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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泰七年九月初九,重阳。会宁城的城墙上插满了茱萸,秋风吹过,带来淡淡的草药香。这是阿骨打定下的规矩——每逢重阳,全城百姓都要在门前插茱萸,登高饮菊花酒,以祛除不祥。
萧慕云的马车在黄昏时分抵达城门口。她掀开车帘,望着这座三年前还只是一片荒地的城池,如今已是墙高池深、屋舍俨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萧姑姑!”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萧慕云循声望去,只见阿骨打策马而来,身后跟着斡鲁补、挞不野等年轻首领。他翻身下马,快步跑到马车前,眼中满是惊喜。
“萧姑姑!您终于来了!”
萧慕云下车,看着这个已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少年,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就像七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时那样。
“长高了。”她道,“也壮了。”
阿骨打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还有七年前那个十岁孩子的影子。
进城后,阿骨打亲自陪同萧慕云参观会宁城。三年前她来时,城刚建成,许多地方还是空地。如今,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集市上人来人往,学堂里书声琅琅,医馆门口排着长队。
“萧姑姑,您看,”阿骨打指着街角一处铁匠铺,“那是挞不野叔叔开的。他打的刀,五部最好的。”
萧慕云望去,只见挞不野正光着膀子打铁,火星四溅。见她看来,他憨厚地笑了笑,挥了挥手中的锤子。
“萧姑姑,您再看那边,”阿骨打又指向一处院落,“那是学堂。有三十个孩子在里面读书,学契丹文、汉文、女真文。先生是从南京道请来的,姓王,是个老秀才。”
萧慕云点点头:“很好。”
来到城中最高的地方,那座“望京亭”依旧矗立。亭中的石桌石凳上,四个名字依旧清晰。萧慕云抚摸着那个刻着自己名字的地方,久久不语。
阿骨打站在她身旁,轻声道:“萧姑姑,您不在的时候,孩儿每天都来这儿坐一会儿。看着南方的天空,想着您什么时候能来。”
萧慕云转头看他,这孩子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傻孩子,”她轻声道,“我这不是来了吗?”
当晚,阿骨打在城中设宴,为萧慕云接风。
烤全羊、炖鹿肉、清蒸江鱼、山珍野味,摆了满满一桌。斡鲁补、挞不野、习不失等年轻首领作陪,轮番向萧慕云敬酒。萧慕云来者不拒,喝得面色微红。
酒至半酣,斡鲁补忽然起身,大声道:“萧副使——哦不,萧太傅!末将有一事请教!”
萧慕云笑道:“斡鲁补将军请讲。”
斡鲁补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末将去年娶了媳妇,是秃答部的一个姑娘。可成亲一年了,还没个娃。末将急啊!萧太傅见多识广,您说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哄堂大笑。挞不野起哄道:“斡鲁补,你是不是不行?”
“你才不行!”斡鲁补涨红了脸,“我、我……”
习不失笑道:“行了行了,这种事急不得。你看看都护大人,人家还没娶媳妇呢,你急什么?”
阿骨打被点到名,脸腾地红了:“习不失叔叔!您扯我做什么?”
萧慕云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摆摆手,道:“斡鲁补将军,这种事,急不得。你和你媳妇都还年轻,慢慢来。若实在不放心,可让念远姑姑给你们看看。”
苏念远在一旁点头:“我明日就去给斡鲁补将军的夫人诊脉。”
斡鲁补大喜,连连道谢。
酒宴散去,已是深夜。萧慕云独坐亭中,望着满天星斗。混同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偶尔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
“萧姑姑。”阿骨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慕云回头,见他端着两杯茶走来。
“菊花茶。”阿骨打递过一杯,“刚泡的,解酒。”
萧慕云接过,轻啜一口。茶香淡淡,带着菊花的清苦。
阿骨打在她身旁坐下,望着江面,忽然道:“萧姑姑,孩儿有时候想,要是阿玛还在,看到会宁城如今的样子,该多高兴。”
萧慕云沉默片刻,道:“你阿玛在天上看着呢。他一定很高兴。”
阿骨打点点头,又问:“萧姑姑,您这次来,能待多久?”
