没做打扰。”

    郑婉手上的那串菩提珠上停了,停在第七颗。

    她这一动不动,长孙无忌后颈微微出了一层冷汗,脸上不自觉的挂上一丝为难之色。

    过了大概三息。

    郑婉抬眼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轻,轻到长孙无忌一开始没看清。看清之后,他才发觉她是真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讥讽,就那么笑了一下,像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

    “长孙大人。”她说。

    “在。”长孙无忌连忙坐直了身子。

    郑婉酝酿了一番,摇了摇头:“我爹娘都死了。”

    “我父亲,郑伦,大业五年没的,我阿娘,前年,王爷跟我一起送的。”

    “我大舅……”

    “待我极好,前些年走了,武德七年冬月,那会儿也是王爷跟我一起送的。”

    “我嫁到李家这么些年,郑家本宗,那位族兄,他踏过淮安王府的门槛几次,一只手都数得清。”

    “我爹娘在的时候,我是郑家的女儿。”

    “我大舅在的时候,我是大舅的外甥女。”

    “他们都不在了,剩下的人都无关紧要。”

    “我现在,是淮安王府的媳妇,也不对,大唐立国之后,我就只有王爷了,不算王府,我也就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三郎的媳妇。”

    郑婉说着,手里的菩提珠又转了两颗。

    “妾身等他等了一辈子,他没了,妾身要替他撑起这个家,妾身也不是什么人,是淮安王府的当家主母。”

    说完,起身,朝长孙无忌行了一礼。

    “长孙大人,敢问诏文什么时辰发?”

    “……天亮。”长孙无忌连忙起身回了一礼。

    郑婉又问道:“全长安都要张贴告示?”

    “是。”长孙无忌微微颔首。

    “什么时候抓人?”郑婉眼眸里看不出一丝情绪。

    “已经看管起来了,告示一贴,就要进行抓捕了。”长孙无忌答。

    郑婉点头,朝着屋外走去,长孙无忌连忙跟上。

    走到院落里,郑婉回身,朝着长孙无忌行了一礼。

    “妾身有一桩小事,劳长孙大人烦心。”

    “劳大人让大理寺在押解途中,不要让郑家人经过淮安王府这条街,任何一个人。”

    “王爷灵体未归,莫要冲撞了王府。”

    长孙无忌连忙点头:“王妃放心。臣这就吩咐大理寺,郑家押解之时,绕务本坊,一里之内,没有马蹄声。”

    说完,长孙无忌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

    这钱袋是他自己的,这一夜他从大安宫出来,就把这钱袋揣在怀里。

    原本想给萧瑀,萧瑀拒绝了,他没机会拿出来,这会儿把钱袋取出来,放在淮安王府正堂门口那张紫檀木几上。

    钱袋落几的声音很轻。

    郑婉眉头一皱。

    “大人这是?”

    “薄物。”长孙无忌说:“今夜唐突,留作王妃这几日给孩子置一身新衣的资。”

    “大人这是何意……”郑婉眉间挂上了一丝不喜:“可是羞辱……”

    “王妃。”长孙无忌开口打断她:“还有一桩话,臣今夜在这里跟王妃讲一声。”

    “淮安王这一脉的子嗣……”

    “往后这一辈子,只要无忌还在朝中一日,这双眼,就替淮安王看着他们一日。”

    “该出仕的,无忌看着他们出仕。”

    “该聘嫁的,无忌看着他们聘嫁。”

    “该立家的,无忌看着他们立家。”

    “长孙无忌不在朝那一日,这话也算。”

    “王妃莫要怪无忌留下俗物,来的匆忙,手里也没带点礼,王妃就当无忌是个俗人。”

    郑婉看着他,许久之后,点了点头,朝着长孙无忌深深行了一礼。

    “妾身记下了。”

    “大人请回吧,妾身还要去祠堂守着,就不送大人了。”

    说完,朝着宗祠走去,只留给长孙无忌一个背影。

    长孙无忌退出正堂。

    出了淮安王府大门,翻身上马,他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白幡在风里轻轻晃,白纸糊的灯笼里那点白蜡的光,比太极殿的烛光还冷。

    又远远地作了一揖,转身催马,四个金吾卫跟上。

    寅时三刻。

    长孙无忌的马还没回宫,大理寺的差役已经从大理寺正门里涌出来,一队一队,每队四人,每队领一卷黄绸告示。

    告示是寅时初发到大理寺的,房玄龄、杜如晦议出的那一份诏文,房玄龄连夜抄了二十份,杜如晦抄了二十份,共四十份。

    每一份盖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家印,又各有太子亲批的印章。

    四十份告示,二十份贴长安城四面城门,每门五份,主门、左掖、右掖、再加两侧坊门。

    另外二十份贴长安一百零八坊每一处坊门,挑最热闹的二十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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