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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州城头,血腥的肉搏战已进入最疯狂的阶段。在莽古尔泰的身先士卒之下,前仆后继的女真鞑子们嘶吼着将手中的弯刀劈向眼前的官兵,但占据着收成优势的官兵们反应则更为迅速,数杆闪烁着寒芒的长枪猛地刺出,令鞑子脸上那状若疯癫的神情瞬间僵硬停滞。
血腥狼藉的尸体层层叠叠,新倒下的压着旧的,青石灰色的地砖早已被粘稠的血液浸透,踩上去又滑又腻。
城楼上原本还算“厚实”的阵型,在女真鞑子一波接一波的凌厉攻势下,肉眼可见地稀薄了不少。
角楼处,身穿甲胄的辽东巡抚周永春大口喘着粗气,为了“身先士卒“,他不顾督师王之臣的阻拦,不断朝着城外投掷碎石滚木以及散发着恶臭味的“金汁“。
即便如此,胜利的天平依旧在逐渐向女真鞑子倾斜。
刚刚形势最危急的时刻,那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宛如天神下凡,竟在身旁亲兵的拼死护卫下,一刀劈向那面猎猎作响的日月军旗,笔直的旗杆被砍出一道深痕,城头明军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好在尤世禄等将校反应迅速,在混乱中发现了所向披靡的莽古尔泰,悍不畏死的与其缠斗在一起,逼得对方狼狈后退,这才保住了军旗,令得城头士卒心中那点摇摇欲坠的信仰没有彻底崩塌。
在女真鞑子十余天的凶猛攻势下,锦州城就好似一座风雨飘摇中的孤岛,能够屹立屹立至今,已然算是一个奇迹。
但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袍泽,巡抚周永春心里清楚,今日恐怕便是最后一战了。
估摸着城外的建奴也察觉到了朝廷的“小动作“,这才采取了孤注一掷的攻势。
想到这里,周永春便咬紧牙关,努力支撑着筋疲力尽的身体,强挣扎着想在一片血污之中重新站起,却不想一道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定的声音提前在锦州城头炸响。
“儿郎们,死战不退!”
周永春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披头散发,身上的绯袍已是被鲜血的浸透的辽东督师王之臣,正歇斯底里的朝着周遭那些眼神中已现惊疑不定的官兵嘶声吼道。
这位两次出任辽东督师的文官,同样用实际行动印证了何为“身先士卒“。
像是听到了王之臣的怒吼,不远处的人群中也传来了一道气急败坏的咆哮:“给本贝勒杀了他!”
放眼瞧去,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披头散发,脸上还有一道新添的伤口,正咕咕地向外冒着血珠,让他看上去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保护督师大人!”
不等周永春有所反应,一名同样是满脸血污的年轻将校便怒吼一声,用身体和盾牌死死护在咬牙切齿的王之臣身前,不远处的总兵满桂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险境,正奋力向这边砍杀过来。
在近乎于绝望的处境中,王之臣的怒火,像一盆烈火,泼进了周围将士几近冰封的胸膛。
几名面色惨白、几乎脱力的将校,被这股情绪感染,胸中猛地涌起一抹豪气,他们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呼喊:“大明万胜!”
这怒吼虽然沙哑,但却点燃了城头上官兵的血性。
“大明万胜!”
“杀鞑子!”
犹如实质的血腥味中,血色的残阳映照着一张张决绝的面孔,锦州城头的喊杀声汇成一道洪流,直冲云霄,令得天地间为之变色。
…
…
锦州城外,女真大汗举目眺望着眼前千疮百孔的城池,神色愈发复杂。
在莽古尔泰的身先士卒之外,官兵那本就稀薄的防线已然被撕开了多道缺口,他们大金牢牢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
这两次令他执戟沉沙的锦州城,终是要成为他们大金的囊中之物了。
想到这里,皇太极缓缓收回目光,朝着不远处的传讯兵摆了摆手,示意已然在缓坡下蓄势待发的阿济格暂且按兵不动。
锦州城告破在即,若是此时“临阵换将”,不仅会寒了莽古尔泰的心,还难免会给予城中军民一丝可乘之机,徒增变故。
在踏平锦州城的巨大诱惑面前,他心底想要掣肘夺权的那点小心思,也可以暂且搁置片刻。
此役过后,放眼整个大金,怕是再也无人敢公然质疑自己这位女真大汗了吧。
唏律律!