“十天半个月吧。”萧慕云道,“京城那边,还有事。”
阿骨打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孩儿明白。萧姑姑忙,孩儿不耽误您。”
萧慕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阿骨打,”她忽然道,“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阿骨打一怔,随即点头:“想。”
萧慕云望着江面,缓缓开口:“三十年前,有一个女孩,她父亲被人害死了。她发誓要查清真相,为父报仇。她花了十几年时间,翻档案、查线索、审犯人,终于查清了真相。可查清之后,她发现,真相太沉重了。沉重到她宁愿不知道。”
阿骨打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可她不后悔。”萧慕云继续道,“因为查清真相,她走上了另一条路。一条她父亲想走却没走成的路——让契丹人、汉人、渤海人、女真人,都能坐在一起喝酒吃肉的路。”
她转头看向阿骨打:“那个女孩,就是我。”
阿骨打怔住。
“我告诉你这个故事,是想让你知道,”萧慕云轻声道,“有些路,很难走。但只要你认定它是对的,就一定要走下去。不管多难,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阿骨打沉默良久,终于道:“孩儿记住了。”
九月初十,萧慕云在阿骨打陪同下,去祭拜乌古乃。
坟在混同江边,三棵柳树已成荫。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供着时鲜果品。坟头干干净净,一根杂草都没有。
阿骨打跪在坟前,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在香炉里。
“阿玛,萧姑姑来看您了。”他轻声道,“您生前最敬重萧姑姑,说她是天下最聪明的人。您看,萧姑姑好好的,孩儿也好好的。您放心。”
萧慕云也跪了下来,上了一炷香。
“乌古乃将军,”她道,“阿骨打很好。会宁城很好。女真五部很好。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江风吹过,柳枝摇曳,仿佛在回应。
九月十五,萧慕云在阿骨打陪同下,巡视混同江防线。
从上游走到下游,从日出走到日落。每到一个哨所,阿骨打都会详细介绍驻军人数、防御设施、粮草储备。那些士兵见都护大人亲自来巡,一个个挺直腰板,士气高昂。
萧慕云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孩子,真的把这里守得铁桶一般。
傍晚时分,他们登上江边一处高坡。夕阳西沉,将混同江染成一片金红。对岸的草原上,隐约可见几顶帐篷——那是室韦人的游牧地,如今已不敢越过界河半步。
“萧姑姑,”阿骨打忽然问,“您说,室韦人还会来吗?”
萧慕云摇头:“不知道。但只要你们守得住,他们就不敢来。”
阿骨打点点头,又问:“那西夏呢?宋国呢?高丽呢?”
萧慕云沉默片刻,道:“那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你只管守好混同江,守好女真五部。其他的,有太子,有我。”
阿骨打看着她,忽然问:“萧姑姑,您还能守多久?”
萧慕云怔住。
“孩儿知道,萧姑姑很累了。”阿骨打轻声道,“孩儿有时看到您的眼睛,里面有很多东西。有累,有苦,有……有孩儿看不懂的东西。”
萧慕云沉默了。
良久,她终于道:“我不知道还能守多久。但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一直守。”
阿骨打点点头,没有再问。
九月二十,萧慕云准备启程返京。
临行前,阿骨打带她去看那棵“萧姑姑树”。树已长到两人多高,枝繁叶茂,树干上刻着的“萧姑姑”三个字,已随树皮生长而变得模糊。
阿骨打从树下挖出一坛酒,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
“萧姑姑,这是三年前孩儿埋的。”他道,“您尝尝。”
萧慕云接过酒坛,喝了一口。酒味醇厚,带着泥土的芬芳。
“好酒。”她赞道。
阿骨打也喝了一口,忽然问:“萧姑姑,您说,这棵树能长多久?”
萧慕云想了想:“几百年吧。只要没人砍它。”
“那孩儿要是死了呢?”
萧慕云一怔。
阿骨打看着那棵树,轻声道:“孩儿有时想,等孩儿死了,这棵树还在。它会替孩儿看着这条江,看着这座城,看着那些孩儿守护过的人。”
萧慕云沉默良久,终于道:“那就让它替你看。”
阿骨打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九月二十二,萧慕云启程。
阿骨打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混同江边。
江边的柳树下,阿骨打忽然跪了下来。
“萧姑姑,”他仰头看着她,眼中含泪,“孩儿……孩儿会想您的。”
萧慕云扶起他,轻轻抱了抱。
“好好守城,好好练兵。”她道,“我还会再来的。”
阿骨打拼命点头。
萧慕云翻身上马,扬鞭而去。身后,阿骨打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秋色中。
十月初一,萧慕云回到上京城。
刚入城,便见张俭迎上来,面色凝重:“萧太傅,您可算回来了。”
萧慕云心中一凛:“出什么事了?”
张俭递过一封急报:“高丽那边……王钦死了。新王继位,是主战派。他们已经在鸭绿江边集结水师,准备夺回保州。”
萧慕云接过急报,迅速浏览。看罢,她冷笑一声:“看来,太平日子,到头了。”
她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混同江的方向,阿骨打正在守他的城。
她忽然想起那棵“萧姑姑树”,想起阿骨打的话:“等孩儿死了,这棵树还在。”
她轻轻叹了口气。
树会一直在。
她也会。
只要还活着。
【历史信息注脚】
重阳节登高插茱萸:古代重要习俗,源于避灾祈福。
菊花茶解酒:中医传统验方。
保州:今辽宁丹东一带,辽国与高丽边境重镇。
鸭绿江水师:历史上高丽确有水师,曾与辽发生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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