正当皇太极呼吸急促,自诩胜利在望的时候,一阵急促得近乎疯狂的马蹄声,将他猛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谁人竟是如此没有规矩,敢在军中跑马?
在诸多不满眼神的注视下,便见得远处一名骑士冲破层层封锁,直奔大纛所在的缓坡而来。
他在距离皇太极身前数丈远的地方猛地勒住战马,翻身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一脸惊恐地拱手说道:“大汗,西边突然发现官兵大队骑兵!”
言罢,那骑士便惊疑不定地抬起头,看向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皇太极,脸上的慌乱之色溢于言表。
哗!
此话一出,不待皇太极有所反应,簇拥在他身旁的诸位贝勒和将校便是一阵哗然,人人脸上都写满了不敢置信和惊惶。
西边,那便是宁远的方向...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包括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在内的女真将校们,脸色均是变得难看狰狞起来。
去年的那场“宁锦之战”中,明国那支所谓的“关宁铁骑”着实给他们大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至今令人印象深刻。
终究是女真大汗,在最初的茫然和惊愕之后,皇太极便迅速恢复了理智,并强行压住心中的那丝不安,沉声追问道:“明国的骑兵有多少人?”
之前天多尔衮率兵回来的时候,他也曾派兵严密警戒,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迟迟没有发现明廷援军的任何迹象,便逐渐放松了警惕。
可没想到,那些辽西将校竟在这个时候杀了出来。
“大汗,明国的骑兵黑压压一片,尘土遮天蔽日,奴才瞧不太真切,但估摸着得有一万多人!”
沉默了少许,跪在地上的鞑子才有些迟疑地报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数字。
“什么?一万多人?”
“明国这是倾巢而出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二贝勒阿敏便满脸不可思议地失声怒吼道,魁梧的身躯因情绪激动而不断颤抖,那野心勃勃的祖大寿居然舍得把宁远城的“老底”都掏出来,和他们在此决战?
“大汗!”
又是一声尖叫般的呼喊响起,只见得一名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汉人纵马行至皇太极身前,连马都来不及下,便颇有些急切地说道:“依着奴才愚见,暂且鸣金收兵吧!”
来人正是被皇太极倚为“大金智囊”的范文程。
虽然眼下局势尽在大金的掌控之中,但城头上那面摇摇欲坠的日月军旗始终屹立不倒,而且三贝勒莽古尔泰的攻势也明显有些迟缓,好似已然在刚刚的乱战之中负了伤。
最重要的是,眼下的日头又已经西沉,用不了多久天便会彻底黑下来。
假若等到天黑,这锦州城头仍是久攻不下,胜利的天平又会逐渐倾斜回官兵那一方,甚至明国的“关宁铁骑”若夜色袭扰,只怕大金的损失会愈发惨重,甚至有全军动摇之危!
“鸣金收兵!”
本就有些迟疑的皇太极听得范文程这番急切的分析后,迅速做出了决定,他朝着身旁的济尔哈朗重重地点了点头,下达了收兵的军令。
“大汗?”
周围的将士闻言皆是一阵哗然,尤其是隶属于“两黄旗”的额真将校更是目瞪口呆,这锦州城眼看着就要拿下了,大汗为何要在此时退兵?
就算明国的“关宁铁骑”倾巢而出又能如何?
己方身后的骑兵仍是数倍于官兵,他们大金仍是毫无争议地拥有这战场的主动权!”
见得皇太极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脸急切的范文程扭头朝着周围局促不定的将士厉声吼道:“尔等是觉得那祖大寿是傻子吗?”
“若非小皇帝派遣的大军压境,那祖大寿岂会轻易出兵?”
“这些骑兵只是为了迷惑我大金的诱饵,后方必然还有明国的大军压阵!”
己方倾巢而出,宁远的将校们对此心知肚明,故此决然不会寄希望于靠着区区万余名“关宁铁骑”便可缓解锦州的紧张局势,遑论自古以来骑兵便只是作为掠阵之用。
在这些“关宁铁骑”身后,必然还有官兵的大军压阵!
呼!
待范文程言简意赅的将当下战场局势分析了一遍之后,刚刚面露不忿的女真将校们终是恍然大悟,满脸钦佩的朝着范文程点了点头;而代善和阿敏等老谋深算的将校则是面无表情,唯有眼眸深处泛起一丝涟漪。
这个其貌不扬的范文程,还真是有些本事。
当当当!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清脆急促的鸣金之声便是在锦州城外猛然响起,传遍了整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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